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3章 荒山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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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夏帶著白笙簫與季雨清這兩尊詭異的“傀儡”,一路南下,並未驚動任何人。

穿過落北原,到了北線十城中的立陽城。

不過冇有停留,隻是微微轉了方向。

一路向西南而行,直指北禦州境內的一處連綿群山。

夜色如墨,漸漸籠罩了山巒。

秋雨帶著浸入骨髓的涼意,悄無聲息地灑落下來。

打在山間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淒清。

泥濘的山路在夜色中難以辨認,但對於七夏而言,如履平地。

最終在半山腰一處略顯平坦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那裡,有一座孤零零的石亭。

亭子顯然已荒廢了多年,石柱上爬滿了青苔與藤蔓,瓦片殘破,在夜雨中顯得格外破敗與寂寥。

這種天氣,這種時辰,按理說,絕不會有任何人跡。

然而,此刻,那殘破的亭子中,卻隱隱透出一抹微弱的光暈。

並非燈火,更像是夜明珠或元力凝聚的柔和光華。

一道高大沉穩的身影,正靜靜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彷彿已與這山、這雨、這夜融為一體。

七夏在山路儘頭停下,切斷了與兩個影子的聯絡。

兩人立刻停下腳步,無聲地隱入路旁茂密的林中,氣息徹底收斂。

安排好這一切,七夏獨自一人踏著濕滑的石階,一步步走向那座雨中的孤亭。

當七夏的身影出現在亭外朦朧的雨幕中時,那人抬起了頭。

一身古樸軍甲,樣式古老,彷彿曆經了無數歲月的洗禮。

甲冑上刻滿了繁複而磨損的紋路,雖無耀眼光華,卻自有一股沉渾厚重的氣勢。

身材極為高大,即使坐著,也給人一種山嶽般的壓迫感。

麵容溫潤,又添幾分沉穩。

正是天忍王。

然而,當看清來人是七夏,並且隻有她一人時。

天忍王那古井無波麵容上,神色驟然變了變。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變化。

有預料之中的凝重,有一閃而逝的驚悸,有深埋於心的糾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等待審判般的痛苦。

種種情緒在眼中交織、碰撞,使得那雙原本沉穩如磐石的眸子,此刻竟顯得有些動盪不安。

看上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煎熬。

但他畢竟是天忍王,異人一族中修為與心性皆為頂尖的存在。

那劇烈的情緒波動隻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強行壓下。

深吸了一口帶著濕冷雨氣的空氣,迅速恢複了以前待人接物時慣有的模樣。

隻是那微微抿緊的唇角,以及放在石桌上下意識蜷縮了一下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麵這般平靜。

七夏步入亭中,雨水並未沾染她白衣分毫。

清冷的目光掃過天忍王,對於他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視而不見。

冇有任何寒暄,也冇有絲毫敘舊的意思,彷彿此行隻為完成一個既定的程式。

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用深色油布包裹著的約莫人頭大小的包裹。

包裹係得並不緊,可以看到布料被裡麵的東西洇濕了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七夏將包裹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石桌上。

石桌冰涼,包裹落桌,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天忍王的目光,瞬間被那個包裹牢牢吸引。

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包裹,彷彿那裡麵藏著能決定他命運的東西。

深吸口氣,然後伸出了手。

原本穩定得可以握住千軍萬馬的手,此刻卻微微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

指尖在觸碰到油布的前一刻,猶豫了,停頓在了半空。

那短暫的遲疑,充滿了掙紮與一種近乎恐懼的迴避。

但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手指落下,有些僵硬地解開了繫著的布結。

然後,緩緩地將包裹一層層打開。

當包裹徹底展開,露出裡麵那顆鬚髮皆張、麵容扭曲、雙目圓睜、帶著無儘不甘與驚愕凝固在臉上的頭顱時——

天忍王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謔”地一下站起了身,高大的身軀在小小的石亭內投下巨大的陰影。

動作幅度之大,甚至帶倒了身後的石凳,發出一聲悶響,滾落在地。

冇有去看七夏,隻是死死地盯著那顆頭顱。

眼神之中,情緒翻江倒海。

有刻骨銘心的恨意?

有解脫般的釋然?

有物傷其類的悲涼?

亦或是…

一種難以言喻的尊重?

天忍王站姿筆直如鬆,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良久,他緩緩地伸出雙手,將那顆頭顱小心翼翼重新用油布包裹好,繫上結。

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專注,彷彿在完成一個重要的承諾,又像是在親手卸下一副揹負了太久太久的枷鎖。

自始至終,從打開包裹到重新包好,亭子內外除了風雨之聲,再無其他聲響。

七夏靜靜地站著,清冷的目光落在亭外連綿的雨幕上,彷彿身邊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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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忍王也沉默著,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抑在了那重新恢複古井無波的麵容之下,以及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之中。

直到包裹被徹底包好,再次成為一個沉默的物體躺在石桌上時,天忍王緩緩坐了下去。

他冇有再看那包裹,也冇有看七夏,隻是將目光投向了亭外無儘的黑暗與雨夜。

然後,彷彿要將胸中積鬱了無數年的濁氣全部吐出一般,深深長歎了一聲。

這聲歎息,輕飄飄地融入了風雨聲中,了無痕跡。

而七夏,在他包好包裹的那一刻便已轉身,冇有絲毫留戀,步入了亭外的雨幕之中,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與山林深處。

亭中,隻剩下天忍王一人,對著那石桌上的包裹,以及亭外永不停歇的夜雨…

時間在雨聲中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天忍王歎了口氣。

歎息聲太輕,剛一出口,便被亭外的雨聲徹底吞冇。

彷彿連喘息的力氣,都已在這場無聲的交接中耗儘。

然而,就在這聲歎息消散的瞬間,亭外的雨幕中,悄然出現了另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身著素雅長衫的男子,在這荒山夜雨中出現,顯得格外突兀。

戴著一雙手套。

純黑色,不知由何種材質編織而成。

緊密地貼合著手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這人,正是曾與易年在詭異血海中兩度相遇,後又於禦劍宗現身的顧清寒。

而當顧清寒看見桌上的包裹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是一種混雜著“果然如此”的預料與“終究發生”的殘酷現實的衝擊。

他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刻,知道這個包裹會出現,知道裡麵裝著的是什麼。

但當這一切真切地呈現在眼前時,那種視覺與心理的雙重衝擊,依舊讓他有些難以承受。

瞳孔微微收縮,呼吸有那麼一刹那的停滯。

俊朗的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無法掩飾的痛楚與恍惚。

他就那樣站在亭外的雨中,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他的衣衫和頭髮。

怔怔地望著亭內的景象,彷彿失去了前進的勇氣。

過了好一會兒,才彷彿從某種夢魘中驚醒。

深吸了一口冰冷中帶著血腥味的空氣,邁開腳步,走進了涼亭。

目光先是落在天忍王身上。

天忍王也抬起眼,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冇有言語。

冇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天忍王的眼神深邃而平靜,彷彿一片經曆了暴風雨後終於死寂的海域,所有的波瀾都已被埋藏在最深處。

而顧清寒的眼神則複雜得多。

有詢問,有確認,有難以言說的悲傷,還有一種同病相憐般的理解。

這無聲的對視,彷彿已訴說了千言萬語。

良久,顧清寒緩緩收回了目光。

不再去看天忍王,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石桌上的那個包裹。

走到桌前,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伸出那雙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如同捧起一件絕世易碎的珍寶,將那個包裹輕輕抱入了懷中。

他的動作是那樣的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又蘊含著無法化開的沉痛。

將包裹穩穩地抱在懷裡後,最後看了一眼依舊沉默端坐的天忍王。

然後毅然轉身,步入了亭外那似乎永無止境的夜雨之中。

背影在雨幕中顯得孤獨而決絕,抱著那沉甸甸的包裹,一步步走下山路。

最終也如同之前的七夏一般,被無邊的黑暗與雨水徹底吞冇,再無痕跡。

涼亭內,再次隻剩下天忍王一人。

雨,依舊在下。

彷彿什麼都冇有改變,又彷彿,一切都已不同。

就在顧清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蜿蜒泥濘的山路儘頭,距離破敗石亭不遠處的密林陰影中,空氣如水紋般微微盪漾了一下。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月下凝聚的幽蘭,悄無聲息地顯現出來。

正是去而複返的七夏。

她根本未曾真正遠離。

清冷的目光穿透朦朧的雨幕,精準地鎖定著顧清寒離去的方向,直到那最後一絲氣息也徹底感知不到。

緩緩抬起右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物。

鳳凰翎。

而此刻,鳳凰翎上的紅芒正悄然隱去。

與此同時,七夏周身那股一閃而逝,幾乎與這淒冷雨夜融為一體的凜冽殺意,也如同被雨水沖刷滌盪一般,悄然消散,再無痕跡。

她一直在這裡。

隱藏在暗處,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或者說,是最警惕的守護者。

方纔亭中發生的一切,顧清寒的出現,他的反應,他與天忍王之間那無聲的交流,全都落在了她的眼中。

方纔,若顧清寒在看到那包裹後,流露出絲毫的不甘、憤恨,或者有任何可能對北祁、對易年不利的跡象…

七夏那隱匿的殺意,便會毫不猶豫地化為實質的雷霆一擊。

她絕不會允許一個潛在的威脅,帶著異人族長的死訊,安然離開。

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將這位於異人一族中舉足輕重的繼承人,永遠地留在這座荒山,這片雨夜之中。

幸運的是,顧清寒的反應雖然痛苦,雖然複雜,但最終選擇了沉默地接受與揹負。

他冇有表現出即刻的敵意,也冇有失控的跡象。

這,是目前情況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此間,事了。

那麼…

七夏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轉而投向了南方。

這回,她終於可以毫無掛礙地,去找她的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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