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詛咒(上)

「詛咒?」

汪好拉著鍾鎮野的手、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汙水,皺眉道:「雷哥,這個你應該在行?」

「在什麼行啊……」雷驍重新扣好襯衫釦子,苦笑道:「咱都知根知底了,我以前也冇正經接觸過什麼詛咒不詛咒的啊。」

鍾鎮野低頭看著手臂上的燈籠印記,伸手撫過。

這印記不過黃豆大小,圖案線條處微微腫起,若不細看,還以為是個蚊蟲叮咬的小包。

「道觀裡總有類似的說法吧?」

他問道:「你們既然都有關於詭異事件的記錄,詛咒什麼的,總該也有一些?」

「有。」

雷驍應了一聲,正要開口,卻將目光投向了巷子裡的兩具乾屍。

他喉結上下一滾動,訕笑道:「這地方也不是那麼適合聊天,何況還下著雨呢,要不,咱們換個地方聊?」

「找個酒店吧。」

汪好晃了晃她的手包:「咱們有錢了呢。」

雷驍撓了撓頭:「直接用金條嗎?咱這都不曉得酒店在哪,喊幾個黃包車也要花錢的啊?」

「有錢。」

鍾鎮野卻是微微一笑,伸出手臂、攤開手,掌心正躺著十幾枚銀元、加上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另兩人頓時瞪大了眼。

「哪來的錢?」雷驍懵了。

汪好卻是神色複雜地嚥了口唾沫,啞聲道:「不是哥們,你這……」

「從屍體身上摸的啊。」鍾鎮野笑道:「他們都當東西準備私奔了,怎麼會冇錢?」

雷驍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不好吧?」

他乾咳道:「多少得有點忌諱啊?」

「行了行了,摸都摸了。」汪好扶額嘆道:「有了這些錢,咱們辦事也能方便些,再說了,詛咒都上身了,還忌諱啥?」

既然有了錢,接下來的事便好辦許多。

百年前的香蘭市雖然遠不如後世繁華,但作為當年國內最大的對外通商口岸之一,說是個不夜城也毫不誇張。

三人冒雨走出昏暗的小巷,外頭街道頓時豁然開朗。

鍾鎮野拿手擋著雨絲、目光掃過街景——這裡西洋建築與中式騎樓交錯林立,黃包車鈴鐺聲混著留聲機裡周璿的歌聲,穿西裝戴禮帽的紳士與旗袍女子在霓虹燈下穿梭,街邊店鋪的招牌在雨中搖晃,玻璃櫥窗裡陳列著懷錶與玉器。

「老爺,坐車不?」

一個精瘦車伕拉著空車湊過來,草帽簷滴著水,身後還有幾個車伕探著腦袋。

雷驍衝他一笑,掏出銀元拋了拋:「去最近的酒店。」

車伕眼睛一亮:「得嘞!悅華飯店就在前頭!」

三人很快上了車,三輛黃包車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最後停在一棟巴洛克式建築前,旋轉門裡透出水晶吊燈的光暈,穿製服的侍者正給賓客撐傘。

三人走進酒店大堂,汪好吐了一口氣,擰起了旗袍下襬的水:「我渾身濕透了,得趕緊先洗個熱水澡……萬一感冒了,可太麻煩。」

她突然想起什麼,從手包裡摸出金條:「對了,咱們得先換點現錢。」

「我去吧。」

雷驍伸手接過金條:「剛纔路過看見當鋪還開著門,再說上個副本我手斷了冇怎麼出力,這回該多跑跑腿。」

鍾鎮野摘下眼鏡,擦拭著上邊的水跡,聞言一抬頭:「我跟你一起去?」

「別,你倆都去洗澡。「雷驍擺擺手,就要轉身:「你們先去把房開了,我換完錢就回來,對了,我看看能不能再買幾身衣服,咱身上這些都濕了……」

汪好突然抓住雷驍的袖口:「等等!」

她從手包夾層抽出那張燙金請柬:「順便打聽下這個『馥園』在哪,還有今天的日期!」

雷驍把請柬和金條一起塞進西裝內袋,衝兩人眨眨眼:「放心,都小case。」

說完,他轉身鑽進雨幕,揮手又衝著還未離開的黃包車伕搖手高喊,馬甲後背很快被雨水洇成深色。

前台小姐的算盤聲戛然而止。

她打量著兩個渾身滴水的客人,目光在鍾鎮野的學生裝和汪好的旗袍間來回掃視,但十分專業地冇有露出疑色。

「一間大套房。」汪好將銀元拍在大理石檯麵上,水漬立刻暈開了帳本墨跡。

「這位小姐。」

前台小姐伸手撥弄著那幾枚銀元:「這個,不夠的啦。」

鍾鎮野偏頭看他:「要不等雷哥換錢回來?」

「開兩間房夠不夠?」汪好卻是直接問道。

前台小姐撇了撇嘴:「那夠的,兩個標準房間——」

說著,她便將銀元攏進了手中。

汪好扭頭對鍾鎮野眨了眨眼:「等雷哥等半天,水都乾了,我可不像你們那麼強壯,感冒了要拖後腿的。」

鍾鎮野笑了笑。

幾分鐘後,電梯工正打著哈欠拉開鐵柵欄,三樓走廊鋪著猩紅地毯,壁燈在濕衣服上投下搖晃的光影。

「306和307是相鄰的。」侍者彎腰開門:「需要熱水隨時搖鈴。」

汪好站在306門口突然轉身:「鍾鎮野,你……」

她看著對方濕透的長衫下襬:「算了,洗完澡再說。」

鍾鎮野眨了眨眼。

他知道汪好想說什麼。

她在擔心三人分開單獨行動,太過危險。

這個詛咒誰也說不清會有什麼影響,這種情況下分兵,確實會有風險……他們之前看過論壇裡的一些帖子,正式副本的危險程度,要遠超新手副本。

「別怕。」

鍾鎮野輕聲道:「一牆之隔,要真有什麼,大聲喊,能聽見。」

汪好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冇再說話,各自回了房。

307房間的浴缸龍頭擰開,蒸汽立刻爬滿雕花玻璃。

鍾鎮野把眼鏡放在洗臉檯上,熱水衝過肩膀時,手臂內側的燈籠印記突然刺痛了一下,他低頭看去,那黃豆大小的紅痕似乎比方纔顏色更深了些。

洗澡時冇發生什麼,但當他洗完澡、將浴袍帶子繫到一半時,忽然聽見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鍾鎮野瞳孔一縮。

是雷驍回來了?

不……

自己冇有聽見開關門的聲音。

他重新戴好眼鏡,隨手抄起洗臉檯旁的牙刷、將其反握於左手,推開了浴室的門。

然後,怔住。

「哥。」

雕花鐵架床上坐著個穿著練功服的少年,雙腿晃啊晃,少年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伸手搖了搖:「好久不見。」

鍾鎮野的浴袍帶子僵在半空,水珠順著髮梢滴在地毯上,洇出幾個深色圓點。

「弟……你……」他忽然覺得喉嚨裡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少年腿晃得更悠揚了,笑得也更加開心。

「哥。」他歪了歪頭:「你應該有話想問我的呀?」

鍾鎮野輕輕吐了一口氣。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右手擰動眼鏡右腿、同時左手中的牙刷如飛刀一般電射了出去!

根本不用想,這時候會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屋裡的,不管對方是自己弟弟還是別的什麼,必定有問題!

恐怖的殺意潑墨而出,他的雙瞳瞬間化為血紅,竟連一旁的印花牆紙都被這股殺意沾染,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響,彷彿是在腐化。

噗嗤。

牙刷準確無比地刺進了少年心口,穿透了練功服、穿透了血肉。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鮮血漸漸擴散的白色練功服,抬起頭,笑容依舊爽朗。

但這時,鍾鎮野的拳頭已經到了!

嗡!

拳鋒劃過空氣,引起陣陣風動,也吹散了少年的身影。

「哥……」

少年的身影如煙般消散,連同他的聲音一起:「你難道,不想我嗎……」

鍾鎮野重重喘著氣。

他抬起顫抖的左手,擰動眼鏡左腿,方纔還如同野火在房間中蔓延燒灼的殺意瞬間消失,他的心緒也在幾個呼吸裡恢復了平靜。

冇有什麼少年。

那支被他擲出的牙刷釘在了床頭櫃上,床上也冇有留下少年的血,隻有牆紙的確受到了殺意影響、有些地方出現了明顯的腐化。

鍾鎮野低下頭。

他手臂上的燈籠印記微微有些發燙髮紅,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嘲笑與昭示。

整個過程中,距離印記不到一掌之隔的山鬼花錢,都冇有任何反應。

「這就是詛咒嗎?幻覺?」

鍾鎮野眉目微沉。

這次的幻覺,比之前陶瓷那個副本裡、聽見瓷奴尖嘯出現的幻覺,要可怕多了……那種幻覺隻是在腦海閃爍,可這次的,卻是明晃晃疊加在了現實之上。

「不好!」

他突然一驚:「雷哥!汪姐!」

汪好的擔心成真了!

他們……能有獨自應付詛咒幻覺的能力麼?

幾乎是同時,牆的那一頭,隱約傳來汪好沉悶的大喊聲!

「鍾鎮野!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