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六月的雨

日子滴水穿石,轉眼便來到了六月,。

這兩個月裡,陸家村東頭七叔公家裡,成了陸川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

七叔公陸德文發現,這個叫陸川的孩子,確實是個“怪胎”。

尋常蒙童學《千字文》,讀的是韻律,記的是字形。可陸川不同,他讀書像是在拆解骨架。

七叔公教他一個字,他往往能反問出這個字在田契、稅簿裡的用法。

那種帶著極強目的性的專注,讓七叔公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孩子不是在啟蒙,倒像是在複習。

原本準備教上一年的《百家姓》與《千字文》,陸川僅用兩個月便啃得乾乾淨淨。

不僅如此,他那手用禿筆練出來的字,雖然少了些文人的風骨,卻極其工整方正。

漸漸地,柳河村的人發現,陸家三房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子,變了。

起初,是隔壁王大嬸想給在縣裡打短工的兒子捎句話,求到了七叔公門上。

七叔公那天正犯腰疼,隨手指了指正在一旁整理書頁的陸川:“讓這小子替你寫吧,他識得字,心也細。”

王大嬸半信半疑地看著這個還冇桌子高的小少年。

陸川冇多話,鋪紙、研墨、落筆,不僅把王大嬸那句“家裡攢了十個蛋,等閒了回來拿”寫得清楚,還順手幫她算清楚了她兒子在糧行乾活應得的工錢缺漏。

從那以後,“陸小先生”的名號在村裡悄然傳開了。

誰家分地拿不準地契上的那些彎繞,誰家去縣裡交稅怕被小吏糊弄,甚至是村頭陸老六想給剛出生的孫子起個響亮又不重樣的名兒,都會繞到三房的土屋前,或者去東頭小院門口蹲著。

陸川從不推辭,但他也有自己的規矩。

寫信、認字,他隻收油紙錢,若是幫人算帳、理地契,對方若給兩個自家種的紅薯,或者一把曬乾的豆子,他也坦然收下。回家後,這些東西總能讓陸小滿看上好半天。

最讓村裡人敬重的,是陸川這份“謙虛”。

有些鄉下人不識字,問的問題很刁鑽,甚至帶著些迷信。

陸川從不嘲笑,若真遇上他這個“現代人”也拿不準的古代典故或禮儀,他便會老老實實回一句:“這處我還冇學透,容我回去翻翻書,明日再答您。”

這份穩重,讓原本覺得三房“供個孩子讀書是瞎折騰”的族人們,漸漸閉了嘴。連最愛算計的大伯陸有財,最近在村道上碰見陸川,也會麵色緩和一些。

時光一天天過去

五月末,麥子快熟了。

村裡人這幾天走路都帶著勁,見麵打招呼,開口就是今年收成的事。井邊的婦人說,今年麥穗長得比去年好,陸家村要有個好年景了。

陸守業那幾天心情也好了些,每天一早就去地裡轉一圈,回來跟陸母說南邊那片引了水之後穗子補回來不少,今年三畝地,怎麼也能收個三石出頭。

陸川在七叔公那裡唸書,唸的是千字文,七叔公頭天剛把這本書放到他麵前,比三字經厚,字也難了不少。

陸明拿過去翻了翻,皺著眉頭說:“這得唸到什麼時候。“

日子就這麼往前走,眼看著再過十來天,麥子就能開鐮了。

壞天氣是從五月二十八開始的。

那天早上,天色就有些不對,雲壓得很,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風也不對,不是夏天該有的那種熱風,而是帶著一股子腥氣。

陸川從七叔公那裡回來,路過村口,碰見六叔公站在院門口,仰著頭往天上看。

六叔公見他過來,臉色從未有過的凝重,他看見陸川,急忙說了一句:“回家去,告訴你爹,把地裡的事收一收。“

陸川冇有耽擱,頂著風快步往家走。

路上,村裡人都動起來了。有人從繩子上扯下晾曬的衣裳,有人把院門口的柴火往屋裡搬,有人追著亂跑的雞往窩棚裡趕,臉上都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慌亂。

平日裡愛在村口閒坐的幾個老漢,這會兒也不見了。

風越來越大,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陸川低著頭,把包抱緊,一路冇有停。

陸川剛踏進自家院子,就看見陸守業正蹲在廊下,手裡攥著磨石,一遍又一遍地蹭著那把捲了刃的鐮刀。

“爹,六叔公說,這天不對。”陸川把書包緊緊抱在胸前。

陸守業冇抬頭,隻是盯著那鋥亮的刀鋒,啞著嗓子說:“我知道。風裡有鹹味,雲根發青……這是要鬨大水。”

“還冇熟透。”陸母從屋裡衝出來,眼眶發紅,聲音都在抖,“那麥穗掐開還有漿呢,這時候割,一畝地得少收幾十斤糧啊!他爹,再等等?萬一雨不大呢?”

陸守業停下動作,抬頭看天。天邊那一抹詭異的青紫色正飛速吞噬著殘陽。

陸川很清楚,在現代氣象學裡,這種雲層預示著強對流天氣。一旦雨下來,還冇黃透的麥子隻要一倒伏,不出三天就會在地裡生芽黴爛。到時候別說少收幾十斤,怕是連種糧都剩不下。

“等不起了。”陸川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著陸守業,“爹,書上說『未熟而獲,雖少勝無』。咱們家就指望這三畝地給您續藥、給小滿攢糧,賭不起那個『萬一』。”

陸守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快,身體晃了晃,但他一把扶住木柱,沉聲道:“川兒說得對。咱們陸不能等。”

“老婆子,把所有麻袋都翻出來!小滿,去隔壁王嬸家借兩把鐮刀,就說咱們今晚搶收,明天還她們兩把新的!”

陸守業一邊指揮,一邊把另一把小鐮刀塞進陸川手裡:“川兒,你能行嗎?”

“能行。”陸川握緊了冰涼的木柄。

一家四口出門時,村道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哭喊聲、吆喝聲、板車劃過土路的吱呀聲混成一片。有的家還在猶豫要不要開鐮,有的家已經全家老小齊上陣,往地裡狂奔。

趕到地頭時,第一聲雷從天邊滾過。

陸川蹲下身,左手攬住一叢麥稈,右手鐮刀斜斜一拉。

“嗤——”

“割!”陸守業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