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番外篇)

就算是盛夏,挪威的清晨仍帶著一層薄薄的寒意,像未散的霧氣悄悄鋪在木屋裡。

段燼坐在床邊,看著仍沉睡的沈霖淵——眉眼放鬆、呼吸平穩,完全不同於他醒來時那股鋒利的冷,他微微俯身,將吻落在沈霖淵的額頭上,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嘴角壓著笑,悄無聲息地起身穿好衣服,門被他拉開一條縫,冷空氣便隨之鑽入屋內。

客廳裡,那隻薩摩耶原本窩在地毯上睡得正熟,聽見動靜便立刻抬頭,尾巴像開心的雪團般拍打地板。牠一看到段燼,立刻叼著自己的牽繩衝過來,嗚咽一聲,像怕他不帶牠,段燼被牠逗笑,蹲下揉了揉牠蓬鬆的頭毛。

「好,走吧。」扣上牽繩後,他推開木屋的門。

「去跑步。」

他們的木屋座落在半山腰,被大片深綠的針葉林包圍,像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四周冇有車道,隻有幾條被人和獸踩出的細窄小路,蜿蜒向山林深處,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儘,小路上漂著淡白的雲絲,腳踩過去會輕輕攪開。

雪碳跑在最前頭,雪白的毛在綠林間跳動得像一團光。牠興奮得不時回頭看他,似乎確定段燼還跟得上,段燼喘著氣,卻仍穩穩維持著自己的節奏,不快不慢。他的呼吸白成一團團薄霧,散在涼冷的空氣裡,他抬頭,看見晨光正穿過樹葉縫隙,一束束落在小路上,很安靜,隻聽得見腳步、風聲,與雪碳快樂的呼吸,這樣的早晨,是他從前不敢想的。

來回跑了兩小時,一人一狗回到家。段燼幫雪碳加了飼料,便走向浴室,其他人都還冇起床,也是……這種他們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在放下所有壓力後,總是疲憊的

洗完澡後,段燼用毛巾擦著頭髮,順手從桌上抽了一根菸叼在嘴角。他推開木屋的門,冷空氣立刻鑽進衣領。他點火,深吸一口,煙霧從指縫與唇間散開,和山林的霧氣混在一起,才抽兩口,細碎的腳步聲就踩著木地板奔向他。

「爸爸不喜歡煙味。」沈燼安像個小大人似的皺著眉,一臉嫌棄地站在他麵前,眼神嫌棄得幾乎能戳破他胸口。

段燼轉頭,半挑著眉,這孩子還冇到他腰高,卻完全不怕他。

「他怎麼冇罵你?」小孩雙手抱胸,語氣認真得像在審問犯人,段燼看著他那雙和沈霖淵一模一樣、清澈又固執的眼睛,忍不住嘖了聲。

沈霖淵說過,這孩子是多國混血,是他旅行途中遇到的孤兒。事故裡失去雙親,冇有安全感,脾氣又倔,像極了迷你版的……他自己。

難怪哥哥會心軟。

段燼彎下腰,壞心地湊到小孩眼前,毫不留情的捏了一把他的臉,然後幼稚地吐了個舌頭。

「你爸才捨不得罵我。」

小孩被他氣得瞪大眼,胸口鼓鼓的,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段燼咬著煙,漫不經心地笑了,他大概知道,這孩子是在確認,這個家還在,他也還在,而他能迴應的方式,就是繼續當這顆家裡的、最不聽話那一個。

小孩原本鼓著的腮幫子忽然慢慢泄了氣,沈燼安垂下眼簾,手指揪著自己的衣角,聲音變得很小,很輕,像害怕被風吹散:

「爸爸纔不捨得罵你……你對他來說太重要了。」語氣不像孩子,更像一種過度早熟的洞察,那一瞬間,段燼看見的不是個十歲的孩子,而是一個懂得觀察大人臉色、懂得抓住情緒縫隙、懂得用“乖”保護自己的人。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段燼原本叼著的煙,微微鬆了一下,差點掉落。他愣了半秒,目光無聲地落在沈燼安臉上。這孩子此刻的表情乾淨、剋製,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影子,那是他童年時常出現在鏡子裡的樣子,忽然間,他有些怪異地想:這小鬼……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在沈霖淵麵前,戴上“乖巧”這張麵具,隻因為他們都害怕失去。

煙在指間微微燙了他一下,段燼纔回過神。他揉了揉沈燼安的頭,本想嘲弄兩句,卻發現孩子很倔地抿著嘴,像是被他看穿後有些不安,段燼吐出一口煙,輕輕笑了……原來他不是家裡唯一一個裝乖的人。

段燼看著那張小臉因氣惱而皺起,忽然覺得好玩,抬手搔了搔沈燼安的下巴,像逗一隻炸毛的小獸。

「所以啊……」他慢悠悠地說,尾音還帶著點笑意,明顯是故意的。

「以後多留點時間給我和你爸,彆一天到晚黏著他。」

沈燼安立刻瞪圓了眼,那眼神像要把他掀飛,偏偏個頭不到他腰,隻能努力往上抬著下巴維持威嚴。

「他不會失眠不代表你可以一直拉著他熬夜!」小孩氣呼呼地說著,語氣又奶又倔,活像一隻替主人撐腰的小獅子。

段燼本來還想笑,下一秒卻被一句話扯住了思緒……失眠?

他臉色瞬間沉下來,那抹戲謔被壓得乾乾淨淨。

「失眠?」他的聲音低了幾度,沈燼安愣了下,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話,耳朵動了動,最後還是點頭。

「嗯……那是我剛被領養的時候吧……」他垂下視線,小小的身軀彷彿又回到了那段遙遠又凍人的記憶裡。

「那時候……我們還冇有決定住在哪。」

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窗縫滲進來的風像是從海底吹上來,帶著濕意和刀刃一樣的寒。

沈燼安全身冷汗地驚醒,心臟像被狠敲了一下,他睜大眼,房間仍很暗,但惡夢殘留的景象卻清晰得像是真的育幼院的門……那扇鐵門……還有那些聲音他又一次夢到了……

小孩用力吸了口氣,指尖微微顫,這種惡夢,他從冇跟爸爸說過,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他知道,爸爸身上已經背了很多重量,那些沈燼安懂不透、卻能看見的重量,所以,他不想把自己的恐懼也塞進去,他在床上緩了許久,呼吸一下一下壓回胸腔,才讓心跳慢慢正常。

就在這時,他才察覺到,身旁的床位是空的,被子冷掉了,枕頭冇有被壓過的形狀,像是離開了一段時間。

沈燼安皺起眉,悄悄掀開被子,下床時腳尖不自覺縮了一下,地板透出的寒意讓他忍不住打顫,他穿上拖鞋,冇開燈。

他習慣在黑裡行動,不吵不鬨的那種習慣,推開房門的那瞬間,一股更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走廊很安靜,隻有暖氣老舊的嗡鳴聲,客廳的窗簾冇拉上,外麵正下著大雪,整片世界都被壓成一種死白的光,那光穿過玻璃,筆直落在地板上,把散落一地的啤酒罐拖出細長而扭曲的影子。

沙發上倒著一個人,修長的腿一腳勾著沙發,一腳落在地上,像是再也撐不住似的垂著,他纖細的手還拎著一個喝到一半的啤酒罐,掛在沙發外側,輕輕晃動,沈燼安走近時,先聽到的是一聲極輕、極壓抑的抽氣,像是有人努力、極力地想把哭聲咬在喉嚨裡。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他一直以為,那個能替自己擋下世界所有黑暗的爸爸,是不會哭的──

至少,不會哭得像這樣,沈霖淵的眼眶紅得駭人眼尾像被冷風割過,濕的、痛的、破碎的。

「……段兒……」他喃喃地低語,像是在夢魘裡掙紮。

「安安……你們……彆……彆殺我了……」聲音沙啞得像破掉的玻璃,迴響在寂靜的客廳裡。

那一刻,沈燼安怔在原地,心臟一下子被什麼東西抓住似的。

他從冇想過,有些人竟能讓他那麼堅強、那麼不可動搖的爸爸……也哭成一個會怕、會受傷的大人。

從那天起,他就記住了: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人,隻消被提起,就能讓爸爸變得脆弱。

——

沈霖淵是被熱意逼醒的,還冇完全從睡意裡抽離,就先感到有人不講道理地壓在他身上,把他的睡衣一路撩到下巴,一寸一寸地、幾乎瘋狂般地在他的胸口留下濕熱的吻,段燼平時那雙眼很亮,像不安分的小獸,總帶著點幼氣的鋒芒,可現在他的眼簾半垂,目光沉得像夜裡的黑豹,專注、貪婪、帶著一種不容逃脫的占有。

沈霖淵被他盯得心口一滯,語氣忍不住流露出煩躁的無奈:

「……有病吧。」

段燼卻隻是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貼著他的皮膚一路滑下。

下一瞬,段燼俯身,毫不猶豫地含住他胸前那顆因寒意與突如其來的刺激而緊縮的點。

「靠……段燼你,嗚……」

沈霖淵話還冇說完,唇就被粗暴、毫不留隙地封住,段燼像是突然失控似的,整個人壓上來,不給他呼吸、不給他退路,隻把所有情緒、占有、焦慮都用力地灌進那個吻裡,沈霖淵完全不知道段燼到底在發什麼瘋,但身體仍本能地配合著,被啃得發疼的下唇,被逼著張口的呼吸,混亂的氣息交纏在一起,他被吻到胸口發麻、腦袋嗡的一片白,想推又推不開;

想罵,卻連句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直到他快被吻到窒息,段燼才終於稍稍離開一點。

兩人之間拉出一絲亮得色情的銀絲。段燼喘得厲害,卻像是冇有自覺。他的額頭貼著沈霖淵的額,指尖從他後腰的凹陷一路摸上去,像在確認、像在索取、像在把人再度拉回懷裡。

「哥……」那聲音低啞到不正常,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沈霖淵心底一跳,段燼眼裡泛著危險的亮,卻像燒著什麼快要撲不熄的情緒,他捧住沈霖淵的臉,靠得更近,指節微微顫著——

「我們結婚吧。」

——

「爸爸對你很上心。」沈燼安剝糖紙的動作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請你好好對他。」他把剛拆好的糖放在段燼伸過來的手心,小孩的眼神卻不像小孩,乾淨得很,冷得也很,像是在替某位他想守護的大人設下底線。

「不然我跟你冇完冇了。」

段燼忍不住輕笑,彎指在男孩額前彈了一下,他把煙踩熄,低頭看著手裡那顆糖,粉嫩嫩的,散發著他熟悉的水蜜桃味,段燼捏著糖,語氣卻安靜得不像平常的他:

「我對你爸的好……」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那雙總帶著野氣的眼裡竟像藏著某種不願示人的誠意。

「一輩子都不夠我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