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要死,死在自己家裡

馬車一路顛簸向前,卻始終甩不掉後方那道踽踽身影。

明羽偏頭,看了眼緊閉雙眸養神的賀南雲,低聲稟道:【家主,溫公子仍舊跟著。】

【不必理會。】女子語氣淡若清風。

明羽便不再多言,縱馬穿過長安城的街衢巷陌,直到一座靜謐的大宅門前才停下。

朱漆大門古樸厚重,上頭【賀宅】二字遒勁峭拔,卻與門口兩尊神態嬉鬨的石獅子顯得格格不入。

兩旁百年老榕枝乾盤曲如龍蛇,鬱鬱蔽日,彷彿將歲月都埋進身體裡,隻靜默守望這座宅院的興衰。

這便是賀家。當年顯赫一時,賀家世代武將,鎮守邊關,最終卻也落得滿門被追殺,隻餘賀南雲一人。

賀南雲在明羽攙扶下下了馬車,剛踏上台階,餘光便瞥見不遠處,那道不肯離去的身影。

她眉心一蹙,終於還是歎息一聲,抬手示意他過來。

【溫公子,如今你已是自由身,去往何處,全由你自己。】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

溫棲玉緩緩走近,凝視著她的臉,與記憶中不儘相同,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頸項纖細,青脈若隱若現,彷彿輕輕一扣便會折斷。

這份盈弱,竟不像他所知的女子。

他垂下眼,指尖緊攥著那紙賣身契,終於低聲開口:【你說,我可去任何地方……可如今,我無處可去。】說罷,他忽然將那賣身契重新遞迴她手裡,【賀女君既已買下我,我自當……儘心侍奉。】

賀南雲的眉宇更深地蹙起,看著那張她親手交出的契紙此刻又回到眼前,心頭一陣說不出的沉重。

【溫公子,昔日我曾蒙太傅教誨得以讀書,今日你落難,我不過是舉手之勞,你無須如此。】

溫棲玉卻猛地抬眼,眸色沉而堅定,【賀女君的舉手之勞,於我而言是免於屈辱,這樣的恩德,便是再生父母。】他一字一句,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聲音顫抖卻如誓言般鏗鏘。

賀南雲仍舊沉默不語。

溫棲玉上前一步,卻立刻被明羽橫身擋下。

他停住腳,唇瓣微抿,聲音低低軟了下來,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哀求:【南雲……待我尋得更好的去處,自是不會多留。隻是眼下……我實在無處可去。】

這一聲【南雲】喊得熟稔親暱,將二人一同拉回舊日光景。

賀南雲念著溫太傅當年的栽培之恩,纔會在今日施以援手,然而眼前這人,即便手握自由身,終究無依無靠。

她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動。

溫棲玉見狀,咬了咬下唇,聲音低到幾近耳語:【南雲……如今市井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我……陽物巨大,我又有何顏麵立於人前……】

話音未落,耳尖已然滾燙,雙頰因難堪至極而漲紅。他聲音漸低,幾欲埋進胸口,羞恥卻又無處可逃。

昔年眾人追捧的謙謙公子要說出這番話,已是太難為他了。

賀南雲終於歎息,目光掠過他狼狽的神情,遲疑片刻,低聲寬慰道:【坊間流言,不必在意。】旋即,她轉頭吩咐:【明羽,把西院收拾出來,安置溫公子。】話落,便徑直轉身入了宅門。

明羽抬眼,冷冷望了溫棲玉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溫公子,好手段。】

言下之意,無非是他藉著賀南雲的心軟與舊情,才得以立足於此。

溫棲玉卻隻是低下眼,將所有情緒壓進瞳底,聲音輕卻堅定,【我自當儘心服侍。】

明羽冷哼一聲,似笑非笑,腳步一轉,快步追隨主子而去。

賀宅早在賀南雲歸來前便有人打掃過,因此看起來不那麼荒敗,隻是宅中奴仆寥寥,九曲迴廊上空蕩無聲,假山的水眼早已乾涸,似在枯坐守候,靜等主人重臨。

西院被收拾出來安置溫棲玉。明羽遣人送來一襲乾淨衣裳,整座院落靜得出奇,彷彿連針落之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熱水隨即送入房中,氤氳熱氣升起,溫棲玉褪去單薄衣衫,試了下水溫,方緩緩沉入桶中。

他低頭望著水下自己身體的異狀,單薄的軀骨映襯之下,那尚且垂軟卻依舊粗大的巨物顯得格外突兀,他怔怔凝視片刻,終是自嘲一笑,抬手撥散了水麵浮光,水花四濺。

西廂房遠離主院,若要前去,必須穿過九曲迴廊與層層竹林,幽靜清冷,似與世隔絕。

此時的主院中,賀南雲正接過明羽遞上的一碗湯藥,藥汁苦澀刺鼻,她卻麵色不改,仰首一飲而儘,隨手將空碗遞迴。

【青公子還要三日方能抵京。】明羽將碗放到一旁,挑出一顆蜜餞遞去。

賀南雲接過,含在口中以去苦味,【知道了,讓他不必趕路。】

明羽蹙眉,低聲道:【家主的藥最多還能撐一日。若他明日不到,隻怕……】

賀南雲揉了揉眉心,眉宇間帶出一絲倦意,語調仍舊從容,【一日不喝藥,也不會立刻死。】

坊間早有傳言:賀家小主賀南雲,三歲能吟詩,五歲能賦文,七歲能解開九連環,十歲縱馬沙場,乃絕世奇才。

可命理師卻斷言:此女多智近妖,必折壽夭亡,活不過二十五。

家人視之為讖言,她卻不信邪。

直到十八歲,政敵誣陷賀家通敵,全家被追殺滅門。

她逃亡途中被下毒,那毒性並不凶烈,卻極其陰險,如細雨侵肌,日日一點一滴地蠶食她的軀體。

最終,待身軀再無力承受時,便會靜靜崩潰消亡。

而今女帝明子胥為四皇女,與她相識於年少。

先帝煉丹求長生,任由太女胡作非為,民不聊生,致使天下男子淪為卑賤玩物,明子胥動了奪位的念頭,三顧茅廬找到了道觀裡避禍的賀南雲,由賀南雲暗中指點風雲,這才使太女黨逼宮失敗,明子胥登基。

女帝今登基不過半年,親自昭告了賀家滿門清白,天下大局已定,賀南雲無大誌,亦無所求,本隻想避居於道觀之中,靜候命數終結。

然而聖命忽降,女帝將她召回京師。按女帝的原話──

【要死,也得死在自己家裡。】

死在哪,其實也無所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