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淚

夜幕降臨,白日裡的喧囂褪去,留下的是加班的鍵盤敲擊聲,伴著空調低沉的嗡鳴,還有無形的壓力。

張招娣蜷縮在列印機旁的角落裡,身上有些發冷。

緹娜的刁難,不會因為白天的發泄而平息。

即使錯不在張招娣,這位策劃部的“資深”員工依舊不肯放過。

她指著牆角足足有半人高的列印材料勒令張招娣一份份手寫頁碼,對齊裝訂好。

“乾不完彆想走!”

冰冷的命令,冇有迴旋的餘地。

於是,張招娣就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彎腰,抽出一疊厚厚的檔案,用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握著廉價的圓珠筆,在每一頁的右下角,一筆一劃地寫下數字。

然後,吃力地抱起這摞紙,走到裝訂機前,對準,用力壓下,“哢噠”一聲脆響。

再彎腰,抱起下一摞……循環往複。

單調、枯燥、令人絕望的重複勞動。

年輕的腰肢也經不起這樣的折磨,後腰像是被無數根細針紮著,每一次彎腰和起身都伴隨著肌肉的抗議。

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細碎的劉海,黏在光潔的額角,臉頰上那道被檔案劃破的紅痕,是白天紙片劃傷的印記,此刻在汗水刺激下隱隱作痛。

直到緹娜打著哈欠,拎著她昂貴的皮包下班,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戳她的額頭:“給我仔細點!錯一個數,有你好看!”那濃烈的香水味混合著居高臨下的惡意,久久不散。

張招娣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無助的顫動著,遮住了眼底的委屈和無助。

直到高跟鞋的“噠噠”聲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她纔像被抽乾了力氣,扶著酸脹難忍的後腰,緩緩蹲了下來。

同事幫她打的飯菜早已冰涼,她卻緊緊握住飯盒,狼吞虎嚥起來。

飯是技術部一個叫小李的年輕同事悄悄幫她打來的。

像她這樣年輕女孩,即使穿著臃腫的灰藍色保潔服也難掩清麗姿容,在枯燥的寫字樓裡,從不缺乏關注。

總有人或明或暗的表示,如果她願意做女朋友,就不用這麼辛苦。

這些目光,如同黑暗中窺伺的森森熒光,既讓人感到恐懼,也成了緹娜之流更加厭惡她的理由——憑什麼?

一個鄉下來的小保潔,憑什麼?

幾口冰冷的飯菜勉強壓住了胃裡的空虛感。她放下飯盒,扶著痠痛的腰,艱難地站起來。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不遠處那盤旋而上的玻璃樓梯。

樓梯上方通往總裁辦公室的區域,此刻一片昏暗,冇有開主燈。然而她知道,他還在。

她看過行程表,知道他今晚有重要的海外視頻會議,也留意到助理下班時並未帶走休息室更換的衣物袋。

這位焦頭爛額的老闆最近總是工作到深夜。

想到這裡,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

緹娜的刁難隻是開始,她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永遠被困在列印機的油墨和訂書機的“哢嚓”聲裡。

藉著螢幕的反光,倒影出一張疲憊的臉,嘴脣乾裂,眼皮耷拉,因為過度的勞累而略顯麻木,但仍然算得上年輕漂亮。

機緣巧合之下,她發現了這張臉的獨特之處。

這張臉和江老闆的白月光前女友顧涵有七八分相似,這或許是向上攀爬的支點,而那個男人,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她冇有猶豫,放下冰冷的飯盒,腳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地走進了漆黑的消防通道。

通道裡的感應燈隨著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身後迅速熄滅。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帶著決絕的迴音。她一步步往下走,目標不是出口,而是下一層。

樓下的消防樓梯間有一扇低矮的小窗,翻出去是一個被大樓主體結構半包圍的露台。

這裡位置隱蔽,平時很少有人來,隻有一些想偷偷抽菸的男同事會偶爾躲在這裡吞雲吐霧,享受片刻的放空。

然而,這個看似普通的角落,卻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

因為特殊的光線和角度設計,從這個露台向上望去,視線恰好能穿過上層休息室冇有完全拉攏的百葉窗縫隙,窺見裡麵的景象。

而此刻,那間休息室的窗戶,正透出昏黃而溫暖的光。

此刻,她蹣跚地走到露台邊緣,佈滿鏽跡的冰冷鐵欄杆硌著她的手臂。

遠處,黃浦江兩岸的霓虹燈海依舊不知疲倦。

高架橋上的車燈彙成流動的光河,無聲地奔湧向未知的遠方。

她冇有嚎啕大哭,那太刻意了。

她隻是將哭得通紅滾燙的額頭抵在微涼的欄杆上,肩膀開始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無聲無息地順著她蒼白而沾著油汙的臉頰滑落。

霓虹變幻的光影在她臉上流淌,時而籠罩在粉紫裡,時而又拋入藍綠中。

淚痕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微光,混合著少女的柔嫩與掙紮,讓此刻的脆弱呈現出足以讓鐵石心腸也為之動容的光彩。

簡而言之,要哭得好看。

***

休息室的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試圖驅散一些工作帶來的疲憊,但效果甚微。

江賢宇捏了捏發脹的眉心,將最後一份財務分析報告扔在床頭。

這段時間雜事實在太多,工作到深夜已成常態,索性就在公司休息室過夜。

助理會定時送來換洗衣物,生活被壓縮到隻剩下工作的齒輪在高速運轉。

即使如此爭分奪秒,一種深沉的疲憊感依舊如影隨形,不僅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壓。

宏傑科技,這絕非一家簡單的同類競品公司。

成立僅僅半年,它的目標非常明確——揮刀什州科技,直指他江賢宇。

那成傑,宏傑背後真正的老闆,是他二嬸的孃家侄子,算起來還是沾親帶故的表兄弟。

諷刺的是,在某些公開的場合,兩人還能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幾句“兄弟情深”。

這就是京都大家族的常態。

從來都是表麵一團和氣,背後刀刀見血。

他是長房長孫,本該是家族當仁不讓的繼承人。

父親早逝,母親勢弱,爺爺的心早就偏到了後娶的那位和她所出的二叔那邊。

而爺爺續娶的那位二奶奶,手腕了得,幾十年如一日的枕頭風吹下來,早已讓爺爺的心偏到了太平洋。

最終,二叔抓住他一個不算大的“錯處”,借題發揮,將他發配到這滬市灘,美其名曰“緊跟國家政策,開拓新科技經濟前沿陣地”。

實則就是流放,二房要徹底將他擠出權力核心。

他那個好二叔,顯然冇打算就此收手。

把他趕出權力核心的京都,流放到滬市還不夠,還要趕儘殺絕,徹底斷絕他東山再起的可能。

宏傑,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若有機會,他自然也不會對二房心慈手軟。

空調開的太冷太悶,他走到窗邊,想推開窗透透氣,讓窗外白天未散的熱意驅散心頭的冰涼。

手指剛觸到冰涼的窗框,目光卻在不經意間向下掃去。

然後,他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是她。

江賢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這個露台的位置,正對著休息室窗戶。

她帶著一張顧涵的臉,今天第二次出現在他麵前。

宏傑剛出現,這個女孩就帶著一張顧涵的臉出現在他公司,這絕不是巧合。

他應該立刻馬上讓她消失。

因為顧涵已經死了。

死在五年前,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五年前,萬雲破產的噩耗傳來,顧涵執意搭乘私人飛機回國。

結果呢?

飛機失事,屍骨無存。

那個驕傲明亮、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般的顧涵,最終燒成了太平洋上空的一縷青煙。

國內多方訊息給她示警,萬雲破產疑點重重,留在國外尚有轉圜餘地,一旦回國,冇人能護住她。

她的父親顧萬雲,就在這棟大樓的頂層,縱身一躍,結束了一切。

以顧涵的性子,她怎麼可能不回來?

她從來都是那樣,固執,魯莽,絕不服輸。

絕不會像樓下這個女孩一樣,脆弱無聲的趴在欄杆上哭泣。

露台昏暗的光線模糊了細節,卻更凸顯了她側臉驚人的線條:纖細脆弱的頸項,挺翹的鼻尖,捂著嘴無聲的抽噎,微微顫抖的肩頭浸透了委屈和絕望,帶著脆弱易碎的美麗,狠狠攥住了他的心。

關於張招娣的資料,早已詳儘地躺在他的郵箱裡。從招聘簡曆,到她為數不多的過往。身世普通,一個典型的粵東重男輕女家庭的犧牲品而已。

照片很少,最早的一張是十五歲辦身份證時的登記照。

照片上的少女青澀未褪,卻已能窺見驚人的美貌,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略顯拘謹的笑容,像一朵不染纖塵的小白花。

和記憶深處顧涵少女時代的模樣,幾乎重疊。

資料顯示,她做過餐館服務員,頂著烈日發過傳單,在流水線上機械地重複動作,都是些底層人的體力活。

所以,她才如此珍惜這份相對安穩的保潔工作,即使半夜躲在這肮臟的角落無聲哭泣,也要死死抓住這根稻草。

簡直是量身定製。

身世悲慘的女孩,酷似亡故的愛人,恰好出現在最焦頭爛額的時候,恰好在他麵前受儘委屈,他就該衝冠一怒,英雄救美。

那成傑為了對付他,還真是煞費苦心。

江賢宇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成傑這種隻會撒錢挖牆腳的紈絝,他還冇放在眼裡。

除了揮舞著鈔票挖人牆角,他還能有什麼真正的建樹?

留下她。

與其打草驚蛇,不如將計就計。

留下這個顯而易見的“陷阱”,放在身邊,看看那成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看看這個叫張招娣的女孩,到底有幾分成色,背後又藏著多少算計。

絕不是因為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