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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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日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時,祁茉白已經不見了。

床單上隻留下一灘乾涸的血跡,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幣——

是南島的貨幣,上麵用血寫著對不起。

我皺眉盯著那張紙幣看了很久,直到門口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

江老師!我們今天畫了什麼,你猜猜看

我迅速把紙幣塞進口袋,轉身時已經換上笑容:

讓我看看......是海豚嗎

錯啦!是鯨魚!小女孩興奮地舉起畫紙,老師說鯨魚可以遊好遠好遠,就像......

她突然頓住,歪著頭看我:

江老師,你眼睛怎麼紅紅的

我搖搖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沙子進眼睛而已。畫得真好。

......

接下來的三天,我刻意避開碼頭和診所。

老K又發來訊息,說組織已經亂成一團,唐宋帶著老刀的人正在全麵清剿。

老K的資訊閃爍在螢幕上:

祁茉白現在值五百萬美金,你要小心。

我刪掉訊息,轉身去招呼來買文具的客人。

第四天傍晚,我在關店時發現門縫裡塞著一張照片,是祁茉白和唐宋的合影,背麵用鋼筆寫著時間和座標。

照片上的祁茉白穿著我第一次見她時的黑裙子,而唐宋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她肩上,實則扣住了她的動脈。

這是個陷阱。

而我明知是陷阱,卻還是去了。

座標指向一處廢棄的造船廠。

潮水拍打著生鏽的鐵架,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和機油味。

我就知道你會來。

唐宋從陰影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持槍的外國人。

祁茉白被綁在椅子上,嘴被膠帶封住,但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站在原地冇動:

放了她,你要的是我。

唐宋笑了,那笑容讓我想起第一次見麵時他的傲慢:

真是感人。可惜......

他猛地扯開祁茉白肩膀的衣服,露出一個正在流血的傷口:

她已經不值錢了。

祁茉白劇烈掙紮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唐宋用槍拍了拍她的臉:

彆激動,你的忠犬來救你了。

我慢慢舉起手,作投降狀:

你想要什麼

兩個選擇。唐宋豎起手指,一,你跟我回去,她活。二......

他故意冇說完,但槍口已經抵上祁茉白的太陽穴。

海風突然大了起來,吹散了祁茉白的長髮。

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卻拚命搖頭。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彆管我。

我的確可是這樣做。

可我發現了,三個月的時光也不足以讓我忘掉那十年。

我好像,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放不下祁茉白。

我選三。

我突然蹲下,藏在袖口的刀片精準割斷腳邊的繩子,整個造船廠的照明係統應聲而滅。

黑暗中,槍聲炸響。

我撲向祁茉白的位置,卻摸到一手溫熱的血。

茉白茉白!

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江城,這次......換我救你......

月光重新亮起時,我看到祁茉白擋在我身前,胸口暈開一大片血跡。

而唐宋倒在幾步之外,喉嚨插著她一直藏在靴子裡的那把匕首。

我顫抖著去捂她的傷口:

你......為什麼......

她艱難地抬手,碰了碰我鎖骨上的疤:

因為......你這裡......是為我傷的......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但我知道,來不及了。

祁茉白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卻還固執地盯著我:

戒指......其實......是一對......

她的手指滑落下去,海風捲著血腥味撲麵而來。

我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突然想起那個暴雨夜,在鐵籠的鎖被解開時,她有問過我一句:

跟我走嗎

而此刻,我隻能在滿月的光輝裡,輕聲回答:

好。

祁茉白下葬那天,南島下了一場暴雨。

我將她葬在了海邊一處僻靜的山坡上,那裡可以俯瞰整片海灣。

墓碑很簡單,隻刻了祁茉白三個字,冇有生卒年月,也冇有墓誌銘。

老K來參加了葬禮,他站在雨裡,看著我將那枚沾血的戒指放進墓穴。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我。

雨滴打在墓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麵,想起祁茉白最後說的那句話。

戒指其實......是一對......

我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枚戒指——

那是她當年送我的那枚,內側刻著兩個字母。

當年那個屍體,我到底是冇捨得把真的戒指給他。

這些年來,我一直將它穿在項鍊上,藏在衣服裡。

我會留下來,繼續當江老師。

老K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離去。

雨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沙灘上。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他們正在海邊撿貝殼。

一個小女孩跑上山坡,手裡捧著一束野花。

江老師,這是給祁姐姐的。她將花放在墓碑前,仰起臉問我,祁姐姐是去很遠的地方了嗎

我蹲下身,替她擦掉臉上的雨水:

是啊,很遠的地方。

那她會想我們嗎

我望向墓碑,恍惚間似乎看見祁茉白站在陽光下,對我微笑。

我笑了笑:

會的,她會的。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下山去了。

傍晚關店時,我發現門口多了一盆藍鈴花,南島人叫它歸航,據說能指引迷途的水手回家。

花盆下壓著張紙條,上麵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祁姐姐以前給我說,希望你永遠開心。

我抱著花盆站在夕陽裡,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教我開槍時說過的話:

子彈一旦出膛,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但現在,我輕輕碰了碰鈴蘭低垂的花苞。

它隨風搖曳,像是在點頭。

我順著上山的那條小路,又去看了祁茉白。

獨自站在墓前時,海風拂過,帶來遠處漁船的汽笛聲。

生活還在繼續。

悼唸完一切,我轉身下山,走向那群等待我的孩子,走向那個叫江遠的人生。

身後,海浪拍打著礁石,周而複始,永不停息。

祁茉白,你又讓我欠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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