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亂
燦爛的煙火在夜空綻放,絢爛到幾乎將整個世界點亮。沈霖淵卻隻是怔怔抬頭,心底莫名空了一塊。他清楚自己遺漏了什麼,這煙火,本該與某個人並肩而看。可那人是誰?記憶深處的輪廓模糊得近乎殘忍,像被刻意抹去,隻餘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忽然,一隻溫熱的手摟上他的腰。
「霖霖,新年快樂。」
裴銘彥立在他身側,眼底盛滿幾近偏執的深情,聲音壓得極輕,像怕驚動什麼不容觸碰的真相。他的掌心緊緊攥著沈霖淵,強硬得像要替他補上那份缺失。
沈霖淵的指尖輕顫,潛意識裡有一瞬的抗拒,卻被那股力道死死壓住。他心口的空洞被迫填滿,卻充斥著錯位與窒息。
或許……是他記錯了吧。
他勾起一抹笑容,將眼尾壓成溫順的新月,聲音輕輕應著:
「新年快樂,銘彥。」
段燼撚熄手中的煙,淡淡看了眼在空中綻放的煙火
「新年快樂,哥哥。」
1月8日早晨,天色還未大亮,眼前的山景覆蓋著一層純粹的白,沈霖淵靜靜的看著,他不喜歡白色,太亮了,這讓他冇有安全感。
「霖霖,出發吧。」
裴銘彥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將他的神思拉回現實。沈霖淵愣愣的回頭,手還貼在冰冷的窗麵上,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聽話地關上陽台的門,跟著裴銘彥走出房間。
自從某個夜晚,他允許裴銘彥留下與自己同眠之後,一切就逐漸起了微妙的變化。房間換了,床更大了,可以容納兩個人的呼吸與重量,空間更明亮,連窗簾都被換成淺色,彷彿要抹去陰影,讓光填滿每個縫隙。那是屬於裴銘彥的痕跡,無聲無息,讓他沈淪於其中
將近中午時分,車隊緩緩駛入婚宴現場。車門被拉開的一瞬,冷風裹著潮濕的氣息灌了進來,沈霖淵隨即感覺到一隻手穩穩扶住了自己,他順從地搭上裴銘彥的手,下了車。
雪白的東西自天空飄落,細碎的雪花,輕盈、稀疏,卻真切地落在他的睫毛與肩頭。
沈霖淵怔了怔,抬起頭望著灰白的天色。這場雪不大,卻靜靜地籠罩住整個會場,將本就潔白的佈置映襯得更加刺眼。他的神思被拉遠,彷彿正等待什麼記憶被喚醒,心口一瞬間被某種模糊的悸動攫住。
「霖霖。」
身側的低喚將他拉回現實。裴銘彥的手扣得更緊,像是要把他牢牢拽在自己身邊,沈霖淵低下眼,輕輕應了一聲,任由自己被牽引著走向那片鋪滿水晶藍色的花朵與紅毯的入口。
沈霖淵靜坐在等候室裡,四周的擺設優雅考究,色調潔白明亮,處處透著精心的設計,卻並不是他所喜歡的樣子,那份過度的華麗與拘謹,對他而言像是一層陌生的外衣,將他與真實隔絕。
他抬眼望向全身鏡,鏡中人穿著一襲雪白西裝,線條俐落而完美,將他的身形修飾得無可挑剔。髮絲並未刻意梳起,依舊保持著自然的散落,反倒添了幾分近乎溫馴的柔和。
隻是那雙眼睛……明明該是沉靜的琥珀色,卻在光線折射下,忽然閃過一抹詭譎的紫。那一瞬像刺破鏡麵般的錯覺,突兀得令人不安。沈霖淵凝視著,指尖在膝上收緊,卻冇有多加理會,隻將視線淡淡移開,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叩、叩、叩——」
敲門聲在寂靜的等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還帶著幾分不耐的催促。沈霖淵正欲開口,門卻在下一瞬被人從外推開。
一男一女並肩走了進來。
女人走在前頭,身上是一襲收腰的卡其色長裙,色調柔和卻刻意收斂了光彩。她的妝容淡淡,卻掩不住眼底那抹急躁與不耐,像是這場婚禮隻是她迫不得已要完成的差事。她抬腕看了眼時間,語氣裡滿是催促:
「快點,剩下三分鐘了。」
她話音一落,身後的男人才緩緩踏進來。與女人不同,他的神情冷漠紅唇緊抿,似是憋著什麼
男人走到沈霖淵身前,蹲下身,雙手搭在他膝上,聲音低卻清晰:
「……霖淵,你認得我嗎?」男人的聲音低啞,像是喝醉過、又像剛抽過煙,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沙啞與怒意,卻在沉沉壓抑裡透著意外的好聽。
沈霖淵的指尖猛地一僵。腦海深處,有什麼正在掙紮浮現……血淋淋的、撕心裂肺的哀號,絕望到令人窒息的畫麵,一閃即逝。心口猛然收緊,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像是被什麼人狠命掐住了咽喉。
鏡子裡的他,眼眸深處再度閃過一瞬紫光,細微、卻詭異到驚心,帶著不安的顫動。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人,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霖淵,這個……你收好。」
男人將冰冷而沈重的東西塞進他手裡。沈霖淵低頭,視線觸及那柄漆黑的刀刃,冷冽,致命,如毒蛇吐出的獠牙,隱隱泛著令人心悸的光。
他的指尖顫抖,卻冇有將它推開。
「霖淵,你要相信我們……相信段燼。」
那句話像是針,狠狠刺進腦海最深處,帶來一瞬刺痛,卻在霎那間又被厚重的迷霧吞冇。
男人與女人隨後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等到門再次闔上的瞬間,沈霖淵才後知後覺地將刀收進懷裡。他依舊端坐在位置上,背脊筆直,眼簾微垂,乖順得近乎無懈可擊,就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鏡子裡,那雙眼深處,紫色的微光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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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大廳燈火通明。
高懸的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照得耀眼,流轉的光影反射在鋪滿紅毯的地麵,耀得刺眼。四周坐滿了受邀的賓客,各個都是業界的大佬,在江湖混慣了,就算是在這種場合還是免不了笑裡藏刀的迎合他人,空氣裡瀰漫著鮮花與香水混合的氣息。舞台正中央佈置得華麗得近乎繁瑣,鮮紅玫瑰與那水藍色說不出名的鮮花層層交織,掩去一切可能的陰影。
樂聲響起。
沈霖淵被引領著,踏上紅毯。他的步伐穩卻空洞,腳下每一步都像踩在虛空,像是木偶師手中的魁儡,無比的精緻卻也空洞,他的神情平靜,眼底卻空寂如湖麵無風。胸口似有什麼在急速拍擊,卻被他壓得死死的。
賓客們注視著他,讚歎聲不斷。
「真是天作之合。」?「沈少爺氣質不凡,和裴先生站在一起……」
「不愧是黑天鵝,果然如傳說般的美貌……」
聲音宛如遠方的迴響,沈霖淵聽不真切。他的手被裴銘彥緊緊扣著,掌心傳來那股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力道。
「霖霖。」裴銘彥偏頭,眼底盛著近乎偏執的深情,低聲喚他。
沈霖淵唇角彎起,微笑溫順,彷彿毫無猶豫。隻是他袖口裡,那把黑色的刀冰冷貼著肌膚,提醒著他方纔發生過的一切。
婚禮主持的聲音響起,鏗鏘而隆重。
「今日,我們在此見證……」他的話還冇說完
「砰!」
巨大的爆裂聲震碎了音樂與所有笑語。燈火劇烈晃動,碎片從高處墜落,砸落在潔白的紅毯上,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尖叫聲瞬間響徹。
賓客四散而逃。
伴隨著煙霧與破碎的聲響,幾道人影從側門闖入。
最先衝進來的是段燼。
他身影清瘦卻狠戾,黑色大衣翻飛,紫晶色妖異的雙眼銳利,帶著瘋狂與冷意。他一步步走來,無視四周驚惶失措的人群,目光隻死死落在紅毯中央的沈霖淵身上。
「哥。」
低啞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卻清晰得像利刃,劃破大廳的喧囂。
沈霖淵猛地一震。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攫住,呼吸失控,腦海裡閃過支離破碎的畫麵,炙熱的身軀和擁抱,冰冷的刀光,無力的啜泣,和憤怒的低語
「不……」聲音從喉嚨裡艱澀溢位,似乎還有些喘不過氣
裴銘彥注意到了,反手將沈霖淵護在懷裡,輕聲的安撫
「霖霖不怕。」
段燼眼底的笑冷得近乎殘忍,他抬手,手裡槍口直直指向裴銘彥
「誰允許你碰他了?」
身後,宋楚晚緊隨其後,他穿著簡潔的黑襯衫,眉目冷峻,像一柄出鞘的刀。劉璟蕪與嚴翼分左右側進入,把每個逗留的賓客趕了出去
「裴銘彥,到此為止了,放霖淵回來吧!」宋楚晚開口,聲音沉穩,帶著壓抑的冷意。
裴銘彥唇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卻越發收緊了對沈霖淵的掌控
「你們哪來的信心他會離開我的?」
「他會的。」段燼聲音低啞,步步逼近,槍口穩得可怕
「哥哥不會拒絕我的。」
沈霖淵渾身一顫。那聲「哥」像是鋼針,一下下刺進心口,帶來撕裂的痛。記憶的深淵裡,有什麼正在翻湧衝撞,他努力的伸手試著去抓住,得來的卻隻有那滿身的鮮血……
太痛了,他真的太痛了,痛到他喘不過氣,痛到他就要這麼沉入名為死亡的大海裡……
裴銘彥低聲在他耳畔道
「霖霖,彆聽他們的。他們一直一直都在傷害你……隻有我會一直保護你。」
段燼的聲音隨之壓過一切
「哥!哥……」段燼吼的撕心裂肺,然後他鳴咽
「彆再拋下我了……」
沈霖淵身形微晃,指尖死死攥著袖口下的刀,心臟如被重錘擊打。他的呼吸急促,冷汗從額角滑落。
劉璟蕪看著他的狀態,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意,忍不住開口
「哥……我們回家吧……」
沈霖淵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起伏劇烈,他雙手緊摀著耳朵,指節泛白,像是要隔絕那些從地獄深處滲出的囈語。?那聲「哥」一遍遍在他腦海裡迴盪,像針一樣紮進記憶深處的瘡口。
裴銘彥伸手,想要將他重新摟進懷裡。
段燼的神情驟然一變,他抬手、對準,毫不遲疑地扣下板機。
槍聲在空曠的婚禮大廳裡炸開,胭紅的鮮血在白光下綻放,濺落在沈霖淵潔白的西裝上,像極了被撕碎的誓言,沈霖淵怔怔地退了兩步,呼吸幾乎停滯,耳邊的喧囂聲被抽離,隻剩下自己心跳的鈍響,段燼的眼神冰冷,紫晶色的瞳孔在光影下閃爍著異樣的冷芒。
「我說了,誰允許你碰他了?」
裴銘彥踉蹌地後退,手摀著中彈的肩,鮮血從指縫滲出,他卻低低地笑了。
「段燼,你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才更像壞人嗎?」
話音剛落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瞬間炸開。?沈霖淵忽然抱住頭,整個人劇烈顫抖,後退的腳步混亂無序,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拽入深淵。
「滾開!都滾開……!」他的聲音破碎,帶著幾乎要崩潰的顫音,段燼神色一凜,立刻朝劉璟蕪使了個眼色,劉璟蕪沉下臉,俐落地上前,一個擒拿壓製住試圖再動的裴銘彥,宋楚晚與嚴翼分彆移位警戒,整個大廳氣壓低得幾乎要碎。
段燼緩緩靠近,腳步極輕,他放低身段,聲音壓得極低極軟,像怕驚動受傷的野獸?「哥……是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然而沈霖淵卻不斷地後退,他渾身顫抖,聲音破碎到幾乎聽不清。
「不要……不要過來……」
他的手垂置身側,袖口下,那把短刀早已被掌心的溫度燙熱。金屬的冷光在光影間閃爍,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帶出一種近乎哀傷的決絕。
他抬眼。?那一瞬間,沈霖淵的眼神空洞、混亂,卻又透著一絲熟悉的狠意,像極了被逼入絕境的獵獸。
短刀被他緊緊握在手中,刀鋒顫抖著,對準了那個離他越來越近的身影。
空氣在那一刻凝成一線,誰都不敢呼吸。段燼的步伐停了,紫晶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心碎的裂痕。
「不要……過來。」
沈霖淵的聲音發顫,喉嚨裡擠出的氣息近乎破碎。
「不要,殺我。」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一縷風,卻重得像刀子一樣落進每個人的心口。
他的意識模糊了,眼前的段燼一會兒是他從小守護、曾趴在他懷裡笑著叫他「哥」的弟弟;下一瞬,卻又變成那個在夢裡無數次朝他揮刀的惡魔。
界線崩塌,他分不清現實與幻覺,隻覺得胸口疼得要裂開。
段燼愣住了,他靜靜地看著那雙熟悉卻陌生的眼,呼吸被什麼扼住般一滯。
片刻後,他緩緩彎腰,將手中的槍丟到地上。金屬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冷而決絕。
「哥……」段燼低聲喚他,聲音幾乎要碎,他再次朝沈霖淵走去,步伐極慢,像是在穿越一場夢。
沈霖淵的視線仍停在那把槍上,思緒被那聲落地的迴音牽住,空白得像一張未乾的畫。
他冇再後退,隻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任段燼的身影一寸一寸靠近。
「哥……」段燼握住沈霖將發抖的手,刀鋒劃開他的衣服,緩緩的刺入他的體內,段燼抱住沈霖淵,啞聲的開口
「哥,就算有人真要殺你,那個人永遠不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