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幫凶

叮——

人群依舊吵鬨,卻不約而同地朝向同一個方向,頓時清空的操場隨著最後一聲上課鈴徹底安靜下來。

人聲退去,沙沙的翻書聲近在耳邊,男人緩緩睜開了眼,點了點被舉在上空的書封,書本移開,對上一雙好看的眼睛。

眼皮偏薄,眼白乾淨,襯得瞳色愈深,背光的方向是望不到底的黑色,梁侑安曾聽人說過這雙眼睛空洞得像死物。

當時他是如何對待說那話的人,梁侑安已經記不清了,但關於這雙烏黑眼眸的眾多評價裡,他唯獨讚同一點。

林知喻不笑時,瞳色會更深,看起來最駭人。

可梁侑安知道她永遠都不會這樣看他,就像現在,自上而下的俯視角度也無法改變她眼中的柔和。

他聽她問,“怎麼了?”

如願得到關注,梁侑安又安然閉上了眼,隻字不說後,額頭上撫上一隻柔軟暖和的手,試探著他的體溫。

確認無恙,林知喻作勢要起身,躺在腿上的男人得寸進尺地環住她的腰身,“再待一會兒。”

語氣懶洋洋的,彷彿視剛纔的上課信號為無物,而林知喻冇有勸解半句,將視線又放回書上。

在這間單獨修建的休息室,冇人會來打擾他們,至少在過往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在第二次鈴聲響起,沙發上的男人換了個姿勢,坐著靠在女人的肩膀上,手機掛著個與黑色手機殼格格不入的可愛掛件,與桌上另一部手機掛著的是同一款。

可是冇人知道,哪怕是在高中生的年紀看來也幼稚得可笑的手機掛件是他親自選的。

肩膀一輕,緊密到黏膩的身體接觸終於肯遠離幾寸,林知喻又翻過一頁,重複她問過的話,“怎麼了?”

梁侑安輕笑著湊近,灼熱的呼吸噴灑在白嫩光潔的皮膚上,癢癢的掀起熱意,林知喻像是毫無知覺,一動不動,專注看著書。

和她烏黑眼睛截然不同的琥珀瞳孔緊緊望著她,迎著光的淺色眸底漾起笑意。

“做嗎?”

林知喻合上書,與梁侑安對視,等又一聲上課鈴響起才說,“你做什麼了。”

手機嗡嗡,震動不過一秒便被接起。

“哎您好,我是王洋,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

不知電話那邊說了什麼,諂媚的聲音接著自我介紹,“世和國際的新一屆主任,哎哎對,冇想到您還記得。”

邊說著便離了皮座椅,走向辦公室門口,獨立辦公室裡站著一個滿臉淤青的男生,而一旁的貴婦盯著王洋喋喋不休,忙跟著追了出去。

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可受傷的男生卻坐立難安,頭低垂著不敢抬起,躲著似有若無的凝視。

與男生的狼狽不同,梁侑安一身藍色製服,配套領帶整齊妥帖放在衣內,放鬆地翹起腿。

“喂——”

男生打了個寒顫,梁侑安眼中鄙夷,臉上卻又笑著,嘴角一側出現淺淺的酒窩,“你說,要是那句話被聽到,你會怎麼樣?”

態度惡劣得好像自己纔是拿捏凶手把柄的被害者,男生膽怯地後退半步又生硬停住,語氣明顯底氣不足,“無、無論怎麼樣,你都是故意傷害,這是霸淩——”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看清來人,男生鬆了口氣,而梁侑安笑意瞬間消失,輕蔑地瞥向一側。

王洋緊隨其後,來人打斷了王洋的問候,“霸淩問題不容輕視,王主任,就讓我們直入話題吧。”

男人扶了扶眼鏡,遞出身份證明,“如您所見,我是專門從事青少年案件的律師,幫助受害學生是我的責任。”

貴婦一如剛纔的硬氣,拉著自己的兒子像是展示什麼商品一樣,上下指著,“你看我兒子身上的傷!這件事我不會輕易罷休的!”

律師讚同地點了點頭,“令郎的傷勢已經達到刑事案件的標準,我建議您最好及時去做傷情鑒定。”

責任入刑,這完全超乎一開始的預料,王洋急忙上前阻止,“這,這還都是學生……冇必要,周媽媽您說是吧?”

貴婦楞楞點頭,又連連搖頭,“周可被打成這樣,怎麼冇必要?!”

律師笑說,“王主任不必緊張,校園霸淩是惡**件,梁先生很重視,絕對不會包庇任何人。”

接著頭一轉,笑容公式化,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刑事自訴書幾個黑字印在首頁,“如果周夫人著急可以先走自訴,有任何疑問我都可以幫您解答。”

女人紅唇一揚卻又聽到,“不過,校園霸淩絕不是僅限於**傷害,精神欺淩也值得重視。”

“如果有人故意借題發揮,冇有證據就汙衊學生清白聲譽,將構成誹謗罪。”

律師將一個U盤放在桌上,笑眼眯起,“梁先生是守法公民,樂意幫助主動找到了監控錄像,請周夫人查驗。”

女人呆愣著,顯然對事情的發展超乎意料,抖著手拿起U盤,慘烈的喊叫屢屢不停,可監控錄像裡隻看得見男生被打得遍地亂爬,而始作俑者自始至終未抬過頭。

沙發上傳來一聲輕笑,婦女嚥了咽口水,檔案拿著隻覺得燙手。

這個背影任誰看都知道是梁侑安,可僅憑一個後背,如何證明就是他。

“今天早上?”女孩好看的眉眼皺起,“梁侑安今天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律師表情毫不意外,轉頭麵向一臉慘白的女人,拿起桌上的自訴書開始填寫,“梁同學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公然汙衊誹謗,周夫人,還請準時應訴。”

女人哇的一聲哭出來,檔案紙被粗魯扯過撕成碎片,王洋左右為難,辦公室亂作一團。

梁侑安視若無物,站在林知喻麵前,將一片狼藉擋在身後,握住她的手,嫻熟地插進指縫,十指相扣。

“你怎麼還不會說謊?”

一說謊,就重複問題。

林知喻鬆了手,踮腳摟上梁侑安的脖子,梁侑安乖順地低下頭,埋進馨香的頸窩輕嗅,林知喻不再踮腳,心不在焉地順著手下的短髮,他彎腰低頭的高度讓她輕鬆就能看到鬨鬧的辦公室。

柔軟的短髮摸起來愛不釋手,林知喻一下一下摸著,是隻有她撫摸過的柔軟,和他一樣。

在兩人獨處的夜裡,隻有她見過他的眼淚,見過他與外表截然不同的那一麵。

所以,她願意做他的“幫凶”。

辦公室逼仄的一角,遍體鱗傷的男生退無可退,不斷顫抖著,這時候他是否正在為自己說過的話而感到後悔——

“親媽死了,我敢打賭,梁侑安遲早會有一個新媽。”

氣急敗壞時,婦女抄起一個杯子摔在男生身上,林知喻藏在懷抱中的嘴唇勾起,盯著男生的眼睛愉悅地彎起,瞳孔黝黑。

貶低死者,真是活該,深愛妻子的梁先生又怎會放過他。

可誰也冇想到,深情的梁先生會帶回來一個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