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釋法

會明法師是德高望重的老法師,在後山深處有一處清幽的獨居禪院,遠離主要寺廟的喧囂。

沈聿每日的功課,便是踏上這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前往這處禪院。

按照母親的要求,他需在此靜坐片刻,聆聽法師幾句簡短的開示或誦經,完成“沾沾佛氣”的形式,以示對還願儀式的虔誠。

自那日不歡而散後,沈聿的心境便不複從前。那場爭執之後,連日來都心神不寧。

這天下午,冬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聿照例踏上通往禪院的熟悉路徑。

禪院隱在幾株蒼勁虯結的古樹之後,伴著林間穿行的鳥鳴和風聲,環境清幽。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進禪院,腳步卻猛地頓住了,身形瞬間繃緊。

禪院外,那幾級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旁,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與會明法師相對而立。

法師手持佛珠,神態一如既往的平和安詳。

而站在他對麵的女子,微微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正是那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張招娣。

她怎麼會在這裡,還偏偏是他每日必來的禪院?

一股強烈的被冒犯感湧上心頭。

他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目光看向旁邊的小沙彌。

小沙彌正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的落葉,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沈聿朝他走去,聲音壓得極低:“她來了多久?”

小沙彌見是常客,如蒙大赦,也壓低聲音飛快回道:“一個多時辰了!她一直拉著師父問東問西,師父慈悲,耐著性子開解她。可眼看就要耽誤晚課了……”

沈聿的警惕瞬間飆升至頂峰。

潮汕沿海,素來信奉媽祖天後多於佛陀。她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的打工妹,能跟德高望重的會明法師聊什麼深奧的話題聊上一個時辰。

她是不是在通過法師,旁敲側擊地打探什麼沈家的事情?畢竟,母親每年都來此還願,與法師也算熟識。

沈聿眼神一凜,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側移,精準地隱入旁邊一顆古樟樹的後麵,凝神細聽。高大的樟樹陰影濃密,很好地掩蓋了他的存在。

距離不算太遠,斷斷續續的話語順著風飄了過來。

“……法師……”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說道。

“您說這世上……真有,真有轉世輪迴嗎,人……人死了……魂魄會不會……會不會……跑到另一個……不認識的人……身體裡?”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穿越小說看多了?

接著是法師平和低沉的聲音,聽不太真切。

“那,那要是……要是真的發生了呢?”張招娣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絕望,彷彿急切的求證,“我是說,假如……一個人……她明明死了,大家都說她死了……可她……她的魂兒……突然在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身體裡醒過來……她該怎麼辦?她……她還是她嗎?彆人……彆人會信嗎?會不會……會不會覺得她是瘋子?是……是妖怪?”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情真意切的恐懼和絕望,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一定是淚流滿麵。

法師的回答依舊模糊不清,似乎是在開解她放下執念。

“可是……可是她忘不了啊!”尖銳的聲音表達著崩潰,“她忘不了自己是誰……忘不了自己是怎麼死的……更忘不了……忘不了那些……那些害她的人……”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

害她的人?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瞬間在沈聿腦中炸響。

就在這時,也許是她的情緒過於激動,也許是沈聿隱匿的氣息終究被察覺,她下意識地朝古樟樹這邊望了一眼。

四目相對。

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入了沈聿的審視中。

“啊——!”

一聲尖叫撕裂了禪院外的寧靜,女孩像是見了鬼一般,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因巨大的驚嚇而失去平衡,腳下一個趔趄,狼狽地摔倒在地。

她甚至顧不上疼痛,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看也不敢再看沈聿一眼,隻留下一聲帶著哭腔的“沈……沈先生!”,便跌跌撞撞地衝下山路,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蔭深處。

沈聿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看著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樣,再結合她剛纔那番“借屍還魂”、“被害”的瘋言瘋語,他心中原本篤定的“刺探陰謀論”忽然產生了動搖。

一個試圖接近沈家核心的探子,會僅僅因為被髮現偷聽,就嚇成這副魂飛魄散的樣子嗎。

這演技也太拙劣,太不符合常理了。

似乎隻是單純害怕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整理了一下,這才從古樟樹後走出,麵色沉鬱地走向會明法師。

“法師。”沈聿微微頷首致意,語氣還算恭敬。

“剛剛……那位張小姐,跟您聊了些什麼?我看她……情緒失控,行為失狀。”他刻意避開了自己偷聽的事實。

會明法師看著張招娣消失的方向,歎了口氣,撚動手中的佛珠,緩緩道:“沈施主,那位女施主,心中有大恐懼,大困惑啊。她纏著老衲問了一下午,皆是關於轉世輪迴、魂魄離體、借屍還魂,甚至……異世之魂飄零至此,占據他人軀殼之類的……玄虛之事。”法師的眉宇間也染上無奈。

沈聿聞言,緊繃的神經一鬆,荒謬感瞬間取代了警惕。

什麼刺探訊息,原來是個看小說走火入魔了。

他隨口道:“讓法師費心了。大概……真是最近小說看多了,胡思亂想吧,白白浪費您寶貴的時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輕慢。

“沈施主,莫要輕視。”會明法師忽然正色,“老衲初時,也以為她是受了些坊間話本或妄言的蠱惑,心神受了刺激,來此尋些新奇說法,或是尋求些虛妄的安慰。但與她深談下來,發現她並非戲言取樂,而是……真真切切地相信這些。她心中的恐懼與困惑,如同枷鎖,將她困在其中,痛苦不堪。”

目光如炬地看向沈聿,聲音帶著少有的嚴肅:“老衲身為佛門中人,開解眾生憂怖,指引迷途,便是本分。無論這憂怖在旁人看來多麼離奇,在當事人心中,便是真實存在的苦海。我開解她,與開解你心中因母病而生的憂慮,在佛前,並無高下輕重之分。”

法師頓了頓,看著沈聿略顯錯愕的神情,語重心長地道:“沈施主,你方纔藏身樹後,心中對她滿是戒備與猜疑,這便是‘著相’了。你心中預設她是何種人,便隻看到她身上符合你預設的種種,卻看不到她本身的苦痛與恐懼。你看不起她問的問題,可你與她,此刻向我傾訴的,不都是心中的‘憂怖’嗎?在我眼中,你們都是一樣的眾生,你們的煩惱,都值得傾聽與開解。”

此話如黃鐘大呂,又似冰水兜頭。

這番話讓沈聿臉上的嘲諷和慍怒瞬間碎裂,他下意識地避開了法師的目光,那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的澄澈目光叫他慚愧不已。

“法師……是我失禮了。”沈聿低下頭,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真誠的歉意。

這當然不是接受法師關於“借屍還魂”的論斷,但法師那句“著相”和“憂怖同源”,卻真真切切的打動了他。

或許真的把她妖魔化了。

一個能因為看小說就深信“借屍還魂”,甚至為此恐懼到向高僧尋求答案的人,心智慧有多成熟,算計能有多深?

而且,想到她剛纔嚇得魂飛魄散,那連滾帶爬的樣子。

僅僅是被她發現偷聽,就能嚇成那樣,這哪裡像什麼處心積慮的探子?分明就是個……有點笨拙可憐,卻又莫名荒誕滑稽的傻丫頭。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緊繃了多日的心絃,在這一刻,竟奇異地鬆動了幾分。

他看著張招娣消失的山路方向,眼神漸漸清明,那緊繃的肩膀,也不知不覺地鬆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