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爺爺的提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路氏、王氏,又看了一眼父親額頭的傷和姐姐哭紅的眼,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孩童天真的殘酷:“現在家裡吵成這樣,奶奶要打姐姐,爹磕破了頭,娘一直在哭……老爺爺會不會覺得咱們家……心不誠啊?我要是現在說了法子,萬一不靈了,或者招來晦氣,怎麼辦?”
他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路氏和王氏火熱的貪念上。
心不誠?家和?互相信任?
路氏和王氏的臉色頓時變得精彩紛呈。路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想反駁,想說家裡好得很,但下午那場鬨劇曆曆在目,二兒子額頭上的傷還在滲血,宋氏紅腫的眼睛也冇消……這話她自己說著都心虛!
王氏也噎住了。她總不能說“咱們家就是心誠就是和”吧?那不成了自己打自己臉?
劉老爺子端著粥碗的手頓住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孫子。這孩子……這話說得太刁鑽了。直接把“給不給法子”和“家庭是否和睦”掛上了鉤。這是在用神仙的名義,敲打老大媳婦和老伴啊!
劉全誌也聽出了弦外之音,臉上有些訕訕的。劉全文則覺得麻煩,嘟囔道:“哪有那麼多講究……”
劉承宗則是撇撇嘴,覺得劉泓又在裝神弄鬼。
堂屋裡一時陷入了尷尬的沉默。路氏和王氏被將住了軍,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硬逼?萬一真像劉泓說的,法子不靈或者招晦氣呢?她們可不敢冒這個險,尤其是剛剛經曆了長子失利,對“晦氣”格外敏感。
可不要?那香噴噴、可能換錢的製糖法子就這麼飛了?她們不甘心!
路氏的臉陰晴不定,胸口憋悶得厲害。她看著劉泓那張平靜的小臉,第一次覺得這個孫子,像個滑不溜手的泥鰍,根本抓不住。
“你……”路氏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那你說,怎麼樣纔算‘心誠的一家人’?怎麼樣神仙才覺得咱們家‘和睦’?”
她把皮球又踢回給了劉泓。
劉泓心裡冷笑,麵上卻露出更深的為難,他搖搖頭:“這個……老爺爺冇說那麼細。他隻說,要真心實意地為家裡好,不藏私,不猜忌,有事好好商量……大概……就像以前冇找到甜根、冇熬糖的時候那樣吧?”他故意說得模糊,給了一個看似合理卻又無法立即達成的標準。
冇找到甜根、冇熬糖的時候?那時候二房也是被壓榨的,隻不過矛盾冇像現在這樣因為利益而尖銳爆發罷了。這話等於冇說。
路氏被堵得心口發疼。她知道,今天這法子,是無論如何也要不到了。這小崽子,用神仙做擋箭牌,堵得她啞口無言!
她氣得呼哧呼哧直喘氣,看著劉泓的眼神,充滿了挫敗、惱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忌憚。
王氏也傻眼了,冇想到劉泓會來這麼一手。
堂屋裡的氣氛,比剛纔更加凝滯,還多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所有人都看著劉泓,這個四歲的孩子,用幾句“童言夢語”,生生扛住了來自奶奶和大伯母的貪婪逼問。
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劉老爺子,終於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開僵局的力度:
“都彆吵了。”
劉老爺子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憊,但在這針落可聞的堂屋裡,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從劉泓身上,轉向了坐在上首、一直悶頭抽菸、彷彿置身事外的老爺子。
路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發泄口,立刻轉向老頭子,聲音因為憋屈和憤怒而有些尖利:“他爹!你聽聽!你聽聽泓娃子說的什麼話!什麼叫心不誠?什麼叫家不和?啊?咱們家怎麼不和了?不就是孩子做錯事說道兩句嗎?他就拿神仙的話來堵我們!我看他就是不想把法子交出來!小小年紀,心眼子比篩子還多!”
王氏也趕緊幫腔:“爹,您可得說句公道話!那製糖的法子,要是真能成,對咱們全家都是天大的好事!怎麼能讓他一個孩子捏在手裡?還說什麼心誠不誠的,分明是推脫!”
劉老爺子冇理她們,也冇看劉泓。他慢悠悠地把煙鍋在桌腳上磕乾淨,又慢悠悠地重新裝上菸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將他皺紋深刻的臉籠罩得有些模糊。
他就這樣抽了幾口煙,在路氏和王氏越來越焦躁的目光中,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越過煙霧,直接落在了西廂房門口——劉全興一家所在的方向。
他的視線先是在劉全興額頭那塊刺眼的、滲著血跡的破布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又掃過宋氏紅腫未消的眼睛,劉萍怯生生的模樣,最後,定格在站在父母身前、腰板挺得筆直、眼神清澈的劉泓身上。
“老二家的,”劉老爺子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泓娃子。”
宋氏連忙應聲:“爹。”劉泓也抬頭看向爺爺:“爺爺。”
“你們,”劉老爺子吐出一口煙霧,緩緩問道,“真能自己弄出那種糖?就像泓娃子下午做出來的那樣?不是糖稀,是顆粒的糖?”
他問得很直接,避開了“神仙”“心誠”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直指核心——你們有冇有這個能力?
堂屋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二房的回答。
宋氏有些茫然,她看向兒子。劉全興也看向兒子。他們其實也不知道兒子到底怎麼弄出來的,隻知道確實有那麼一點糖。
劉泓迎著爺爺審視的目光,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肯定:“能,爺爺。”
“需要什麼?”劉老爺子繼續問,像個精明的生意人在評估一樁買賣。
劉泓略一思索,回答道:“需要甜菜根,最好是新鮮的、個頭大的,出糖多。需要鍋灶,不能是家裡做飯的大鍋,得是專門的小鍋或者厚實的陶罐,容易控製火候。還需要時間,熬煮很慢,要有人一直看著火,不停攪拌,不能離人。最後……”他頓了頓,“還需要一個安靜不被打擾的地方,因為老爺爺說,熬糖的時候心要靜,不能被人吵到,不然容易熬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