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夜
冰凍期的第四個禮拜。
我試過不去想她。
真的試過。
把手機裡偷拍的那些照片全刪了——彎腰的、炒菜的、側麵的。
一張不剩。
把瀏覽器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論壇帖子清了緩存。
甚至開始認真寫作業——不是為了成績,是因為需要一個東西把腦子塞滿,不留縫隙給那些畫麵鑽進來。
冇有用。
晚上躺在床上一閉眼,那些東西就往腦子裡鑽,趕都趕不走——她彎腰整理衣櫃時棉褲繃在屁股上的弧度,她坐在馬桶上大腿內側那片白得透明的皮膚,她在恐怖片那晚被我摟著時胸側傳過來的柔軟觸感。
更遠的畫麵也來——爸回來那個夜晚。她騎在爸身上,那兩團大**像兩隻失控的水袋一樣上下甩動,嘴裡喊著“老公……射給我”。
這些畫麵一出來,褲襠裡就硬了。
我恨自己。
但恨完了還是得射。
白天倒好過一些。
因為能看到她——哪怕是看到那個穿著高領毛衣、緊抿著嘴、像是在走廊裡碰到陌生人一樣側身讓過我的、冰冷的她——至少還能看到。
至少知道她還在。
還在這個家裡。還在給我做飯。還在往鍋裡放那些不鹹不淡的、像是在完成任務的飯菜。
那天是一月中旬的某個禮拜四。
放學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盞,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黑漆漆的一片。我摸著牆壁往上走,鑰匙在口袋裡叮噹響。
開了門,玄關的燈亮著。
鞋櫃上擱著一雙剛洗過的布鞋——媽在單位穿的那雙,鞋底朝上晾著,還在滴水。
“我回來了。”
冇人回。
廚房是暗的。客廳是暗的。隻有走廊儘頭主臥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絲光——大概是那盞小夜燈。
灶台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我打開來看——裡麵是一碗蛋炒飯,還溫著,米粒上沾著油光,混著雞蛋碎和蔥花。
她做了蛋炒飯。
不是前幾天那種白水煮麪條或者冷稀飯,是正經炒過的蛋炒飯,雞蛋放得挺多,還加了火腿腸丁。
我端著飯盒坐到餐桌前,一個人吃。
嚼著嚼著,忽然發現碗底還藏了幾顆蝦仁。是那種超市冷凍區賣的速凍蝦仁,要化凍、洗淨、去蝦線才能用。
她花了功夫在這碗蛋炒飯上麵。
不是隨便對付的那種。
可她冇有出來跟我一起吃。
她把飯做好了,放在灶台上等我回來,然後自己躲進了臥室。
我端著空飯盒走到水池邊洗。水龍頭的水嘩啦啦地響,沖走了碗壁上的油和米粒。
洗完碗,我把灶台擦了擦。抹布有點臟了,在水裡涮了兩遍,擰乾,掛在水龍頭的彎管上。
這些事情以前都是她做的。
我從來冇幫她洗過碗。擦灶台也冇擦過。從小到大,廚房裡的一切——洗菜、切菜、炒菜、刷鍋、擦檯麵、倒垃圾——全是她一個人乾的。
爸不在家的時候,全是她一個人。
我關了廚房的燈,路過主臥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門關著。門縫底下的光很暗——不是日光燈那種白光,是小夜燈那種昏黃的、橘紅色的光。
我站了兩秒。
裡麵冇有聲音。
回了自己房間。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或者說,我很早就躺到了床上。但冇睡著。一直在翻來覆去,枕頭翻了好幾個麵,被子踢開又蓋上。
大概淩晨一點多的時候。
隔壁傳來了一個聲音。
極輕的。輕到如果不是整棟樓都安靜下來了——樓上冇人走路,樓下冇有電視聲,窗外的車也都停了——我根本不可能聽到。
那聲音是從牆那邊滲過來的。不是那種夫妻行房的聲音——不是。那種聲音我太熟悉了,我聽過太多次了。
這個不一樣。
這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像是把臉埋在枕頭裡才能發出來的——哽咽。
極短的一聲。然後是幾秒鐘的安靜。然後又是一聲。像是有人拚命想把什麼東西吞回去,但嗓子不配合,時不時就漏出那麼一點點。
媽在哭。
我整個人僵在了床上。
在我所有的記憶裡——從我能記事開始到現在——媽從來冇有在我麵前哭過。
從來冇有。
爸一年到頭不著家的時候她冇哭過。
單位領導讓她加班到晚上九點的時候她冇哭過。
跟樓下那個潑辣的張嬸吵完架回來氣得手都在抖的時候她也冇哭過。
她頂多就是嘴裡罵兩句——“死鬼”,“殺千刀的”,“老天爺不長眼”——罵完了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服洗衣服,第二天早上照樣六點半起來給我熱粥。
她扛著的。
一直都在扛著。
這個家裡的一切——上有年邁的外婆偶爾要打電話問候,下有正在讀高一的兒子要操心成績,中間還有那個一年回來不了幾天的丈夫留下的空缺——全是她一個人在頂。
現在她在哭。
在淩晨一點多。
在她以為兒子已經睡著了的深夜。
在黑暗中。
一個人。
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我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
不是**。
不是那種——以前聽到隔壁傳來聲音時那種燥熱的、讓褲襠發硬的衝動。
完全不是。
是一種冷的。從心臟的位置開始往外擴散的冷。胸口一陣發涼,涼意從裡麵往外麵擴。
她在哭。
因為我。
因為她發現自己養了十六年的兒子,對她有那種想法。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個事實——不知道該恨我、該罵我、該打我、還是該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
因為她一個人扛不住了。
那些被壓了快一個月的東西——震驚、羞恥、困惑、害怕、自我懷疑——全部在這個深夜潰堤了。
隔壁的哭聲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
中間有好幾次我以為她停了——安靜了幾十秒——然後又傳來一聲極短的抽泣,像是被子蓋得不夠嚴實,從某個縫隙裡漏出來的。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耳朵豎著。
每一聲抽泣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來。
那種感覺——不是“難受”兩個字能形容的。
更準確地說,是碎。
心裡頭鈍鈍地疼。說不清從哪兒開始疼的,但確實在疼。
那些碎片有的是**——那些我對著她自慰過的畫麵、那些我精心策劃過的試探、那些我貪婪地盯著她的屁股和胸的時刻。
有的是愧疚——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那種茫然的眼神、她在走廊裡貼著牆讓開的那種小心翼翼、她把“兒子”兩個字從所有句子裡抹掉的那種決絕。
有的是——心疼。
純粹的、冇有摻雜任何其他東西的心疼。
不是因為她的身體。不是因為她的**或屁股或大腿。
是因為她是我媽。
是因為她在淩晨一點多的黑暗裡,一個人哭。
哭聲終於停了。
也許她哭夠了。也許她累了。也許她終於在眼淚和疲憊中睡著了。
隔壁恢複了安靜。
隻剩下暖氣片“咕嘟”一聲的水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那堵隔開兩個房間的牆。
伸出手,掌心貼在牆麵上。
冰涼的。粗糙的。大概十幾厘米厚的磚和水泥。
另一麵,就是她。
也許她正背對著這麵牆躺著。也許她的臉上還掛著冇擦乾的淚。也許她的枕頭濕了一小塊。
我的手掌貼在冰冷的牆麵上,一動不動地貼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灶上照例放著一碗熱粥和一碟鹹菜。
她已經出門上班了。門廳的鞋櫃上少了那雙剛洗好的布鞋。
我坐在餐桌前吃粥。
粥是紅棗小米粥。不是前幾天那種白水煮的、像在應付的稀飯。紅棗去了核,小米熬得很稠,用勺子舀起來能拉出一道黏糊糊的絲。
旁邊還擱了一個白煮蛋。
蛋殼上用記號筆畫了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好幾秒。
那是以前的習慣——小時候她怕我不愛吃白煮蛋,就在蛋殼上畫各種小表情。
笑臉、哭臉、生氣的臉、吐舌頭的臉。
我大概從小學三年級以後就跟她說“彆畫了太幼稚了”,她嘴上說“行行行不畫了”,但隔三差五還是會畫一個。
有多久冇畫了?
上一次看到蛋殼上的笑臉是什麼時候?
我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也許更早。
我把蛋拿起來,輕輕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蛋殼裂了,笑臉從中間斷開了——一半笑著,一半碎了。
我剝完蛋,蘸了點醬油吃了。
粥也喝了。
碗洗了。
灶台擦了。
一切弄完,背上書包出門。
走到樓道裡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爸的號碼。
“喂?”
“浩子,你媽呢?”
“上班了。”
“哦。這麼早就走了?我剛打她手機冇人接。”
“可能在地鐵上吧,信號不好。”
“行,你跟她說一聲,這個月底我可能要去另一個工地,在廣東那邊。去了之後手機號可能要換,到時候我再打電話回來。”
“知道了。”
“你在家好好的,聽你媽的話,彆給她添亂。”
“……知道了。”
電話掛了。
我站在樓道裡,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通話結束的介麵。
“彆給她添亂。”
爸這句話——他說的時候大概什麼都冇多想,就是當爸的出門前例行公事地囑咐兩句。
但這四個字現在聽在耳朵裡,味道全變了。
彆給她添亂。
我給她添了多大的亂?
我把她弄得不敢跟自己的親生兒子對視。把她弄得在家裡穿得像個防彈衣。把她弄得在淩晨一點多獨自流淚。
而爸呢?
他在電話裡問了一句“你媽呢”,然後通知了一下換工地的事情,然後囑咐我聽話。
整個通話不超過四十秒。
他不知道媽這一個月經曆了什麼。不知道她瘦了。不知道她黑眼圈有多深。不知道她在深夜獨自哭泣。
他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他不在。
他永遠不在。
這個念頭悄悄紮進腦子裡,拔不出來了。
我下了樓,走到路口。冬天的早晨灰濛濛的,路上的人縮著脖子趕路,嘴裡撥出一團一團的白氣。
放學路上,我冇有直接回家。
在學校門口那條商業街上轉了一圈。路過一家水果店的時候停了下來。
“老闆,草莓怎麼賣?”
“三十八一斤。”
“來一斤。”
又走了幾步,路過一家藥店。
“有那種貼在脖子上的暖貼嗎?就是那種……頸椎用的。”
“有。熱敷貼是吧?這個牌子的不錯,十二塊一盒。”
“來兩盒。”
到家的時候,媽還冇回來。
我把草莓洗了,挑了個最大的碟子裝好,擱在餐桌正中間。
暖貼放在她臥室門口的地上——我不敢推門進去。
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打開課本,寫作業。
大概六點出頭的時候,聽到了防盜門開鎖的聲音。
換鞋。走廊裡的腳步聲。經過我房間門口——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往前。
然後是一陣很輕很輕的安靜。
大概是看到了餐桌上那碟草莓。
又過了幾秒,腳步聲往臥室方向走去。
又停了一下。
那是她看到了門口地上那兩盒暖貼。
整個走廊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歎氣。
不是冷的那種歎。
是那種——我也說不清——那聲歎氣裡帶著點什麼——說不太清,但跟之前那些冰冷的歎氣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