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行屍

當晚,李鋒就上鐘了。

哦不,是上班了。

梆子聲在空蕩巷子迴盪,敲碎一地月光。

李鋒穿著青色長衫,腰間繫著麻繩,腳蹬草鞋,左手提紙燈籠,右手攥著梆子,按照趙鐵柱給的路線圖,從城南第一條巷子開始敲起。

一更天,正是戌時末。

天徹底黑透之後,青岩城安靜得可怕,連狗叫聲都聽不見。

隻有李鋒手裡的梆子聲,一下接著一下響起。

“梆…梆梆!”

敲三下,停三步,再敲三下。

這便是打更人的規矩。

李鋒走得不算快,五感全開,捕捉著四周的動靜。

巷子兩側的民宅門窗緊閉,門縫裡透出微弱燈光。

李鋒能感到,就連這燈光,也具有驅邪嚇鬼的作用,難怪一般人都用不起。

偶爾有一兩扇窗戶裡還亮著油燈,昏黃的火苗在窗紙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陰冷的鬼影在巷子裡遊蕩,比他進城當晚感知到的更多,也更濃。

這些陰氣絕大多數都是散亂的遊魂碎片,連完整的鬼魂都算不上,被梆子聲一震就自行消散。

但有幾處角落裡蜷縮的黑影,卻明顯凝實得多,已經形成完整的怨魂雛形。

李鋒順手捏成團,準備拿回去喂高峰。

他現在就像是出門打工的普通人,高峰就像是家裡的貓,等著他打獵後,回去投喂。

敲著梆子從走過去,鎮煞梆的聲波會將冇用的怨魂逼退。

趙鐵柱說得對,打更人隻管敲梆子,不要多管閒事。

但不管閒事,不代表不觀察。

李鋒在心裡默默記錄,哪條巷子的陰氣最濃,蹲著的怨魂最多,具有黑眚特有的腥甜味。

才走出四條巷子,他就摸出一個規律。

越靠近城北,陰氣越重,黑眚之氣的濃度也越高。

城北是亂葬崗的方向,和張更頭死前交代的資訊完全吻合。

走完第七條巷子的時候,已經是二更天。

李鋒拐進第八條巷子,這條巷子比前麵幾條寬一些,兩旁開著幾家店鋪,但此刻都已經關門上板。

隻有巷子儘頭還亮著一排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怡紅樓”三個字,紅光映得半條巷子都暖烘烘的。

青樓。

李鋒目前冇什麼興趣,他隻想搞靈石,便照常敲著梆子往前走。

剛走到怡紅樓對麵的巷口,就聽見一陣嘈雜的叫罵聲從樓裡傳出來。

“滾!給老孃滾出去!冇錢也敢來喝花酒,當老孃這裡開善堂的?”

一個掐著尖嗓子的潑婦罵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緊接著,怡紅樓的大門被人從裡麵踹開。

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漢子,踉踉蹌蹌地被推出來,一腳踩空,從台階上滾下去,摔在青石板路麵上。

“哎喲喂!”

漢子慘叫一聲,掙紮著爬起來,滿身酒氣熏天,臉上沾著泥土和血跡,也分不清是摔的還是被人打的。

他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衝著怡紅樓的大門破口大罵:“賤人!真他孃的一群賤人!”

“老子有錢的時候叫大爺,冇錢的時候就往外扔!老子明天就發財了你們知不知道,明天老子就能挖到寶貝了!”

怡紅樓門口站著穿紅戴綠的中年婦人,正是怡紅院老鴇。

她雙手叉腰,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角有一顆大黑痣,黑痣上還長著三根長毛。

聽到漢子的醉話,她嗤笑一聲,尖聲道:“挖寶貝?你趙老三窮得褲子都快穿不上了,還挖什麼狗屁寶貝,你要能挖到寶貝,老孃把頭擰下來給你當凳子坐!”

“趕緊滾,再不滾老孃叫人打斷你的狗腿!”

趙老三罵罵咧咧地還想再說什麼,卻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一樣,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怡紅樓門口掛著的紅燈籠。

他的表情驚恐,臉上的血色刷地褪儘,嘴唇哆嗦著,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燈籠。

“燈籠……燈籠怎麼滅了一盞?”

老鴇回頭看一眼,扭頭就大罵:“放什麼屁話,燈籠全都亮著呢!你喝懵了吧?趕緊滾!”

趙老三卻像冇聽見她的話一樣,猛地轉身就跑。

他跑得極快,踉踉蹌蹌的步子,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響,像是馬失前蹄。

邊跑還邊回頭看,嘴裡發出淒厲的尖叫。

“有鬼!有鬼跟在我後麵!你們彆過來!彆過來啊!”

老鴇被他這副樣子嚇一跳,但她隻當是醉漢發酒瘋,啐一口唾沫,就趕緊轉身回樓裡去了。

怡紅樓的大門重新關上,紅燈籠依舊在夜風中搖曳。

李鋒站在巷口,看著趙老三朝他這邊跑來。

趙老三跑得歪歪扭扭,好幾次差點摔倒,嘴裡還在不停地喊著“有鬼”。

經過李鋒身邊時,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旁衝過去,繼續往巷子深處跑。

李鋒微微蹙眉。

他剛纔冇有感覺到任何異常的陰氣波動。

怡紅樓門口的紅燈籠也全都亮著,一盞都冇滅。

這個人要麼是真喝多產生幻覺,要麼就是有彆的什麼名堂。

他冇有追上去,繼續敲著梆子往前走。

走出不到二十步,前方巷子拐角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趙老三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巷子裡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李鋒腳步一頓,提起燈籠朝拐角走去。

拐過牆角,燈籠的光照在地上,映出一具蜷縮著的身體。

趙老三麵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李鋒快步走上前,蹲下來把燈籠湊近。

趙老三的臉側向一邊,雙目圓睜,嘴巴大張,表情定格在極度的恐懼,像是臨死前看到過極其可怕的東西。

他伸出手去探趙老三的頸脈,發現竟冇有絲毫脈搏。

手指觸到皮膚的瞬間,不正常的冰涼感傳過來。

不是剛死之人逐漸變涼的體溫,像是冰箱裡凍好幾個月的凍肉。

李鋒的臉色驟然大變。

他把燈籠放在地上,伸手將趙老三的屍體翻過來。

燈籠光照在趙老三的臉上,李鋒瞳孔猛然收縮。

趙老三的臉已經腐爛!

皮膚呈現出青灰色,多處潰爛流膿,嘴角和眼角的皮肉翻開,露出下麪灰白色的組織。

一股淡淡的屍臭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被夜風一吹,鑽進李鋒的鼻腔。

這分明是已經死去至少十天以上的屍體!

可就在剛纔,這個人從怡紅樓裡被踹出來,站在街麵上罵人,從他身邊快步跑過去。

李鋒的手指按在趙老三的胸口,他能感覺到屍體內有陰氣正在緩緩消散,抽走他的最後一絲生機。

行屍!走肉!

他的腦海裡瞬間冒出這個名詞。

破書上記載過,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剛死不久的人會被陰氣強行灌入體內,暫時保持行動能力,看起來和活人無異,但實際上已經是一具屍體。

這種行屍持續的時間很短,一般隻有幾個時辰,陰氣一散就會變回原本的樣子。

但趙老三的情況明顯不同。

他的屍體腐爛程度,至少有十天以上。

什麼人死了十天還能像活人一樣在街上走動,喝酒,罵人?

除非他十天前就已經被某種東西控製,一直以行屍的狀態在城裡活動。

李鋒站起身,退後一步,打量著趙老三的屍體。

他現在終於知道,趙老三為什麼突然發瘋。

不是因為喝醉了,而是因為行屍的陰氣消散,他自己還冇有意識到已經死透。

李鋒提起燈籠,正準備離開,巷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什麼人在哪兒!”

七八個差役舉著火把從巷口衝進來,帶頭的是三十出頭的精瘦漢子,穿著皂衣,腰間佩刀,三角眼在火光下閃著精光。

他身後跟著的差役們迅速散開,呈扇形將李鋒和地上的屍體圍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