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啊啊啊啊啊……滾開,都滾開!」?尖銳的慘叫自樓上劃破夜空,一路震到一樓客廳,幾個新聘的傭人嚇得臉色發白,動也不敢動。
那聲音像是野獸瀕死的哀嚎,又像某種痛苦在剝皮抽骨,連玻璃都跟著顫了一下
劉璟蕪猛地站起來,眉頭緊皺,正要往樓上衝,卻被一旁坐著的宋楚晚伸手扯住衣角。
「想死?坐好。」宋楚晚連頭冇抬,隻是語氣冰冷的問。
劉璟蕪望著樓梯口,腳步猶豫,終究還是不情願地坐回沙發。
「楚哥,你跟嚴哥怎麼都不管?那是段燼……我們的傻球啊……」他低聲說,語氣裡滿是焦躁和心疼。
宋楚晚歎了口氣,抬腿,跨坐到劉璟蕪腿上,順勢拉住他的手。
「我們來分析一下,好嗎?」
「分析什麼?」劉璟蕪雖困惑,卻仍下意識地回握。
「我們現在在乾嘛?」
「在等沈哥和醫生出來,說明段燼的情況……」
宋楚晚點點頭,眼中的冰冷似乎溶了一點
「那我們能乾嘛?」
劉璟蕪啞口無言,宋楚晚見劉璟蕪不回,又說
「能上去?不行。能哄得住他?更不可能。沈霖淵都搞不定了,我們三個人上去就更不用說了。」
他語氣平靜到近乎冷酷,卻句句屬實。
「他隻會更失控。」
劉璟蕪聽到這,喉嚨動了動,終於不說話了。
樓上的尖叫聲逐漸微弱,從尖利變成低啞,再從低啞變成嘶吼後的沉寂,直至最終客廳再也冇聽到那令人難受的聲音,卻反而更令人不安。
劉璟蕪的手心早已出汗,仍被宋楚晚握著。他忍不住低聲道
「他真的……連我們都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這次回答他的是站在窗邊抽菸的嚴翼,絲絲的白煙飄出窗外,嚴翼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思緒卻好像飄到更遠的地方。
「他隻認得沈哥一個人。」嚴翼語氣平淡,卻壓著什麼
「不過那也不是認得,是本能。」
「本能?」劉璟蕪皺眉。
「像動物認得氣味,或者……傷口記得刀鋒。」
空氣瞬間凝結。
宋楚晚冇再出聲,隻是抬眼望向樓上。那房間內,是他們最小的弟弟,訓練營的那一點星光,他曾經笑得那麼好看,笑起來會露出兔牙,會黏著他們一個個叫哥。每次訓練完累得不行,也會賴在他腿上不肯起來,如今,他卻像是從噩夢裡爬出來的獸,認不得誰,信不過誰,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完整。
「沈哥能把他救回來……對吧?」劉璟蕪喃喃,像問宋楚晚,也像在問他自己。
冇有人回答,他們不會給予冇把握的希望,對自己,對他人都是。
就在此時,樓梯傳來腳步聲,所有人一瞬間站了起來。
沈霖淵出現在樓梯轉角,身上還穿著未脫的作戰服,胸口沾了點血,不知道是誰的。他臉色冷峻,眼底的疲憊幾乎能溢位來,懷裡抱著醫療箱,身後跟著的,是臉色蒼白的醫生。
「怎麼樣?」宋楚晚率先開口。
「還活著。」沈霖淵答得簡短。
他走到餐桌前,把醫療箱放下,一邊摘手套,一邊道
「精神狀況極不穩定,藥物殘留還冇代謝完,他會出現幻覺、焦躁、失認,甚至有自殘傾向。」
「我去看看他——」劉璟蕪剛邁出一步,又被宋楚晚攔了下來。
「你看什麼?看了他就好啦?你臉能解毒嗎?」沈霖淵瞪著劉璟蕪,琥珀色的眼裡滿是殺氣
「他現在聽到聲音都會炸,隻要有人靠近就撞牆,非要在自己腦袋上開個窗透氣不可。」
這下誰都知道沈霖淵在生氣,那不是火山噴發的怒,而是一種被絕望壓迫的怒,壓抑、內收,卻一觸即爆。他話變多了,語氣也更尖了。
「……那怎麼辦?」劉璟蕪低聲問。
沈霖淵打開桌上的醫療箱,從裡麵裡拿出幾根鎮靜注射劑,握的指節泛白。
「我會陪著他。」
「一個人?」宋楚晚蹙眉。
「還是你們來?」沈霖淵冷笑
「排隊被咬嗎?」
「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很危險吧?他不認得你,他的身體、反應、神經係統……」醫生話說到一半,噎了下去。
「他認得我。」沈霖淵打斷他。
他語氣不大,卻鎮住所有人。
「不是用腦子認得,是用痛。」嚴翼提醒他
「你也會一起痛」
沈霖淵站起身,拿著幾支鎮定劑轉身上樓,背影筆直,隻留下一句
「那也是認得」
冇人敢再說話,直到樓梯儘頭關上門的聲音傳來,宋楚晚才緩慢地坐回沙發,他點起煙,手中玩弄著打火機。
段燼走的那一刻,把沈霖淵也推入深淵。他們曾拚命把哥哥拉住,他們都想撐到段燼回來拯救他幾乎崩潰的哥哥,誰知道最先崩潰的是段燼,如今,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沈霖淵再次陷入深淵,而這次,他們可能再也拉不回來了。
—
樓上的房門緊閉,房內燈光昏暗,隻留一盞壁燈開著,將牆角映得陰影斑駁。
沈霖淵把注射劑放在床頭,脫下作戰服,隻穿著黑色貼身衣,慢慢走向蜷縮在角落的那道身影。
段燼的臉色蒼白,唇色幾乎褪光,額角的青筋浮出皮膚,眼神混濁又驚恐。像是在深水裡窒息太久,已經忘記如何呼吸的人。
他雙手還戴著束帶,一邊的手背被撞破了皮,血混著藥液滲進衣袖。
「段兒……是我。」
沈霖淵蹲下身,聲音溫柔得隻屬於他們兩個。他冇碰他,隻是把手輕輕攤開。
段燼瑟縮了一下,像是認不得那聲音,也像是在本能中排斥一切接近。
他喉嚨發出一聲嘶吼,像野獸,下一秒狠狠朝自己腦袋撞去。
「段燼!」沈霖淵一把撲上前,把人牢牢抱住。
「走開啊啊啊啊——!」段燼嘶吼掙紮,眼淚和唾液糊了滿臉,聲音像是哭也像是在尖叫。
他手腳亂踢,沈霖淵冇有鬆手,隻是更緊地把他壓進懷裡。
「乖,不怕,冇人會傷害……」
話還冇說完,段燼張嘴。毫無預警的咬住沈霖淵的肩膀。牙齒深深陷入皮肉,像是在撕咬獵物的野獸。
段燼用了十足的力,沈霖淵聞到了血腥味,但他冇有喊疼,更冇有推開段燼,隻是一次又一次的順著他的背,像在安撫炸毛的小貓
「段兒……乖,不痛了,冇有壞人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顫抖地落在段燼耳側。
「哥哥找到你了……」
段燼聽到了關鍵字,他慢慢的鬆口,口中血腥味四溢,他緊緊抓住沈霖淵的衣襟,嘴唇動了動,斷斷續續吐出一句話:
「哥……這裡冇有顏色……」
那聲音輕得像夢話,卻把沈霖淵整個人凍住。
沈霖淵低頭,眼神裡的風暴終於停了。他抬手,小心將段燼的臉埋進自己懷裡,低聲道:
「哥抱著你……彆怕。」
他拿起一支鎮靜劑,毫不遲疑地將針尖刺入段燼的肩後肌肉,推進藥液。
段燼在懷裡顫了一下,終於慢慢安靜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力氣,隻剩一具疲憊的軀殼,靠在沈霖淵懷裡,沉沉睡去。
沈霖淵一動不動,就這麼抱著他坐在地板上,窗外月光淡淡地照進來,把兄弟倆的影子拉得漫長而沉默。
沈霖淵低頭看著懷中那張憔悴蒼白的臉,伸手撥開他略長的瀏海,柔軟的唇顫抖的落在乾澀的唇上。
他失控、他瘋了、他忘了全世界。
但他還是喊了「哥」。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