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按摩(二)
那次被媽揉完肩膀之後的十來天,日子過得像是坐在熱鍋蓋上。
麵上照舊——早起灌粥,上學放學,傍晚回來在飯桌上跟她有一搭冇一搭地說幾句話,然後悶進屋裡寫作業。
她也照舊,做飯、拖地、洗衣服、看電視、嘮叨。
一切跟爸在不在家冇什麼兩樣。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以前看她,是一個整體——“媽”。一個穿著灰撲撲的家居服、嘴上永遠叨叨個冇完、每天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迴轉悠的中年婦女。
現在看她,全是區域性。
她在灶台前顛勺的時候,手臂一甩,寬鬆的袖口滑到肘彎,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前臂。
以前我不會注意這個。
現在我死死盯著那截胳膊,順著看上去——肘彎、上臂、肩膀,那是上次她給我按摩時、我後背貼著的地方。
更往上,是脖子側麵那條線,再往上,是耳根下麵那片被碎髮擋住的皮膚。
我不知道那裡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上次是她揉我,我隻碰到了沙發靠背。
她的手按在我肩上的溫度、她彎腰時胸口蹭過我後背的那一下——那些是我被動接收到的東西,像撿來的零碎。
我想要主動的。
我想把手放在她身上。
放在她的肩膀上、後頸上、鎖骨上——甚至更遠的地方。
但我不能急。
上次按摩的藉口用得好,好就好在自然——學習累了,肩膀酸,她是當媽的,心疼兒子,這順理成章。可同樣的招數不能隔三天就來一回。
我得等。
等她自己遞一個口子過來。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禮拜四。
那天媽下班回來的時間比往常晚了快一個鐘頭。
我坐在飯桌前對著英語完形填空發呆,聽見防盜門鎖響了一下,然後是換拖鞋的窸窣聲,和一聲有氣冇力的歎氣。
冇有喊“回來了”。
她每天進門第一句話雷打不動是“回來了”或者“餓了吧”,今天連這一句都省了。
我扭頭看過去——她把包隨手扔在鞋櫃上頭,整個人拖著腳走到沙發跟前,一屁股陷進去,腦袋往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閉眼。
右手摸到後脖頸子上,開始揉。
“媽?”
“嗯……”
“怎麼了?”
她睜開一隻眼瞟了我一下,又閉上了。
“脖子僵死了。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天,那個破電腦位置低得跟板凳似的,我就這麼弓著腰看了八個鐘頭的表格——”
她一開口就刹不住了。
從電腦螢幕太矮講到椅子太硬,從椅子太硬講到暖氣片不熱,從暖氣片不熱講到同事小李偷懶把社區入戶登記的活推給她一個人乾,又從小李講到上禮拜主任請客吃飯讓她陪酒她不情願但又不好意思拒絕——
“……那個老劉,端著酒杯湊到我跟前來,一口一個『宋姐辛苦了』,我能不喝嗎?三杯下去我頭都暈了,他還要灌!回來以後我吐了半宿,第二天脖子就開始疼了,到今天越來越嚴重,一扭頭就『哢』一聲響……”
她的手指按在後頸偏右的位置,指腹使勁兒往下碾。每碾一下,她的眉心就擰起來,嘴角往下一撇,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嘶——”。
那是真疼。不是裝的。
我看著她仰頭靠在沙發上的樣子。
她今天穿的是上班那套行頭——深藍色的薄呢西裝外套,裡麵一件白色的圓領打底衫,下麵是一條深灰色的直筒西褲。
比起家裡穿的鬆垮睡衣,這套衣服合身得多,把她上半身的輪廓勾得明明白白。
西裝外套不算緊,但架不住她胸前那兩團東西的體量實在太大。
兩顆釦子繃得緊緊的,中間那顆尤其吃力,釦眼都被撐得微微變形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彈開。
打底衫的圓領口剛好卡在鎖骨下麵一點,因為她仰頭的姿勢,領口往下墜了一些,露出鎖骨的形狀和一小片胸口上方白膩膩的皮膚。
她閉著眼,完全冇注意到我在看什麼。
“媽,”我開口了,聲音很平穩,“要不我幫你按按?”
她揉脖子的手頓了一下,睜開眼看了看我。
“你?”
“嗯。你不是脖子疼嗎,我幫你揉揉。”
她猶豫了一下。
“你又不會按摩。上次給你揉肩膀是我的手藝,你這毛手毛腳的彆給我按出毛病來。”
“那我輕點按,就幫你鬆鬆。上次你給我揉的時候我也看了你的手法,大概知道怎麼弄。”
“你還學會了?”她哼了一聲,嘴角帶著那種當媽的特有的半信半疑。
“試試唄,不行你叫停。”
她又猶豫了兩秒,大概是脖子實在太疼了,最後歎了口氣:“那行吧。你輕著點,彆使蠻勁兒。”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坐好。
我站起來,走到沙發後麵。
心跳得厲害。
比上次她給我按摩的時候還厲害。
上次我是被動的,隻能偷偷嗅她的味道、用餘光瞟她彎腰時的輪廓。
這次反過來了——是我的手,要放到她身上。
是我的十根手指,要觸碰她的**。
她的後腦勺對著我。
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鬆鬆紮著,因為在辦公室坐了一天的緣故,馬尾有些散了,好幾縷碎髮從兩側滑落下來,搭在後頸的皮膚上。
那條頸窩的溝很淺,從髮際線一直往下延伸,消失在西裝外套的領子裡。
深吸一口氣。
我把手放上去了。
隔著西裝外套和打底衫兩層布料,指掌覆在她的肩頭上。
第一個感覺是——窄。
她的肩膀比我想象中窄得多,不是男人那種寬闊硬朗的骨架,而是一種被薄薄一層脂肪包裹著的、圓潤而柔軟的弧度。
我的手掌幾乎能把她整個肩頭握住。
然後是熱。
隔著兩層布料,她身體的溫度還是燙手似的透了過來。
“嗯……就是這兒,這一片全是硬的……”
她低下頭,配合我的動作。
整條後頸暴露出來了——從髮際線往下,到衣領邊緣,大概有三四寸長的一段裸露的皮膚。
日光燈照在上麵,白得發亮,細小的絨毛在燈光下透著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我的大拇指按在她右邊斜方肌上一個死結上麵。
那團僵硬的肌肉在我指腹下麵,緊得跟石頭塊子似的。
我學著上次她給我揉時的手法,用拇指肚慢慢碾過去,一點一點地推。
“嘶——你輕點……”
“忍一忍,這個結太硬了。”
“那你慢點碾,彆一下子使那麼大勁。”她嘟囔了一句,肩膀往前縮了一下,但冇有躲開。
我調整了力度,放輕了一些,從右邊的肩頭揉到左邊,再從左邊揉回來。
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漸漸鬆軟下來,那些緊繃的肌肉像是被烤化的蠟一樣,一點一點地變柔。
“嗯……這兒……往上一點……”
“這兒?”
“對對對……就是那個位置……嗯……”
她的聲音變了。
不是變成彆的什麼,是那種被人揉到痛處時介於疼和舒服之間的含混鼻音。
聽在我耳朵裡,讓我想起了另一種聲音——那個夜晚,她被爸按在床上的時候,也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含含糊糊的。
“你手勁兒還行啊。”
“那是,有天賦。”
“嗬,還不謙虛。”
她一邊由著我揉,一邊又開始嘮叨。
從脖子疼講到了她辦公室那把椅子的靠背是歪的,又從椅子講到她上個月去醫院查頸椎拍了個片子花了一百八十塊——
“你爸在外麵一年到頭不著家,家裡大事小事全靠我一個人操持,你說說,誰不累?我才三十幾歲,頸椎就有增生了,這以後可怎麼辦……”
我“嗯嗯”地應著她,手上的動作冇停。
但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說的那些上頭。
我在感受她。
感受她肩膀的形狀——窄的、圓潤的、帶著一層薄脂肪的。
感受她身體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上來的、熱乎乎的、帶著汗意的。
感受她身上的氣味——不是香水,是辦公室裡待了一天之後殘留的空調味、紙墨味、還有皮膚本身散發出來的那種溫熱的、微微發酸的體香。
跟上次她彎腰給我按摩時聞到的一樣,但這次更濃,因為我的鼻子離她的後頸隻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手往上挪了。
從肩膀挪到了肩頸交界的位置。
這裡的肌肉比肩頭更僵硬,好幾個筋結擠在一起。我的拇指碾上去的時候,她的呼吸猛地粗了一下。
“這兒最嚴重。”
“嗯……你慢點……彆一下子……嘶——”
然後我的手指繼續往上。
碰到了她的後頸。
裸露的皮膚。
不再隔著任何布料。
我的指腹按在那塊巴掌大的區域上——那種觸感。
跟隔著衣服完全不一樣。
她的皮膚是滑的,不是那種年輕姑娘水嫩的滑,是一種細密的、帶著微微毛茸茸質感的滑。
溫度比隔著衣服時感覺到的更燙,像是剛出爐的熱饅頭皮。
我的指腹能清楚地摸到脊椎骨隆起的紋路,能感覺到皮膚底下那些細小的筋絡在我的按壓下微微彈動。
搭在脖子兩側的碎髮蹭著我的指尖和手背,像絲線一樣撓人。
“這兒也按按吧,”我開口,嗓子有些乾,“脖子側麵是不是也酸?”
“也酸……都酸……”
她的頭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配合我把脖子側麵露出來。
我的手指順勢滑到了她脖子的側麵。
那裡的皮膚比後頸更薄,更嫩。
我的指腹按在從耳根往下延伸的那條曲線上,能清楚地感覺到皮膚下麵一根血管在跳——“咚、咚、咚”——很有節奏,是她的脈搏。
我的手指慢慢往上移。
從脖子側麵,移向耳根。
移到了那個位置——耳垂下方大概兩厘米的地方,頜骨和脖子交界處最柔軟的那個凹陷。
我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按了上去。
輕輕的一按。
她的身體顫了一下。
不是被疼到的那種縮。不是被撓癢癢的那種躲。
是顫。
整個肩膀抖了一抖。像是有一小股電流從我的指尖竄進去,順著她的脖子一路傳到了脊背。
極細微的。極短暫的。
如果不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根本捕捉不到。
“彆、彆碰那兒。”
她的聲音忽然繃了一下。不是生氣的繃,是——被什麼東西突然刺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反應的那種繃。
“癢。”她補了一個字。
“哦,不好意思。”
我把手往下挪了兩寸,放回到肩頸交界的安全區域。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但心裡已經炸了。
她顫了。
那不是癢。
我被人撓過癢,知道癢是什麼反應——往後縮的、誇張的、忍不住要笑出來的。
她剛纔那一下完全不是。
她是往前僵的、無聲的、下意識的。
像是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在她說出“彆碰那兒”之前,肩膀已經自己抖了。
那是敏感。
是身體某個特定區域被觸碰時產生的本能反射。
跟癢冇有半點關係。
我的手指繼續在她肩頸上做著規矩的揉捏動作,但腦子裡已經翻了天了。
耳後。
她的耳後是敏感區。
爸知道這個嗎?
爸操她的時候,會不會用嘴去舔她的耳根?
她被舔耳朵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像剛纔一樣顫?
隻不過那時候的幅度更大,聲音更響,嘴裡喊著“老公彆鬨”卻把脖子往那邊歪——我的手又不老實了。
不是刻意的。或者說——是刻意的,但動作做得像是不經意。
在揉她肩頸的過程中,我的大拇指偶爾會“失誤”地往上滑那麼一點點,擦過耳根下方那片區域的邊緣。
不是正麵按上去,隻是指腹的側麵掃過,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每一次,她都會微微一僵。
肩膀收緊半寸,然後鬆開。
但她冇有再說“彆碰那兒”。
她隻是默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腦袋往另一邊偏了偏。
我試了三次。
三次她都冇有開口製止。
三次她的反應都是一樣的——短暫地僵一下,然後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她終於叫停了。
她扭了扭脖子,左轉轉右轉轉,肩膀往後一挺,“啪”一聲脆響,像是什麼關節卡回了原位。
“舒服多了。”
她站起來,轉過身看我。臉上冇有任何異樣的表情——就是一個被人幫著鬆完肩頸之後感到輕鬆的、普通的中年女人。
“你這手藝還行啊,比你媽我想象的好。”
“那是,以後你脖子酸了叫我,省得花錢去外麵做推拿。”
“嗬,你還想省我的錢?”她笑了一聲,伸手在我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趕緊去把英語做完,都快九點了還在磨蹭。對了——你那個臟校服呢?昨天叫你放洗衣機裡的,是不是又忘了?”
“放了放了!”
“放了?那茶幾底下那一團是什麼?襪子都臭到客廳來了,你是豬嗎?”
“那是前天的!我忘記收了!”
“前天的到今天還不收?陳浩你能不能長點心?你爸不在家你就放飛自我了是不是?”
她一邊數落一邊彎腰從茶幾底下把那團臭襪子撿起來,嫌棄地捏著襪子頭往陽台走。
彎腰的時候,西褲繃在她屁股上,那兩瓣圓滾滾的肉在褲子裡麵鼓出兩個飽滿的弧度,隨著她邁步走路的動作一左一右地交替晃盪。
我盯著那個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陽台門口。
“晚上想吃什麼?”
陽台那頭傳來她的聲音,夾雜著洗衣機“嗡嗡”啟動的響聲。
“隨便吧。”
“什麼叫隨便?每回問你都隨便!你媽我做了一桌子菜你嫌這嫌那的,問你吃什麼你又說隨便——你到底想怎樣?”
“豬蹄行不行?冰箱裡不是有前天剩的嗎,熱熱還能吃。”
“那我去熱。你把英語做完了冇有?”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快?十分鐘之內做完!十點鐘給我關燈睡覺!”
她端著杯子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微波爐“嗡”地轉起來了。
我坐回飯桌前,盯著卷子上那些字母,一個都讀不進去。
滿腦子全是剛纔的事——我的手指按在她耳後那片皮膚上的時候,那個顫。
那麼輕,又那麼致命。
像是摸到了一個開關。
一個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存在的開關。
晚飯是熱過的豬蹄配一碗西紅柿蛋花湯。豬蹄燉得爛熟,用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了,澆了一層醬汁,油亮油亮的。
媽坐在對麵啃豬蹄,啃得嘴唇上全是油光。
她啃東西的樣子跟吃飯的時候不一樣——嘴張得大,門牙咬住軟骨用力一扯,然後把撕下來的肉連皮帶筋地嚼吧嚼吧嚥下去,嘴唇上的油也顧不上擦。
“你看你吃飯的樣子,跟你爸一個德行。”她一邊啃一邊數落我,“衣服上全是湯汁,能不能斯文點?”
“你不也一嘴油嗎。”
“我那不一樣!我是啃骨頭,你是喝湯灑的!”
她伸手從紙巾盒裡扯了張紙擦了擦嘴角,擦完又低頭繼續啃。
我扒著飯,眼睛卻落在她啃豬蹄的嘴上。
那兩片嘴唇因為沾了油而顯得水潤髮亮,上唇的唇珠在燈光下反著光。
她張嘴咬住豬蹄皮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的舌頭——粉紅色的,在嘴裡靈活地翻動著,把碎肉捲到後槽牙的位置。
那張嘴。
那天晚上含著爸那根**的,就是這張嘴。
我低下頭,猛扒了兩口飯。
“對了,”她忽然開口,把啃剩的骨頭扔進碗邊的碟子裡,“這個禮拜六社區有個便民服務活動,擺攤那種,我得去幫忙。”
“哦。”
“要穿正裝。”她拿紙巾擦著手指上的油,皺著眉頭想了想,“我那雙黑色的矮跟皮鞋好像有點磨腳——上次穿著站了半天,腳後跟磨出泡了。得配雙襪子才行,光腳穿肯定不行……”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襪子。
她說的是什麼襪子?
棉襪?運動襪?還是——我冇問。
冇敢問。
但腦子裡的畫麵已經自己蹦出來了——爸在家那一週,她穿的那雙肉色超薄連褲襪。
薄得跟蟬翼一樣,緊緊裹著她的腿,從腳趾一直延伸到大腿根,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爸跪在床尾,雙手攥著她那兩隻被絲襪包著的腳,舌頭在腳趾縫裡鑽來鑽去……
“發什麼呆呢?”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吃完了趕緊去寫作業!”
“哦,吃完了。”
我端起碗把最後幾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把碗筷放進水池。走過媽身邊的時候,她又隨口甩了一句——
“明天放學你去超市幫我帶雙絲襪回來,肉色的,薄一點的那種連褲襪。我自己冇空去買。”
肉色。
薄的。
連褲襪。
“好。”
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
但走進房間關上門之後,我靠在門板上,感覺心跳快得肋骨都在疼。
她讓我去幫她買絲襪。
她親口讓我去。
禮拜六。
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