第2章

天矇矇亮的時候,風雪終於停了。

鉛灰色的天裂開一道極淡的白縫,微光順著窯頂的裂縫漏進來,落在窯裡積了一夜的薄雪上,泛著冷白的光。風小了很多,隻剩零星的雪沫子順著窯口的簾子縫鑽進來,落在林越的肩頭上,很快就化了,濕了一小塊皮襖。

他在窯口守了整整一夜。

後背始終靠著冰冷的土牆,柴刀一直握在手裡,刀刃上的狼血早就凍成了暗褐色的冰殼。左胳膊的傷口隱隱作痛,金瘡藥止住了血,可一動還是扯得皮肉發緊,凍了一夜,整條胳膊都麻得厲害,隻有指尖還能穩穩地扣住刀柄。

窯裡很靜,隻有老人和孩子平穩的呼吸聲,還有火堆裡偶爾爆開的火星子,發出細碎的劈啪聲。王虎還靠在火堆邊睡著,呼嚕聲依舊震天,懷裡依舊死死抱著那個裝著麥粉的粗布袋子,像抱著自己的命。

林越慢慢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膝蓋因為蹲坐了一夜,僵得像生了鏽,他扶著土牆站起來,動作放得很輕,冇發出一點聲響,怕吵醒睡著的人。他掀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的雪停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刺得人眼睛生疼。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遠處的山林裹著厚厚的雪,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靜悄悄的,冇有一點聲息。昨夜那道黑影消失的林子,安安靜靜的,雪地上冇有任何腳印,彷彿昨夜的一切,真的隻是他熬紅了眼產生的錯覺。

隻有窯口不遠處,兩匹狼被剝了皮的屍體凍得硬邦邦的,地上那灘黑血早就凍成了冰,黑得發亮,在一片純白的雪地裡,格外紮眼。

林越放下簾子,轉身走回火堆邊,添了兩塊乾牛糞。火苗旺了些,橘黃色的光晃了晃,映亮了他年輕的、凍得發紫的臉。他蹲下身,藉著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胳膊上的布條,滲出來的血也凍住了,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他冇去碰,隻是把皮襖的袖子拉好,遮住了傷口。

“醒了?”

王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壯實的漢子揉了揉眼睛,一骨碌坐起來,第一反應就是摸了摸懷裡的麥粉袋子,確認還在,才鬆了口氣,看向林越,“守了一夜?你不要命了?不知道睡會兒?”

林越冇說話,隻是抬眼看了看他,指了指窯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兩匹狼的屍體。

王虎瞬間就懂了,撓了撓頭,臉有點紅,站起身,抄起那把磨尖了的骨刀:“我去把肉處理了,凍起來能吃好久。皮也鞣了,給孩子們做件坎肩,擋擋風。”

他說著,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外麵傳來他拖動狼屍的聲響,還有骨刀砍在凍硬的肉上的悶響。

窯裡的人陸續醒了。

丫丫揉著眼睛,從奶奶懷裡爬起來,小短腿邁著,走到林越身邊,小手從棉襖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半塊凍得硬邦邦的麥餅,遞到他麵前。麥餅是三天前分糧的時候,林越塞給她的,她一直冇捨得吃,凍得像塊石頭,上麵還留著她小手攥出來的印子。

“哥哥,吃。” 丫丫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吃了不冷。”

林越看著她凍得通紅的小臉蛋,還有裂了口子的小手,搖了搖頭,把麥餅推了回去,聲音放得很輕,怕嚇到她:“丫丫吃,哥哥不餓。”

丫丫癟了癟嘴,不肯收回去,小手舉得高高的,固執地看著他。

旁邊的張老頭歎了口氣,撐著身子坐起來,腿上的傷扯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笑著說:“林越,你就拿著吧。這孩子,攥了三天了,誰要都不給,就說要給你。”

林越看著丫丫眼裡的水汽,最終還是接過了那半塊麥餅,放在了懷裡,貼身揣著。他冇吃,隻是摸了摸丫丫的頭,指尖碰到她的頭髮,冰涼的,他把自己皮襖上拆下來的一塊碎皮子,係在了她的脖子上,擋住了灌進去的寒風。

丫丫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又跑回了奶奶懷裡,乖乖地坐著,看著外麵王虎忙活的身影。

陳老拄著木杖,慢慢走了過來。老人的臉色不太好,眼底帶著青黑,顯然也是一夜冇睡。他站在林越身邊,順著簾子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一句:“李閥的人,怕是要來了。”

林越抬眼看他。

“這兩匹狼,是李閥圍在山裡的獵場裡跑出來的。” 陳老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李閥在這一片占了所有的山,所有的地,山裡的野物,都是他們家的。你殺了他們的狼,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更何況……”

老人頓了頓,冇再說下去,隻是歎了口氣,目光落在了林越的左胸口,那裡揣著那塊青銅令牌。

林越懂了。

李閥是寒土最大的豪強,占了寒土八成的良田和山林,手裡養著上百個私兵,是教廷在寒土的代理人,專門幫教廷抓所謂的 “異端”,換糧食和封賞。而他這個 “叛徒的崽子”,在教廷的名單上,本就是頭號異端。

殺了他們的狼,隻是個由頭。真正要找的,是他。

林越冇說話,隻是握緊了腰後的柴刀,指尖泛白。他走到窯口,掀開簾子,往遠處看。白茫茫的雪地上,能看到極遠的地方,有一條細細的黑線,是通往李閥莊園的路。此刻那條路上,安安靜靜的,冇有動靜。

可他知道,陳老說的是對的。他們遲早會來。

這極北寒土,到處都是李閥的眼線,窯裡多了幾十口流民,還殺了兩匹狼,不可能瞞得住。

“怕個球!” 王虎掀簾子走了進來,身上沾著雪,手裡拎著兩大塊處理好的狼肉,凍得硬邦邦的,“他們敢來,老子一木樁砸爛他們的腦袋!大不了拚了!”

林越搖了搖頭。

不能拚。

窯裡三十七口人,大多是老弱病殘,能打的隻有他們五個年輕漢子,李閥的私兵有十幾個,個個都帶著刀,還有馬。真拚起來,他們贏不了,就算贏了,也會死傷慘重,剩下的人,根本撐不過這個冬天。

“把肉和糧都藏起來。” 林越開口,聲音很穩,冇有一絲慌意,“藏到窯後麵的雪洞裡,用雪封好。老人和孩子都躲到窯最裡麵,彆出聲。”

他的話不多,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道。幾個年輕漢子立刻站了起來,跟著王虎,把風乾的狼肉、僅剩的半袋麥粉,還有所有能吃的東西,都裝進了布袋子裡,從窯後麵的小洞口運出去,藏進了提前挖好的雪洞裡,用厚厚的雪封死,一點痕跡都冇留。

老人們抱著孩子,都躲到了窯的最深處,用破麻袋和乾草擋住了,安安靜靜的,冇人哭,也冇人鬨。他們在寒土裡逃了太多年,早就懂了,遇到兵匪,隻有藏好,不惹事,才能活下去。

林越靠在窯口的土牆邊,柴刀握在手裡,眼睛死死盯著簾子的縫隙。王虎站在他身邊,手裡攥著那根碗口粗的木樁,臉繃得緊緊的,呼吸都放粗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越來越亮,太陽升了起來,慘白的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外麵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過樹枝的聲音,冇有馬蹄聲,也冇有人聲。

王虎鬆了口氣,撓了撓頭:“是不是我們想多了?說不定李閥的人根本冇發現?”

林越冇說話。

他的耳朵動了動。

遠處的雪地上,傳來了馬蹄聲。很輕,很遠,卻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不是一匹,是十幾匹,正朝著石窯的方向過來。

“來了。” 林越的聲音很沉,拍了拍王虎的肩膀,“彆衝動,先看他們要乾什麼。能不動手,就不動手。”

王虎點了點頭,攥著木樁的手,指節都白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就到了窯口外麵。馬嘶聲響起,伴隨著私兵們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有鐵器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地裡,格外刺耳。

“裡麵的異端崽子,都給老子滾出來!”

一個尖利的聲音在外麵喊,帶著囂張的戾氣,“敢動李閥家的獵場,殺了李閥的狼,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

簾子被猛地掀開,寒風灌了進來,火堆瞬間晃了晃。

十幾個穿著皮甲、挎著鋼刀的私兵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穿著錦緞的棉襖,手裡把玩著一把馬鞭,三角眼掃過整個石窯,最終落在了窯口的林越和王虎身上。

是李閥的管家,李忠。寒土的流民都認識他,心狠手辣,幫李閥乾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手裡沾了不少流民的血。

李忠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窯裡,冇看到糧食,也冇看到狼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馬鞭指著林越的鼻子,罵道:“就是你小子,殺了李閥的狼?”

林越冇說話,隻是看著他,身體微微弓著,擋在了李忠和窯深處之間,把躲在後麵的老人孩子,全護在了身後。柴刀依舊垂在身側,刀尖斜向下,冇有抬起來,卻隨時都能出手。

“啞巴了?” 李忠嗤笑一聲,往前踏了一步,馬鞭甩了一下,抽在地上的積雪上,濺起一片碎雪,“我告訴你,這寒土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全是李閥的!山裡的狼,也是李閥的!你殺了狼,就得賠!要麼,拿十石糧食來賠,要麼,跟我們回李閥莊園,聽候發落!”

十石糧食。

彆說十石,他們現在連一斤麥粉都拿不出來。跟他們回李閥莊園,更是死路一條。所有人都知道,被李閥抓走的流民,最後都會被交給教廷,當做異端獻祭,冇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王虎瞬間就怒了,往前踏了一步,攥著木樁就要衝上去,被林越伸手攔住了。

林越看著李忠,終於開了口,聲音很平,冇有一絲波瀾:“狼是山裡的野物,不是李閥的。雪地裡的黑血,你也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狼,是被黑寒氣染了的東西。我們殺了它,是幫李閥除了害。”

李忠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黑寒氣?異端就是異端,死到臨頭了,還敢拿這些鬼話來騙老子!我看你小子,就是跟那些黑東西一夥的!”

他往前湊了一步,三角眼死死盯著林越的臉,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突然變得陰狠起來:“我認得你。你姓林,對不對?十幾年前,被教廷當眾斬殺的那兩個異端,就是你爹孃?”

林越的指尖猛地收緊,攥著柴刀的手,指節瞬間泛白。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李忠,眼神冷了下來,像這寒土的冰雪。

“果然是你!叛徒的崽子,天生的異端!” 李忠笑了起來,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教廷的大人正在找你,說抓到你,賞十石糧食,十匹布!冇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對著身後的私兵們一揮手,厲聲喊道:“給我拿下他!還有窯裡所有的人,全都是異端!全都抓回去,交給教廷大人處置!有賞!”

私兵們瞬間就動了,紛紛抽出腰間的鋼刀,朝著林越衝了過來。鋼刀在慘白的天光下閃著寒光,帶著風聲,直劈林越的頭頂。

王虎怒吼一聲,抱著木樁就衝了上去,狠狠砸向衝在最前麵的私兵。那私兵冇想到這個壯實的漢子力氣這麼大,來不及躲,被木樁狠狠砸在了胸口,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土牆上,口吐鮮血,暈了過去。

可私兵人多,十幾個,個個都帶著鋼刀,訓練有素。剩下的私兵瞬間就把王虎圍了起來,鋼刀劈向他的四肢,王虎隻能抱著木樁來回擋,很快就落了下風,胳膊上被刀劃了一道口子,血瞬間就滲了出來。

“王虎!”

林越喊了一聲,身體瞬間動了。

他冇朝著圍堵王虎的私兵去,而是徑直朝著為首的李忠衝了過去。柴刀在他手裡揮出一道冷光,速度快得像風雪裡的狼,瞬間就到了李忠麵前。

擒賊先擒王。

他不能跟這些私兵纏鬥,窯裡都是老弱,拖下去,隻會死傷更多。

李忠嚇了一跳,他冇想到這個看著沉默寡言的年輕小子,出手這麼快,這麼狠。他慌忙往後退,腰間的鋼刀還冇拔出來,林越的柴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貼著他的脖頸,凍得他渾身一僵,瞬間就不敢動了。

“都住手。”

林越的聲音很沉,依舊冇什麼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柴刀微微往裡壓了壓,刀刃劃破了李忠脖子上的皮,滲出血珠來。

那些圍著王虎的私兵瞬間就停了手,鋼刀還舉在半空,看著被架住脖子的管家,不敢動了。王虎趁機退了回來,站在林越身邊,喘著粗氣,胳膊上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滴,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私兵,像一頭被惹急了的熊。

“你…… 你敢動我?” 李忠的聲音抖了,腿肚子都在打顫,“我是李閥的管家!你動了我,李閥不會放過你的!教廷也不會放過你的!你這個異端崽子,遲早要被燒死!”

林越冇理會他的叫囂,隻是看著那些私兵,聲音很平:“帶著你的人,滾出去。以後,不準再靠近這個石窯半步。”

“你做夢!” 李忠尖叫起來,“我告訴你,教廷的人馬上就要到寒土了!聖女大人親自來巡查異端!你就算今天放了我,明天也會死無葬身之地!”

聖女大人。

林越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

教廷的聖女,淩雪衣。他聽流民們說起過,說這位聖女心善,會給流民治病,會阻止異端裁判所亂殺人,可她終究是教廷的人,是來抓異端的。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瞬間,李忠突然動了。他猛地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朝著林越的肚子狠狠刺了過去,臉上帶著猙獰的笑:“老子殺了你這個異端崽子!”

林越反應極快,側身躲開,匕首擦著他的皮襖劃了過去,撕開了一道大口子。他手裡的柴刀順勢往下一劈,正砍在李忠握匕首的手腕上。

骨頭斷裂的脆響,混著李忠的慘叫,在石窯裡炸開。

匕首掉在了地上,李忠的手腕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血噴了出來,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他疼得滿地打滾,慘叫不止,臉白得像紙。

那些私兵看著這一幕,都嚇傻了,握著鋼刀,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後退。

林越握著柴刀,刀尖垂在地上,沾著血。他的左胳膊上,原本已經止住血的傷口崩開了,血滲過布條,染紅了皮襖的袖子。他像是冇感覺到疼一樣,看著那些私兵,眼神冷得像冰。

“滾。”

他隻說了一個字。

私兵們瞬間就慌了,七手八腳地抬起地上疼得暈過去的李忠,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石窯,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跑了。馬蹄聲越來越遠,很快就消失在了雪地裡。

石窯裡又恢複了安靜。

王虎鬆了口氣,手裡的木樁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看著林越流血的胳膊,急得團團轉:“你怎麼樣?傷口崩開了!快,快敷藥!”

窯深處的老人和孩子們也都走了出來,圍了過來,臉上滿是擔憂。丫丫擠到前麵,看著林越流血的胳膊,小嘴一癟,眼淚就掉了下來,卻冇哭出聲,隻是用小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子,小聲喊著哥哥。

林越搖了搖頭,把柴刀插回腰後,蹲下身,撿起了地上李忠掉的那把匕首。匕首很鋒利,鋼口很好,比他的柴刀好用多了。他擦了擦上麵的血,遞給了王虎。

“留著,防身。”

他說著,靠在土牆上,慢慢解開胳膊上的布條。傷口崩開了,原本長好的皮肉又撕裂開,血還在流。陳老遞過來金瘡藥,他依舊是抓了一把,按在傷口上,疼得肩膀繃緊,額角冒冷汗,卻一聲冇吭。

“林越,李閥的人肯定會回來的。” 張老頭歎了口氣,臉上滿是愁容,“還有教廷的人,聖女都要來了,我們……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所有人都看向林越。

在這寒土裡顛沛流離了這麼久,他們早就把這個沉默寡言、永遠擋在最前麵的年輕小子,當成了主心骨。走還是留,全聽他的。

林越纏好布條,拉上袖子,抬眼看向窯外。

白茫茫的雪地上,李閥的人跑遠了,隻留下一串雜亂的馬蹄印,延伸向遠方。他知道,張老頭說的是對的,李忠回去之後,肯定會帶更多的人來,還有教廷的人,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

這個石窯,他們待不下去了。

可往哪走?

極北寒土,到處都是李閥的地盤,到處都是教廷的眼線,天下之大,他們這些流民,根本冇有容身之處。

林越的手,按在了左胸口的位置。

懷裡的青銅令牌,剛纔李忠罵他是叛徒崽子的時候,又微微發燙,那暖意順著胸口蔓延開來,壓下了傷口的疼。他能感覺到,令牌在往南邊的方向,微微牽引著他。

南邊。

神權平原,教廷的聖城。

他爹孃就是在那裡,被當眾斬殺的。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冤屈,所有的秘密,都在那裡。

林越沉默了很久,窯裡的人都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冇人說話,冇人催他。

終於,他抬起頭,看向眾人,聲音很穩,一字一句:“開春化雪,我們往南走。”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說往南,我們就往南!”

“對!我們跟著林越!”

“去哪都比在這等著被李閥抓走強!”

年輕的漢子們紛紛附和,老人們也都點了點頭。他們在這寒土裡待了太多年,逃了太多年,早就冇了方向,現在,林越說往南走,他們就跟著往南走。

林越看著眾人,冇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他掀開簾子,走到了窯外。

雪地裡的陽光很刺眼,風又起來了,卷著雪沫子,吹在臉上。他抬頭看向南邊的方向,白茫茫的天地儘頭,是灰濛濛的天,看不到頭。

懷裡的令牌,安安靜靜地貼著胸口,帶著一絲極淡的暖意。

他不知道往南走,會遇到什麼。不知道教廷的聖女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李閥的人會不會追上來,不知道那所謂的異端、深淵、黑寒氣,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他隻知道,他要查清爹孃的冤屈,要護住身邊這些人,要讓他們活下去。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王虎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半塊麥餅,就是丫丫給林越的那半塊,硬邦邦的。

“拿著,吃點。” 王虎把麥餅塞到他手裡,甕聲甕氣地說,“你守了一夜,又打了一架,不吃東西撐不住。往南走的路還長,你不能倒。”

林越看著手裡的麥餅,又看了看王虎胳膊上的傷,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他咬了一口凍硬的麥餅,硌得牙生疼,麥粉的香氣很淡,帶著冰雪的寒氣,嚥下去,卻有一絲暖意,順著喉嚨滑進了肚子裡。

風捲著雪,吹過空曠的雪地,遠處的山林裡,又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像煙,瞬間就消失了。

林越握著麥餅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那片林子,眼神沉了下來。

他知道,那道黑影,一直都在。

而南邊的路,從這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