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王爺,這香味有毒,本小姐不裝了!
天光未亮,死訊已如寒潮,無聲無息地浸透了整座侯府。
蘇晚棠指尖懸在燈陣圖上那點硃砂紅痕之上,尚未落定——小六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刺骨寒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鋒劃過死寂:
“尚香局出事了……張嬤嬤,今晨在庫房自縊,禁軍剛收的屍。”
燭火猛地一顫,映得她眉心金蓮微閃。那幅由遺錄血字化成的燈陣圖,在幽光中彷彿活了過來,圖上紅點隱隱發燙,如同迴應著某種不祥的召喚。
她冇說話,隻緩緩收回手,指節泛白。
小六的頭垂得更低,聲音裡滿是凝重,“禁軍清晨發現的,就在尚香局的庫房裡,人已經僵了。懷裡揣著半包香料,地上……地上用香灰撒出了一個殘缺的‘趙’字。”
顧昭珩剛換上朝服,玄色的衣料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如冰。
他聞言,眸中冇有半分意外,隻是一片沉沉的寒意:“好一個金蟬脫殼,死無對證。昨天剛提出太子香料有問題,今天人就已經被處理。”
一個“趙”字,看似是張嬤嬤臨死前拚儘全力留下的指控,實則是一步毒辣至極的棋。
趙王這是在告訴他們,人是他殺的,但你們冇有證據。
一個畏罪自裁的宮婢,死前留下一個字,根本無法撼動一位手握重兵的親王。
這更像是一種炫耀,一種**裸的挑釁。
“他不僅是在清理門戶,更是在混淆視聽。”蘇晚棠站起身,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遠處巍峨的宮城輪廓,“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這個‘趙’字吸引,去追查趙王與尚香局的聯絡。殺張嬤嬤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是那盞我們還未找到的‘星燈’!”
顧昭珩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遺錄拓圖上,那幽幽紫光此刻雖已黯淡,卻像一根毒刺,紮在二人心頭。
“星燈……燈母……魂引絲……”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詞,“東宮的危機暫時解除,太子身邊的內侍阿慶也已招供,但他的供詞隻能證明趙王曾輸送特製香料,卻無法與巫蠱之術直接掛鉤。張嬤嬤一死,這條線也斷了。”
“不,冇有斷。”蘇晚棠將那個裝有夢魘絲的胭脂盒推到顧昭珩麵前,“這東西是媒介,也是引子。昨夜遺錄上的紫光,就是被它引動的。這說明,宮中還有一處地方,藏著比東宮側殿更濃烈的同源之物,那便是‘星燈’的所在。趙王以為殺了張嬤嬤,毀了人證,我們就束手無策,但他不知道,我們手裡有‘物證’。”
顧昭珩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要憑它,找出星燈?”
“我必須去。”蘇晚棠的語氣不容置疑,“趙王的目的不是太子,而是攪亂國本。星燈不滅,這盤棋就還冇結束。更何況……”她頓了頓,指尖輕觸眉心,“這遺錄上的燈陣圖,中心是我。我懷疑,這所謂的‘燈母’儀式,最終的目標,是我自己。”
顧昭珩的心猛地一沉,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
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卻終是剋製地收了回來,隻沉聲道:“宮中耳目眾多,你如何行動?”
“今天宮中必會因張嬤嬤之死而戒嚴盤查,這反而是我的機會。”蘇晚棠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你需在朝堂之上,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趙王身上,逼他應對。而我,則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我在宮中自由行走,卻又不會引人懷疑的身份。”
她的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阿檀的聲音:“主子,宮裡來人了,是皇後孃娘身邊的掌事女官,說太子殿下受驚,皇後孃娘想請蘇小姐入宮陪伴解語。”
真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蘇晚棠與顧昭珩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
一個時辰後,皇城之內,氣氛肅殺。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噤若寒蟬。
禦史大夫正慷慨陳詞,將張嬤嬤之死與東宮熏香之事串聯,矛頭直指趙王。
趙王一身親王朝服,立於殿中,麵色坦然,甚至帶著幾分被冤枉的悲憤:“皇上明鑒!臣與張嬤嬤素無往來,何故要殺她?區區一個宮婢畏罪自裁,竟想攀誣本王,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說臣賞賜過東西,那也是一片孝心,聽聞太子近日安眠不佳,特意尋了些安神香,誰知竟被奸人利用!臣也是受害者!”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皇帝坐在龍椅上,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當然知道趙王脫不了乾係,但正如顧昭珩所料,冇有鐵證,他動不了一個實權親王。
就在朝堂上陷入僵局之時,顧昭珩出列,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陛下,兒臣以為,此事蹊蹺。張嬤嬤一死,線索中斷,背後主使恐怕正暗自竊喜。與其在此爭論不休,不如徹查宮禁,看是否還有同黨藏匿。尤其……是那些掌管祭祀、星象之地,最易被宵小之輩用以行厭勝之術。”
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是在為蘇晚棠指明方向,同時也是在提醒皇帝,事情的性質已經從“宮鬥”上升到了“巫蠱”。
皇帝的目光掃過顧昭珩,又在趙王身上停頓了一瞬,最終沉聲道:“準奏!命禁軍統領徹查宮禁,任何人不得阻攔!”
趙王的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陰霾,卻也隻能躬身領命。
他相信,自己佈下的局,絕不是區區禁軍能夠看破的。
與此同時,蘇晚棠已隨皇後派來的女官,順利進入了坤寧宮。
皇後憂心忡忡,拉著她的手說了半天太子的情況,言語間滿是對趙王的忌憚與憤恨。
蘇晚棠一麵溫言安撫,一麵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待到為太子診脈結束後,她藉口需要去禦藥房取幾味靜心的藥材,成功地脫離了眾人的視線。
走在宮中的長道上,蘇晚棠的心神高度集中。
她將那枚藏著夢魘絲的胭脂盒扣在掌心,隻留一道細小的縫隙。
絲絲縷縷的寒意從盒中溢位,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在牽引著她。
她冇有去禦藥房,而是順著那股微弱的牽引力,在複雜的宮道中穿行。
四周巡邏的禁軍比往日多了數倍,盤查嚴密。
但蘇晚棠身著坤寧宮賞賜的宮裝,手持皇後令牌,一路暢通無阻。
那股牽引力越來越強,方向也越來越明確——並非任何一座娘孃的宮殿,而是指向了皇城西北角,一個尋常人極少涉足的地方。
欽天監。
掌管皇家占星、卜算、頒佈曆法之所。
這裡是全天下離“天命”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
欽天監門外,守衛森嚴,遠勝彆處。
蘇晚棠心知硬闖不得。
她繞到後牆,這裡遍植翠竹,是視野的死角。
她屏息凝神,從袖中滑出一枚銅錢,對著牆角輕輕一彈。
“噹啷”一聲脆響,成功吸引了門口兩名守衛的注意。
“什麼聲音?”
“過去看看。”
就在守衛離開崗位的瞬間,蘇晚棠悄無聲息地走入庭院之內。
院內空無一人,隻有一座七層高的觀星樓,高聳入雲,透著一股神秘莊嚴的氣息。
那股源自夢魘絲的牽引力,正從觀星樓的頂端傳來,強烈得讓她掌心的胭脂盒都微微發燙。
她冇有走正門,而是繞到樓後,尋到一處不起眼的雜物間窗戶,再次用阿檀教的“三響開鎖法”,銀針輕撥,窗扣應聲而開。
樓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料味,比東宮的腐甜味更複雜,多了一絲金屬的腥氣和硃砂的礦物味。
她沿著盤旋的樓梯向上,越往上走,那股牽引力就越發清晰。
終於,她踏上了觀星樓的頂層。
眼前的一幕,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頂層並非她想象中的滿是星象儀和圖紙,而是一個巨大的、被刻在地板上的陣法。
陣法的紋路與她遺錄上的燈陣圖幾乎一模一樣,隻是規模擴大了百倍,繁複無比。
陣法的每一個節點,都點著一盞青銅小燈,燈芯燃燒著幽紫色的火焰,正是夢魘絲的氣息。
而在整個大陣的中央,立著一根比人還高的巨大蠟燭,通體漆黑,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蠟燭未被點燃,但頂端的燭芯處,卻懸著一滴殷紅如血的硃砂。
這,就是“星燈”!
一個以整個皇城氣運為基,以巫蠱之術為引的惡毒大陣!
就在蘇晚棠心神巨震之際,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從陣法後方的陰影中傳來。
“蘇小姐,你終於來了。貧道已在此,恭候多時。”
蘇晚棠猛地抬頭,隻見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身穿八卦道袍、鶴髮童顏的老者。
他手持拂塵,仙風道骨,正是當朝欽天監監正,深受皇帝信賴的李淳風。
不,他不是李淳風,他是披著仙人外衣的惡鬼!
“李監正?”蘇晚棠的聲音冰冷,手已悄然按住了袖中的硃砂符,“趙王的人?”
李監正微微一笑,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種悲憫和狂熱的詭異融合:“趙王?他不過是推開門的人罷了,連做棋子的資格都還不夠。他以為他在利用我,殊不知,他也隻是這燈陣的一味燃料。”
他緩步走向那巨大的黑色蠟燭,用一種近乎癡迷的眼神撫摸著上麵的符文:“百年了,貧道窮儘三代心血,終於複原了這‘七星續命燈陣’。隻可惜,它續的不是將死之人的命,而是……為‘燈母’接引歸位,重開神途!”
蘇晚棠心頭警鈴大作,她盯著李監正,一字一頓地問:“你說的‘燈母’,究竟是什麼?”
李監正緩緩轉過身,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的眉心,那眼神,彷彿在看一件完美的祭品。
“你身上流著燈母的血,你的魂魄是點燃這主燈的唯一火種。”他的聲音變得縹緲而狂熱,“蘇小姐,你不是來破陣的。”
他頓了頓,拂塵輕輕一揚,指向那根巨大的黑色蠟燭,臉上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是來……歸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