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緩智

竊密事件塵埃落定,在神州內部引發了一場地震。

對於緹娜這種另尋明珠引來的牢獄之災,宏傑科技斷然翻臉無情,並且反手公開了原始聊天記錄自證清白。

這種做法讓所有蠢蠢欲動的心瞬間冷卻,畢竟再誘人的三倍薪水,也抵不過牢獄之災。

動盪之下,那位空降的生活助理悄然轉正,開始承擔更核心的會議記錄工作。

她現在換上了簡潔得體的職業套裝,臉上掛著不太專業的懦弱笑容,依舊輕聲細語,事無钜細。表麵看去,她已融入了神州的節奏。

宏傑科技似乎偃旗息鼓,許多人鬆了口氣,覺得一個靠挖人起家的草台班子,在硬實力的較量下,終究難以撼動神州這樣的老牌勁旅。

唯有江賢宇的神經繃得更緊了。他們費這麼大勁搭了個草台班子,總不能隻唱這一出宇宙峰。

第二齣戲,很快就粉墨登場了,這次精準地落在了技術攻堅的命門上。

神州傾儘全力押注的下一代智慧物聯網網關核心技術,是撬動未來智慧生態的基石,更是爭奪11月烏鎮互聯網大會上國家級戰略訂單的王牌。

然而,就在技術團隊即將完成最終驗證測試的衝刺時刻,一道晴天霹靂炸響:一項支撐核心架構的基礎性專利,竟在十天前被宏傑科技閃電般買斷。

技術總監李工麵色灰敗地將專利公告檔案放在江賢宇桌上,聲音乾澀:“Boss,宏傑買斷的這項專利,覆蓋了我們核心演算法中任務調度和資源分配的底層邏輯……我們現有的架構,繞不過去。”

江賢宇的目光落在檔案上宏傑科技那刺眼的名稱和專利號上,周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低氣壓。

他反而異常平靜:“修改架構,規避,不惜代價。”

“試過了,冇用。”李工的絕望幾乎化為實質。

“團隊連續三週不眠不休,嘗試了七種替代方案!要麼效能斷崖式下跌,功耗超標;要麼穩定性根本達不到商用標準……最關鍵的是時間。烏鎮大會在11月,現在已經是7月底!重新設計架構、驗證、流片……神仙也來不及!”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我們能不能嘗試跟宏傑買使用權……”這項技術量產後的市場前景巨大,宏傑這種投機公司,未必不想套現離場。

總助陳明心頭一緊,下意識想開口阻止。

作為跟著江賢宇從京都出來的人,他太清楚江家內部傾軋的慘烈。

宏傑買斷這個專利,就是為了卡脖子,目的就是拖垮神州。

“內鬼查得如何?”江賢宇直接打斷,聲音不高,卻讓辦公室的氣壓驟降。他不需要天真的假設。

“還在排查……接觸過早期架構設計文檔的人不少,範圍很大……需要時間。”李工的頭垂得更低了。

時間,時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接下來的日子,技術部受到了鋪天蓋地令人窒息的質問和否定。

“重做!”

“這就是你們重做的結果?”

不帶一絲情緒,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每一次技術彙報會結束,留下的都是麵無人色的團隊。

風暴過後,那個無聲的身影便會悄然出現。張招娣動作輕柔而利落地收拾散亂的檔案,擦拭寫滿挫敗的白板,歸位座椅,倒掉茶水。

無聲無息收拾好一切,然後默默的退出去。

這天下午,又一場氣氛壓抑的會議結束。

技術部提出的最新方案再次被毫不留情地否決。

“出去。明早,我要看到可行的方案,不是垃圾。”江賢宇靠在椅背,閉目按壓著突跳的太陽穴,聲音裡是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煩躁。

技術總監李工嘴唇翕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帶著團隊魚貫而出,背影蕭索。

會議室陷入死寂,隻剩下默默收拾地上散落圖紙的張招娣。

午後的斜陽透過百葉窗,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那張酷似顧涵的輪廓在逆光中格外清晰。

心臟被猛地一刺,恍惚與尖銳的痛楚交織。

若是顧涵,此刻定會拍案而起,將技術部駁得體無完膚,然後自己挽起袖子衝進實驗室……她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安靜卑微地收拾殘局。

“抱歉。”沙啞的聲音突兀響起。

她動作一頓,訝然抬頭。

“這段時間,公司事多,我情緒不太好,讓你受累了。”他睜開眼,目光有些複雜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歉疚。

張招娣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浮現出溫順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老闆言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您為公司殫精竭慮,壓力大是自然的。”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緩了一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其實……看到您這樣,我想起我們老家潮汕那邊的一些事。”

“哦?”江賢宇睜開眼,目光帶著審視。

泄密謀劃時張招娣還冇入職,嫌疑基本排除。作為生活助理,陳明必然向她透露過自己的處境,他想聽聽這個底層女孩能有什麼建議。

“我們潮汕人做生意,最重家族。自家兄弟關起門來怎麼爭怎麼鬥,那是自家事。可一旦像這樣鬨大了。”張招娣的聲音溫和平靜,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統,“家裡的大家長,就算平時再偏心哪個孩子,這時候也一定會站出來主持公道。”

老生常談。江賢宇心底掠過一絲不耐。老爺子風風雨雨一輩子,豈會看不明白二叔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偏心裝糊塗罷了。

他正要抬手讓她出去,張招娣輕柔的聲音卻如涓涓細流繼續說道:“因為大家長心裡清楚,外人占去的便宜,損失的是整個家族的根本。內鬥是消耗,被外人趁虛而入吸血,那纔是動搖了根基。再偏心的長輩,能容忍家裡孩子打架爭食,也絕不能容忍外人把手伸進自家的米缸裡。”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著江賢宇,“胳膊肘往外拐的行為,再偏的心,也能給掰回來幾分。”

江賢宇眼神微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還有就是,”張招娣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微妙感,“老人啊,心裡其實都偏愛會訴苦的孩子。您受了委屈,在外麵吃了大虧,與其自己一個人硬扛著,不如……去找長輩哭訴。”她微微前傾,似乎想看起來更有說服力,“您看,外麵那些人敢摻合,他們欺負的不是我江賢宇一個人,是冇把咱們家放在眼裡。”

江賢宇的眼神驟然亮起。

他一直陷在自證能力思維裡,卻忽略了最根本的一點。

老爺子再偏心,也絕不會容忍外人如此明目張膽摻合江家的內務,然後從中牟利。

“好!說得好!”江賢宇猛地站起身,連日的陰霾彷彿被一道陽光劈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張招娣,豁然開朗。“招娣,你……點醒了我!”

他立刻行動,親自飛回京都,帶著一份詳儘到觸目驚心的報告。

效果立竿見影,老爺子果然震怒,親自出麵調停,雷霆手段施壓。

然而,偏心眼終究是偏心眼。

調停結果冰冷而諷刺:神州必須以市場評估價的125%整體收購宏傑科技,才能獲得那項專利的買斷權。

他不僅要專利,還要吞下二叔勢力充滿債務的草台班子,讓那成傑全身而退,盆滿缽滿。

江賢宇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想起小時候那個會把他扛在肩頭的爺爺,終究還是選擇了維護他心愛的小兒子。

張招娣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桌上。她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如同無聲的剪影。

江賢宇看著杯中氤氳的熱氣,忽然很想傾訴,想發泄這無處可去的憤懣和委屈。

“你知道嗎?小時候,爺爺最疼我。”他聲音沙啞,講述著那些久遠記憶中的溫暖碎片,彷彿不願接受眼前冰冷的事實。

張招娣靜靜聽完,等他情緒稍緩,才溫聲開口:“我懂您心裡苦。但眼下的局麵……未必全是壞事。”她迎上江賢宇疑惑的目光,眼中閃爍著光芒,“您想,買下宏傑,您就拿到了宏傑的一切,包括他們的HR係統和完整的招聘聯絡記錄。”

江賢宇瞳孔微縮。

張招娣的聲音壓得更低:“宏傑是為對付您而生的,必然與您手下的暗樁有聯絡。他們的郵件往來,不就都在您手裡了嗎?正好可以把人都抓出來”

江賢宇猛地挺直脊背,之前被憤怒和不甘矇蔽了雙眼,竟忽略了這背後隱藏著足以扭轉乾坤的戰略機遇。

這個女孩雖然跟顧涵有相似的臉,但是她來自底層,會不擇手段,會本能的掙紮求生。她點破的,正是他內心深處那絲隱隱的直覺。

“招娣……”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呼喚她的名字,不再是“張助理”或“你”。

“你……真是我的福星。”他看著她溫順的臉龐,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感和信任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在這個冰冷算計的棋局裡,她似乎成了唯一能為他提供破局思路和情感慰藉的人。

“您早點休息,”張招娣微微低下頭,端起空了的牛奶杯,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順,“明天還要處理收購宏傑的細節呢。”她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厚重的辦公室門。

門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映著走廊儘頭窗外的萬家燈火,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正照著她心中刻畫的軌跡,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