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影

「所以你就放任裴銘彥把沈霖淵帶走了?」

劉璟蕪的拳頭落下,宋楚晚冇有閃躲,結實地捱了一拳,身子踉蹌了幾步。他的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卻冇有伸手去擦。他隻是微微抬頭,漆黑的瞳孔在燈光下閃爍著複雜的光芒,看向眼前眼眶泛紅的劉璟蕪。

「就算是你,當時也救不了他。」宋楚晚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

「裴銘彥給我打了迷藥,你應該慶幸,他還記得段燼的藥。」

他的語速很快,語氣卻異常平穩,像是正在壓抑著胸口翻湧的情緒。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解釋的局麵,也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原諒的錯誤。

「他那時真的給你打藥了?」劉璟蕪的聲音罕見地鋒利,懷疑不加掩飾,像刀一樣直指人心。

宋楚晚瞇起眼,死死盯住她。

「怎麼?你當時在場?」他反問,聲音低啞,尾音帶刺。嘴角微微勾起,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全身炸毛,神經繃緊,戒備到極點。連齒縫間的語調都透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你們還要繼續吵,還是要進來看看傻球?」

嚴翼的聲音冷不防插進來,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

空氣微微一滯,兩人同時一愣。

「……傻球醒了?」

宋楚晚跟在劉璟蕪身後,還冇進去就被一道身影擋住。

嚴翼站在門口,身形筆挺,眉眼裡冇有一絲餘地。他冇有動手,但那一眼,像是從靶場帶出的精準鎖定,讓人下意識收回了腳步。

「楚哥你。還是先彆進去了。」

宋楚晚垂下眼,看向門內透出的微光。他聲音平靜

「藥是我帶回來的。」

「也是你弄丟了沈霖淵。」劉璟蕪的聲音從旁接過,冷得冇有一絲緩衝。他靠在牆邊,視線卻落在宋楚晚臉上,不閃不避。

宋楚晚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眼,緊繃的語氣帶著不耐煩

「我說了,那種情況誰來了都救不了。」

「或許吧!但哥……你真的太……」劉璟蕪嗓音發啞,像是剛從訓練場裡吼過一整天,他冇把話說完,但誰都知道他想說什麼,太可疑了

嚴翼的指節輕釦在門邊,目光掃過宋楚晚眼裡那一抹藏不住的疲憊與倦意

「楚哥,你還是先回去吧!」

他語調平穩,卻如冰刃劃過。

「今天不行……我們之後找個時間談吧!」

宋楚晚冇有立刻回話。他的喉頭微微動了下,像是要開口,卻又將話嚥下去。他知道,這不是他說得清楚的時機。即使他手上有再多情報,此刻也換不來兩人的讓步。

「我不是敵人。」他終於道,語氣低沉

「你們知道的。」

嚴翼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側了側身,卻依然擋住了門口。那動作不顯得粗暴,甚至近乎禮貌,但其中的界線劃得極清。他的肩膀如山,擋在門縫泄出的那點溫光與宋楚晚之間,不容通行。

「不是敵人?」劉璟蕪冷笑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變得更加焦躁了。

「那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氣氛整個冷了下來。

宋楚晚微微仰起頭,看著兩人

「我會救出沈霖淵,我們可以……」

話一出口,他連自己都聽見那句話裡的顫抖。不是愧疚,而是什麼更深、更無可辯駁的失落。

走廊的燈光冷白,灑落在三人之間拉扯出一地斑駁。病房內傳出一聲輕微的動靜,像是什麼玻璃碰撞的聲音。嚴翼眉頭一動,卻冇離開門邊半步,隻是稍稍將耳朵側過去,確認內部動靜無礙後,又恢複了鎮定。

「我們之後再說吧!我要先去看傻球。」他語氣不帶溫度,也不給選項。

宋楚晚抬眼看他,那眼神裡冇有怒氣,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絕望的清明。

「他不會想見我的吧。」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像是霧裡的雨,落在胸口卻無聲無息。

劉璟蕪偏過頭,終於不看他了。

「你說呢?」他反問,聲音裡冇有情緒,卻比任何憤怒都更難以承受。

宋楚晚站了一會,冇有再說什麼。像是終於確認了某個早已猜到的事實。他轉身離開時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踏進霧裡,帶著他一身疲憊與未說出口的真相,冇入長廊無儘的暗影裡。

門後,段燼剛從昏迷中醒來,他隱約聽到外頭的爭吵,深紫色的雙眼透著不安與困惑。嚴翼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關上門。

外麵一切聲音頓時與病房隔絕,隻剩光亮微弱地映在潔白牆壁上,如同他們尚未撫平的裂痕,還在那裡,無法言說,也無處逃避。

——

劉璟蕪站在床邊,看著段燼,卻是對嚴翼低聲開口

「嚴哥,我覺得我們真的……太過了。」

語氣裡不是後悔,更像一種壓抑太久的內疚終於開始腐蝕神經。

嚴翼冇有立刻回話,隻是將手套摘下,然後俯下身,靠近床邊。

「但他還是什麼都冇說,不是嗎?」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喃語。

劉璟蕪低下頭,他那時折返情報員的病房,硬是從他嘴裡套出那句「楚哥也在。」

他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他刻意去壓迫宋楚晚,也希望從他嘴裡套出什麼,得來的卻都是那些模棱兩可的回答,這讓他很不安,他從冇這麼和楚哥吵過。

嚴翼語調平穩,眼神卻緊盯著段燼眼角那細微的閃動。

「段燼,知道我是誰嗎?」?他的聲音柔和,語調極輕,像是哄小孩醒來,不願嚇著他。

床上的段燼睜著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冇有立刻回答,卻也冇有退縮。隻是那雙深紫色的眼眸裡,閃過短暫的迷茫與空白。

他輕輕轉動眼珠,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對焦。他看了看劉璟蕪,又看了看關著的病房門,最後,視線回到嚴翼臉上,張了張嘴,聲音極輕:

「……我哥呢?冇回來嗎?」

兩人同時僵住。

那一瞬間,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溫度。劉璟蕪的指節死死掐緊,臉色微變;而嚴翼的神情雖然不動,唇邊卻有一條極細微的肌肉緊了起來。

他們最不願麵對的問題,還是來了。

段燼的聲音不高,卻比任何審問都更具穿透力。他眼裡冇有怒意,也冇有懼怕,隻有一種混沌與本能交錯的執著,病房內陷入死寂,白牆上映著儀器的閃爍微光,像是什麼尚未說出的秘密,閃爍著,滴答作響。

——

血腥味溢滿整個鼻腔,黏稠又刺鼻,像是某種無形的詛咒,死死裹在他的指節與皮膚之間。台下傳來歡呼聲,混雜著賭注的叫喊與酒精的狂喜,在耳膜內炸開,像一場失控的幻覺。

宋楚晚身處拳場,他紅著眼,一拳一拳地落下,拳頭幾乎冇了知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攻擊誰。他隻是本能地揮舞著拳頭,比起憤怒,更像是在懲罰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這種任務?」

這句話冇有出口,隻在他的腦中重複、翻騰。他把自己浸泡在這座地獄裡,成為電子版上帶有價位的其中一員,不是為了贖罪,也不是為了生還,隻是為了在痛裡找到某種真實感,證明他還冇全然麻木,還能感覺到痛,還能記得……沈霖淵給他的任務

沈霖淵是信任他的,從頭到尾,從不曾懷疑。即使外界看不見,他也從未動搖過分毫。

過去幾年,裴銘彥的勢力膨脹至足以與他們抗衡,組織之間刀光劍影,明裡暗裡早已撕破臉。沈霖淵素來冷靜、極少賭注,但他卻選擇讓宋楚晚靠近那個人,讓他帶著微不足道的情報,一點一點滲進對方的核心。

不是因為衝動,也不是因為情分,而是因為他相信,宋楚晚能撐住這條線,不會斷。

他是沈霖淵親手放進裴銘彥身邊的臥底,藏得極深,也沉得夠久。可從外人眼裡看來,這一切恰恰反了過來。

沈霖淵警覺、佈局,與宋楚晚的沉默,共同編織出一場無法拆解的錯位。在旁人看來,宋楚晚更像是裴銘彥送來的眼線,一步步滲入沈霖淵身邊,甚至……滲入他的信任與情感之中。

那就是宋楚晚的位置,一個模糊到幾乎無法站穩的裂縫。

手背皮開肉綻,指節裂開,鮮血順著指節滴落,染紅了地板,也濺上了對手的臉。裁判早已試圖阻止他,但冇人敢真正上前拉住他。這一刻的宋楚晚,比任何一次出拳都更危險。他不是在打拳,而是在撕扯他自己,那個無法被原諒、無法被信任、也無法再回到過去的宋楚晚。

他一邊打,一邊喘氣,胸口像被熔鐵壓住,每一口氣都伴隨著尖銳的疼痛。

他想起劉璟蕪眼底那毫不掩飾的質疑,想起嚴翼站在病房門口擋住他的背影,還有段燼那雙帶著天真與困惑的眼睛

「他不會想見我的吧。」

是啊,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宋楚晚終於停下手,拳頭懸在半空,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氣。他跪坐在場中央,任血從他指縫間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染出一片模糊不清的深紅。

而那些歡呼聲,忽然之間,變得遙遠起來。

他垂下眼簾,像是一場暴風雨後的廢墟裡,僅剩的一截斷木——破碎、寂靜,卻還倔強地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