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月下桂影

趙如意被軟禁的第三日,侯府西院的雕花窗欞上蒙了層薄灰。

她捏著狼毫筆的手青筋暴起,墨汁在信箋上暈開個深褐的圓,像塊淬了毒的疤。

\\\"不過是一碗蔘湯!\\\"她將筆重重摔在妝匣上,翡翠筆山\\\"哢\\\"地裂開條縫,\\\"李太醫說那藥引子混在參須裡,連太醫院都查不出來......\\\"昨夜宋嬤嬤在公堂上的哭嚎還在耳邊炸響,她猛地掀翻妝台,螺子黛、胭脂盒劈裡啪啦砸在青磚地上。

案頭燭火被氣流帶得搖晃,映得她眼尾的淚痣像滴凝固的血。

趙如意蹲下身,從碎瓷片底下摸出半塊未燒儘的信箋——那是她前日撕了又拚的,\\\"趙王殿下\\\"四個字被墨漬浸得模糊。

她突然笑了,指甲掐進掌心:\\\"張貴妃最恨蘇晚棠壞了她的局,隻要她肯出手......\\\"

月光爬上東院的老桂樹時,蘇晚棠正倚在石凳上數星星。

小桃端著溫好的杏仁茶過來,被她揮了揮手打發:\\\"我想靜靜。\\\"風裡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桂香,像極了顧昭珩昨日送來的桂花糕,甜得人心裡發軟。

\\\"晚棠。\\\"

清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晚棠剛要轉身,肩頭一暖,件玄色披風已裹了上來。

顧昭珩站在她身側,衣袂還帶著外麵的涼意,\\\"夜露重。\\\"

她偏頭看他,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將輪廓鍍得溫柔:\\\"王爺今日怎麼得空?\\\"話雖這麼說,指尖卻悄悄攥緊了披風邊角——這料子她認得,是宮錦坊的\\\"寒江雪\\\",上個月她在街市上多看了兩眼,轉頭就被他記在心裡。

\\\"來看看某人。\\\"顧昭珩望著她發頂翹起的碎髮,喉結動了動,\\\"昨日太醫說你喝了毒湯後還有餘寒,我讓廚房煨了紅棗羹,小桃等會會送來。\\\"

蘇晚棠突然就笑了。

她本想繼續說兩句,可觸到他眼底的認真,那些調侃的話突然就梗在喉嚨裡。

夜風掀起披風一角,露出她腕間係的紅繩——那是他前日在城隍廟求的平安符,說\\\"卦門的姑娘也要信點彆的\\\"。

\\\"你今日......不太像平時的定王。\\\"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的玉牌,\\\"倒像我小時候在後院喂的那隻大白貓,表麵冷,摸起來軟。\\\"

顧昭珩抓住她作亂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焐著:\\\"我隻對一人軟。\\\"

桂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像誰悄悄撒了把碎銀。

蘇晚棠望著兩人交疊的影子,忽然想起白日裡銅錢卦的異狀——三枚乾隆通寶落定後,中間那枚竟立了起來,卦象裡浮著團陰惻惻的黑氣。

她抽回手,從袖中摸出個紅布包:\\\"趙如意冇消停。\\\"

顧昭珩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你卜到了?\\\"

\\\"嗯。\\\"蘇晚棠解開布包,露出裡麵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我要做個紙人探影。\\\"她指尖蘸了硃砂,在紙人眉心畫了道符,\\\"借風引氣,去西院瞧瞧。\\\"

顧昭珩後退兩步,目光緊緊鎖著她的動作。

紙人在她掌心逐漸脹大,最後\\\"唰\\\"地展開成半人高的輪廓。

蘇晚棠對著紙人吹了口氣,輕聲唸咒:\\\"紙為骨,風為翼,替我探,暗中事。\\\"

紙人晃了晃,竟真的邁開腿往西邊去了。

蘇晚棠盯著它的背影,耳尖微微發燙——這是她第一次在顧昭珩麵前施展卦門秘術。

西院窗內的燭火還亮著。

紙人貼著牆根溜到窗下,透過破了道縫的窗紙,正看見趙如意將封信塞進個灰衣人手裡。

那灰衣人裹著鬥笠,隻露出半張青灰色的臉,脖頸處有道猙獰的刀疤。

\\\"張貴妃那邊......\\\"趙如意的聲音壓得極低,\\\"就說楚三孃的秘術,能助她......\\\"

紙人指尖微微發顫,將這些話原封不動\\\"聽\\\"進心裡。

待灰衣人翻窗離開,它才晃了晃,化作張紅紙飄回蘇晚棠掌心。

\\\"楚三娘?\\\"顧昭珩接過她遞來的紙人,指腹摩挲著上麵若隱若現的咒文,\\\"我記得二十年前,有個擅長邪術的女巫被先帝處死,就叫楚三娘。\\\"

蘇晚棠的臉色沉了:\\\"卦門典籍裡提過,她的秘術能操控人心,甚至......養鬼。\\\"她想起前日鏡房裡那麵滲血的鏡子,後頸泛起涼意,\\\"趙如意聯絡的人,怕不是普通的送信婆子。\\\"

顧昭珩將紙人收進袖中,目光如刀:\\\"明日我讓王副官守在侯府後門。\\\"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腕上的紅繩,\\\"你且放心,我不會讓你再涉險。\\\"

第二日卯時三刻,王副官果然在巷口截住了灰衣人。

顧昭珩展開那封密函,最底下一行字讓他瞳孔微縮:\\\"張貴妃欲借楚三娘遺術,助趙王奪嫡。\\\"

\\\"去將這封信呈給李閣老。\\\"他將密函封進檀木匣,\\\"就說定王請他轉呈陛下。\\\"王副官領命退下時,他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嘴角勾起抹冷嘲——張貴妃以為借靈異之事做遮掩,就能瞞過所有人?

趙如意直到晌午才察覺密函失蹤。

她揪著貼身丫鬟的衣領尖叫:\\\"不是說那灰衣人最穩妥?!\\\"丫鬟被甩得撞在門上,額頭頓時腫起個包。

\\\"趙姨娘這是做什麼?\\\"蘇晚棠抱著個青花瓷瓶施施然進來,瓶裡插著剛折的月桂,\\\"可是昨日夜裡冇睡好?\\\"

趙如意看見她,眼睛瞬間紅得像要滴血:\\\"是你!你偷了我的信!你勾結外臣......\\\"

\\\"夠了。\\\"

清冽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顧昭珩穿著家常的青衫,卻比穿朝服時更添三分威嚴。

他走到蘇晚棠身側,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本王倒想問,急著送密信給張貴妃,可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廳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來送茶的丫鬟縮在門口,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如意張了張嘴,卻被顧昭珩掃過來的眼神凍得說不出話。

\\\"晚棠是侯府嫡女,本王護著她,天經地義。\\\"顧昭珩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般砸在每個人心上,\\\"若再有人敢動她......\\\"他目光掃過趙如意,\\\"本王不介意讓大理寺的刑具,也嚐嚐被人動心思的滋味。\\\"

趙如意踉蹌著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花架。

牡丹落了滿地,紅得像要滲出血來。

蘇晚棠望著她扭曲的臉,忽然想起紙人探來的訊息——楚三孃的秘術。

她悄悄摸了摸袖中的銅錢,心裡有了計較。

是夜,蘇晚棠在案頭鋪開黃紙。

她握著狼毫,筆尖懸在紙人眉心遲遲未落。

窗外忽然颳起陣怪風,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她分明聽見,有極輕的嗚咽聲從西院方向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啃食青磚。

\\\"晚棠?\\\"顧昭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可是睡不著?\\\"

她迅速將紙人塞進抽屜,笑著應了聲:\\\"就來。\\\"轉身時,抽屜縫裡漏出抹黃紙角,在風裡輕輕顫動——那是她新畫的\\\"傳書紙人\\\",隻等明日,就能將楚三孃的線索,傳給某個該知道的人。

而在侯府最偏僻的枯井邊,一團青灰色的霧氣正緩緩凝聚。

霧氣裡隱約露出半張臉,脖頸處的刀疤格外醒目。

它對著井口吸了口氣,井底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指甲在磚牆上抓撓。

\\\"蘇晚棠......\\\"霧氣裡的聲音沙啞如鏽鐵摩擦,\\\"你壞了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