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光
夜幕低垂,紅燈區在霓虹閃爍中如同一頭甦醒的獸,呼吸紊亂、**橫流。街尾那間名為「魁」的夜店依舊人潮洶湧,排隊的人群繞過街角,彷彿願意為那扇入口等上一夜
「魁」的招牌以怪誕聞名,三樓外牆探出一隻巨大的金屬手臂,手指關節僵硬地彎曲,五根指頭上綁著粗繩,另一端則牽引著樓下廣場的巨型魁儡。那魁儡身高三米,是常見的木頭造型,四肢被拉扯得變形,像是活生生地被人操縱著做出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扭曲姿態,隨著音樂機械地搖晃,彷彿下一秒就會崩斷骨骼。
今晚是「麵具之夜」。所有戴上麵具的賓客,都能享有第一輪免費酒精的優惠。這座城市的玩家們總是不缺假麵。
沈霖淵與宋楚晚並肩站在隊伍的中段。兩人都戴著麵具——沈霖淵選了一張雪白的麵具,隻覆住上半張臉,燙金色的紋路繁華交錯,襯得他緊抿的唇更加冷漠。宋楚晚則是一隻白貓的麵具,貓咪的唇角勾起,露出神秘又有些邪佞的笑容,一條鮮紅的疤痕直直劃過麵具的右眼,在純白的麵具上顯得觸目驚心
「魁是裴銘彥的據點之一,不管如何,小心為上。」宋楚晚側身對沈霖淵低語
沈霖淵冇有迴應,隻微微頷首。他的視線緩慢掃過排隊人潮,每一個戴著麵具的臉孔都像是潛伏的變數,皮革、金屬、塑膠、羽毛,形狀扭曲、誇張、古怪,彷彿整條街的靈魂都被拋進一場無人問罪的狂歡。
「他會現身嗎?」沈霖淵語氣低冷,不帶情緒波動,像是在確認天氣預報。
「如果照常理來說,應該不會。」宋楚晚語調輕鬆,眼神卻冇離開夜店大門
「但更大的可能,或許是會。」
兩人沉默片刻,前方隊伍緩慢移動,店門口的安檢員穿著高領製服,背後是全息投影構成的掃描牆,麵具下的人一個個被辨識、放行。酒精味、汗味與電子煙的氣息夾雜在夜色中,像腐爛的香水。
終於輪到他們。
掃描牆掃過兩人,安檢員掃了一眼資料後,低聲對他們說
「請在這稍等。」他們被帶出隊伍,沈霖淵抬眼看向那懸在空中的魁儡,心中若有所思
「兩位,這邊請。」冇多久一名穿著深灰西裝、帶著狐狸麵具的男子走了出來,他笑著,眼神卻沉靜如井底寒水,形成一種麵部的上下分裂,看上去詭異無比。他不是裴銘彥,但屬於那條狗鏈的其中一節,裴銘彥的第二張臉,一向負責代行灰色命令。
他們走進店裡,卻不是走入大廳,昏暗的樓梯間,隔著一道牆傳來的鼓聲彷彿從人體內部敲出,像是什麼活物正在甦醒。樓梯窄仄而潮濕,牆麵塗著亮光漆,映出一道道模糊變形的倒影,彷彿有人在背後緊貼著他們的腳步,卻始終不曾現身。
宋楚晚走在前頭,手指若有若無地掠過扶手,像是在測量牆麵與牆麵間是否藏有機關。他的身影修長,步伐穩定,卻始終保持一種不動聲色的警惕,沈霖淵則一語不發,眉眼隱藏在半張雪白的麵具下,隻餘燙金的紋路隨光微閃。他身形筆挺,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像一把已經上膛卻不急著扣下扳機的槍,sharen的衝動卻被他全壓在眼裡。
樓梯儘頭,一扇冇有標示的鐵門自動開啟,門後並非夜店的喧囂主場,而是一條鋪著紅絨地毯的長廊,牆麵是壓抑的深紫,鑲著銅色壁燈,燈火昏黃,將空間拉長成一種近乎神智模糊的幻境。
紅地毯無聲地吞噬了他們的腳步聲。
「我們不是第一批進來的人。」宋楚晚低聲道,他的語氣不帶起伏,像是描述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
「聞到了嗎?空氣裡有煙味、香水和舊血的味道。」
沈霖淵淡淡掃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廊道儘頭是另一道門,門上雕著繁複的藤蔓與貌似墮落天使圖樣。
狐狸麵具男伸手握住門把,手套下的指尖輕輕一扣,門開了。
裡頭是一間低矮寬敞的休息室,地板鋪著黑白相間的棋盤格地磚,牆角擺著三麵長鏡,燈光昏黃中帶著冷意。幾名穿著華麗、戴著金屬獸麵具的人懶懶地躺在沙發與靠枕間,像是無力行走的戲偶。某個戴鴉嘴麵具的人側臉轉來,似笑非笑地朝他們舉杯,手裡的酒液是鮮紅色的。
這不是一間普通的「等候室」,而是裴銘彥特意設下的前哨——半公開的、半誘惑的、半陷阱的。
「我們收到訊息,今晚會有貴客蒞臨,所以特地為你們保留了這個地方。」狐狸麵具男勾起唇角,貌似在笑,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裴先生目前尚在上層,若不介意,我可以先帶兩位做些簡單的導覽。」
「導覽?」宋楚晚語氣淡淡,眼底卻閃過一絲戒備。
「魁不是普通夜店,它是舞台、試煉場、溫床,也是一把剝皮刀。」男人依舊溫文
「裴先生一向欣賞有深度的訪客,尤其像沈先生這樣……經得起凝視的對象。」
話音剛落,休息室裡的幾位賓客忽然輕笑起來,彷彿剛剛那句話是一則隻有他們聽得懂的隱語。
沈霖淵未發一言,隻將手從口袋中抽出,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骨節分明的右手。他看向那人的眼神冰冷,語氣卻極其平靜
「他若想看我,可以現在就下來。」
那人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旋即恢複
「他確實打算親自見你,隻不過——他喜歡讓人先沉進這地方的節奏,再做決定。」
「我們不來這裡是為了玩遊戲。」宋楚晚插話,眼裡的不耐煩溢位麵具
男人後退半步,雙手舉起,語氣溫和
「當然,那不如這樣,我帶兩位直接走內部通道,一條供內部高級玩家使用的樓層。今晚是麵具之夜,地下有幾場特殊活動,裴先生就在其中一處觀察。」
他轉身,步伐平穩地走向另一扇門,那門冇有門把,必須刷掌紋開啟。
「兩位請進,裴先生不喜歡等待。」
男人欠身。卻冇有要進去的意思,走進那扇門,就意味著他們主動踏進了裴銘彥的領地。但對沈霖淵來說,這從來就不是一次潛入,而是一場接近獵物的慢性進攻。
他跨步而入,像一頭獨自走進獸穴的獵犬,沈靜、精準,並準備好在任何一刻撕裂脈搏。
那扇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闔上,將外頭喧囂的音樂隔絕,隻餘下內裡某種低鳴機械聲,如同獸腹內部持續運作的心室,節奏緩慢、卻從不停止。
門後的空間並非預想中的辦公室或實驗室,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空氣黏稠而沉重,帶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靜默。沈霖淵的手緊緊握著宋楚晚的手臂,掌心的血跡在黑暗中迅速凝固,冰冷而刺痛。
「小心,這裡不對勁。」宋楚晚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與周圍的寂靜融為一體。他的白貓麵具在絕對的黑暗中,彷彿隻剩下兩個空洞的眼窩。
沈霖淵冇有迴應,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他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甜膩的氣味,像某種花香,又像某種麻醉劑。他知道,這是裴銘彥的手段。
突然,腳下的地麵猛地一沉,兩人還來不及反應,一道強烈的白光從四麵八方爆射而出,刺得人眼睛生疼。沈霖淵下意識地閉上眼,當他再次睜開時,周圍的景象已經天翻地覆。
他和宋楚晚被困在兩個獨立的透明玻璃艙內,艙壁光滑而堅硬,完全隔絕了聲音。白光從艙頂傾瀉而下,將一切照得毫無遮掩。宋楚晚在對麵的艙內,正焦急地拍打著玻璃,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似乎在喊著什麼。沈霖淵試圖迴應,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完全吞噬,隻有玻璃艙內機械運轉的微弱嗡鳴。
一道人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出,他的步伐優雅而從容,每一步都像踩在沈霖淵的心臟上。那人冇有戴麵具,露出裴銘彥那張英俊而溫柔的臉龐,他的眼神在白光下顯得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裴銘彥走到沈霖淵的玻璃艙前,他抬手,輕輕地撫摸著冰冷的玻璃,眼神中充滿了佔有慾。
「霖霖,你終於來了。」他的聲音透過艙內的擴音器傳來,溫柔而清晰,卻讓沈霖淵感到一陣惡寒。
沈霖淵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警告。他試圖掙脫束縛,卻發現雙腿不聽使喚,隻能無力的坐在地上,粗重的換著氣。
裴銘彥笑了,他轉身走向宋楚晚的玻璃艙,宋楚晚的臉色蒼白,焦急地看著沈霖淵,似乎在提醒他什麼。
「彆擔心,我不會傷害他。」裴銘彥說,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入沈霖淵的耳中,帶著一絲玩味
「他會是你的見證者,見證你成為我的人。」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注射器,裡麵裝著透明的液體。
「不準動他。」沈霖淵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裴銘彥冇有回答,他隻是輕輕地將注射器刺入宋楚晚的脖頸,然後緩緩推動活塞。宋楚晚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神中的焦急逐漸被迷茫取代,最終,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昏迷在玻璃艙內。
沈霖淵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他憤怒地瞪著裴銘彥,試圖衝破玻璃艙,卻無濟於事。
裴銘彥轉身,走進沈霖淵的玻璃艙,他看著沈霖淵,眼神中充滿了憐憫和愛意。
「彆擔心,霖霖,我給他的隻是一般的麻醉藥,醒來後我會給他段燼的解藥。」
他拿起另一個注射器,裡麵裝著淡藍色的液體。沈霖淵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掙紮的靠向牆,試圖逃離裴銘彥朝他伸來的手。
「這纔是給你的禮物,也是……讓你徹底屬於我的藥。」裴銘彥的聲音溫柔而蠱惑,他輕輕地將注射器刺入沈霖淵的脖頸。
冰冷的液體緩緩注入,沈霖淵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扭曲。他看到裴銘彥的臉在眼前放大,那雙充滿狂熱的眼睛,彷彿要將他徹底吞噬。
「彆恨我,霖霖,我隻是想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裴銘彥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像一首催眠曲。
沈霖淵的意識開始渙散,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沉重,彷彿墜入一片無底的深淵。他想掙紮,卻發現身體已經完全不受控製。最後,他隻看到裴銘彥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然後,一切都歸於黑暗。
裴銘彥抱著昏倒的沈霖淵,他的麵具滑落,露出那張蒼白而冷峻的臉龐。他昏迷不醒,被囚禁在透明的牢籠中,真正成為了被囚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