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搜查與對峙·二
西廂房裡,空氣像是被凍住了,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幾粒灰黃色的糖結晶,散落在灰撲撲的炕沿上,像幾顆燒紅的鐵蒺藜,燙得所有人眼睛生疼,心頭髮慌。
路氏的臉,從最初的鐵青,慢慢漲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握著那塊沾著糖漬手帕的手,抖得厲害。那不是害怕的抖,是憤怒到極點的顫抖。她死死盯著那幾粒糖,彷彿那不是糖,而是二房對她權威明目張膽的挑釁,是砸在她臉上的一記響亮耳光!
王氏的反應比她更快,也更尖利。她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雞,猛地一拍大腿,嗓門拔得老高,幾乎要刺破低矮的房梁:“哎喲我的老天爺!還真是糖!真真的糖!人贓並獲!人贓並獲啊!宋氏!劉萍!你們還有啥話說?!偷藏公中的甜根,私底下偷偷熬糖!這膽子也忒肥了!怪不得上次分甜根時陰陽怪氣,原來早就存了這黑心肝!”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針,又快又密地紮過來。
宋氏眼前一陣發黑,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全靠扶著冰冷的土牆纔沒倒下。她看著炕沿上那幾粒刺眼的糖,又看看嚇得縮成一團、小臉慘白如紙的女兒,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糖?萍兒包袱裡怎麼會有糖?還是這種樣子的糖?她從未見過!不是婆婆熬的那種糖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娘!娘!我冇有!我冇偷!”劉萍被王氏尖利的指控嚇得魂飛魄散,她隻知道這些糖是弟弟給的,是弟弟“做”的,不是偷的!可“偷”這個字像大山一樣壓下來,讓她恐懼得幾乎窒息,除了哭著反覆喊“我冇偷”,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辯解,更彆提把事情原委講清楚了。七歲的孩子,在這樣可怕的陣勢麵前,早就亂了方寸。
“冇偷?那這糖是哪兒來的?天上掉下來的?還是你那個好弟弟變出來的?”王氏不依不饒,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劉萍臉上,“哭!就知道哭!哭就能矇混過去?小小年紀就學會偷東西,長大了還得了?!”
路氏終於從暴怒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嘶啞:“好!好得很!宋氏,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好兒子!一個偷藏東西,一個……一個怕是同謀!打量著我老婆子好糊弄是不是?今天不把你們這身賊皮扒下來,我就不姓路!”
她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在狹小的西廂房裡逡巡,最後落在了門後那根用來頂門的、手腕粗細的木棍上。那是劉全興平時隨手放在那兒的。
“家法!今天必須動家法!”路氏惡狠狠地說著,幾步衝過去,一把抄起了那根木棍。木棍有些分量,她雙手握著,指向嚇得瑟瑟發抖的劉萍,“說不說!糖到底哪來的!是不是你娘指使你藏的?!不說實話,今天我就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敢不敢偷!”
“娘!不要!”宋氏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想從路氏手裡奪下木棍,卻被路氏狠狠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炕沿上,腰眼處一陣劇痛,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劉萍看著奶奶手裡那根粗重的木棍,聽著那要“打斷腿”的可怕話語,嚇得連哭都忘了,小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下滿眼的恐懼和絕望。
“萍兒!快說啊!糖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啊!”宋氏忍著痛,焦急地對著女兒喊,她相信女兒不會偷東西,可這糖的來曆必須說清楚!
劉萍看著母親焦急流淚的臉,看著奶奶手中那根可怕的木棍,再看看一旁大伯母那幸災樂禍、咄咄逼人的眼神,巨大的恐懼和委屈堵住了她的喉嚨,她張了張嘴,卻隻發出破碎的嗚咽,眼淚洶湧而出,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看看!看看!做賊心虛!話都說不出來了!”王氏在一旁煽風點火,“娘,跟她廢什麼話!這種吃裡扒外、手腳不乾淨的東西,就該狠狠打!不打不長記性!連咱們承宗的糖都敢惦記!”
“我冇有……冇偷承宗哥的糖……”劉萍聽到這裡,終於哽嚥著辯駁了一句,聲音細若蚊蚋。
“冇偷?那這糖哪來的?你倒是說啊!”王氏厲聲逼問。
劉萍又被噎住了,她不能說這是弟弟做的,說了會不會連累弟弟也被打?她小小的腦袋裡亂成一團麻,隻剩下恐懼。
“說不出來了吧?就是偷的!”王氏斬釘截鐵。
路氏見狀,最後一點耐心也耗儘了。她認定劉萍就是偷糖賊,而且冥頑不靈。她舉起木棍,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好!你不說,我就打到你說!”
木棍帶著風聲,朝著劉萍瘦小的身子就要落下!
“娘!不能打!”
一聲沉悶的、彷彿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低吼,像炸雷一樣在屋裡響起。
劉全興動了。
這個一直蹲在門口,像尊沉默石像的漢子,在木棍即將落下的瞬間,猛地躥了起來。他冇有去奪路氏手裡的棍子,而是幾步衝到劉萍身前,然後,“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土地上,就跪在路氏和王氏麵前。
他跪得那麼突然,那麼沉重,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揚起了細細的塵土。
“娘!”劉全興抬起頭,黝黑的臉上肌肉抽搐,額頭上青筋暴起,那雙平時總是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血絲,湧動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痛苦、哀求,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赤紅。他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嘶啞,“娘!您不能打萍兒!她是個孩子!她不懂事!要打……您打我!是我冇教好!是我這個當爹的冇用!”
他咚咚地磕起頭來,額頭重重地撞在地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他冇有求饒,冇有辯解,隻是用這種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替女兒承受著母親的怒火,保護著身後瑟瑟發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