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鏡中魂現

子時三刻,侯府後巷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發亮。

蘇晚棠踩著滿地碎銀似的月光,懷裡揣著個粗布包裹,腳步輕得像片落在瓦當上的葉。

小桃跟在她身後,手裡的燈籠被風颳得直晃,暖黃的光暈在院牆上投出兩個搖晃的影子,活像兩株被雷劈歪的老槐樹。

\\\"小姐,\\\"小桃的聲音比燈籠裡的燭芯抖得還厲害,\\\"這鏡房自打十年前老夫人嚥氣就封了,聽說夜裡總聽見敲鏡子的動靜......\\\"她嚥了口唾沫,燈籠往蘇晚棠身邊湊了湊,\\\"方纔路過西廂房,周嬤嬤養的那隻花斑貓突然炸毛,眼睛綠得跟鬼火似的......\\\"

\\\"貓炸毛是因為你手裡的糖糕味兒。\\\"蘇晚棠掀開包裹一角,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銅錢,\\\"上個月你藏在枕頭底下的桂花糖,不也把張媽養的八哥引得撞窗戶?\\\"她轉頭瞥了眼小桃煞白的臉,嘴角勾起點促狹的笑,\\\"怕什麼?鬼都比人講理——至少不會在你藥裡摻巴豆,不會把你新繡的帕子丟進茅坑。\\\"

小桃被說得一噎,想起前日晨起時腹如刀絞的滋味,又想起昨兒在井邊撿到的帕子角上那灘黃漬,攥燈籠的手倒穩了些:\\\"小姐說得對,鬼要是真能替咱們出氣......\\\"

\\\"噓。\\\"蘇晚棠突然停步。

前方月洞門掛著的銅鎖在風裡晃出輕響,門楣上\\\"鏡房\\\"兩個字被苔痕漫得隻剩半截,像兩滴凝固的血。

她摸出袖中銀步搖,輕輕一挑,銅鎖\\\"哢嗒\\\"落地——這鎖頭早被她白日裡用鐵絲捅鬆了,為的就是今夜。

門軸發出年久失修的呻吟,黴味混著潮土氣撲麵而來。

小桃的燈籠照進去,隻見滿牆都是蒙著紅布的鏡子,大的如屏風,小的似團扇,最中間那麵兩人高的穿衣鏡上,紅布被撕去半幅,露出裡麵蒙著灰的鏡麵。

\\\"把燈籠舉高。\\\"蘇晚棠鬆開包裹,銅錢\\\"嘩啦啦\\\"撒在地上,圍成個半圓。

她屈指彈了枚銅錢,\\\"乾位鎮陽,坤位引陰——小桃,退到我身後。\\\"

小桃攥著燈籠的手直抖,卻咬著牙挪到她腳邊。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得銅錢泛著冷光。

蘇晚棠閉目唸咒,指尖掐訣的速度越來越快,發間銀步搖突然發出清鳴,像有人用指甲劃過瓷碗。

\\\"三重陰煞......\\\"她猛地睜眼,瞳孔在黑暗裡縮成針尖,\\\"不是一個,是三個。\\\"

話音未落,最中間那麵穿衣鏡\\\"嗡\\\"地輕顫,鏡麵浮起層白霧,像有人對著玻璃哈了口氣。

小桃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燭火在青磚上滾了兩滾,滅了。

黑暗裡,蘇晚棠摸到小桃冰涼的手,反手攥緊。

她從袖中摸出個紙人,沾了舌尖血點在眉心,往鏡前一拋。

紙人搖搖晃晃升起來,在鏡前轉了個圈,鏡麵的霧氣突然翻湧,隱約浮出張模糊的臉——是前日在後院井邊失蹤的小翠!

\\\"救命......\\\"那聲音像指甲刮過鍋底,\\\"阿姐,他們要我......\\\"

\\\"小翠?\\\"蘇晚棠脫口而出。

半月前這丫頭還替她去廚房討過糖蒸酥酪,髮辮上總繫著紅繩,\\\"你是不是被人害了?\\\"

鏡中人臉突然扭曲,眼白猛地漫過瞳孔,指甲暴長三寸,\\\"撕拉\\\"一聲穿透鏡麵!

小桃尖叫著栽倒,蘇晚棠早有準備,抬手就是張硃砂符拍過去。

符紙燃成橘色火焰,正中小翠額頭,她的動作猛地頓住,眼尾血淚簌簌往下掉。

\\\"你是被害的,不是厲鬼。\\\"蘇晚棠放軟聲音,銅錢在腳邊叮鈴作響,\\\"告訴我,是誰害了你?\\\"

小翠的嘴張了張,喉間發出水泡破裂似的聲響。

蘇晚棠指尖掐住銀步搖,血珠順著步搖尖滴在鏡麵上,\\\"引魂回溯——起!\\\"

鏡麵突然泛起漣漪,映出另一段畫麵:月黑風高的夜晚,小翠提著燈籠經過井邊,身後跟著個穿青布衫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圓臉細眉,左手攥著塊帕子,右手藏在身後——等走近了,寒光一閃,竟是把短刀!

\\\"阿姐饒命!\\\"小翠的虛影在鏡中哭嚎,\\\"我什麼都冇看見,我......\\\"

青衫女子猛地推了她一把,小翠踉蹌著栽進井裡。

水麵濺起的水花還冇落下,那女子就蹲在井邊,用帕子擦了擦刀,抬頭往鏡頭外看過來——

蘇晚棠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分明是楚三娘!

\\\"哢嚓——\\\"

鏡麵突然裂開道細紋,小翠的虛影被扯得粉碎。

蘇晚棠還冇來得及反應,滿牆的鏡子同時發出轟鳴,紅布\\\"唰\\\"地全被掀開,無數張蒼白的臉從鏡中擠出來,指甲刮擦鏡麵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退!\\\"蘇晚棠拽著小桃往門口跑,可腳腕突然被什麼纏住,低頭一看,竟是條青灰色的胳膊,皮膚皺得像泡了三天的棗子。

她咬著牙甩銅錢,可銅錢剛碰到那胳膊就\\\"滋啦\\\"冒青煙,顯然是極凶的煞鬼。

\\\"蘇晚棠!\\\"

門被撞開的巨響蓋過鬼嚎。

顧昭珩提著劍衝進來,玄色披風獵獵作響,劍尖挑著團火焰,照得滿室鬼影簌簌後退。

他反手把小桃推出門,又旋身擋在蘇晚棠跟前,劍穗上的青玉墜子撞在她額角,帶著他身上慣有的沉水香。

\\\"你一個人來,是嫌命太長?\\\"他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可握劍的手卻虛虛護著她後頸,生怕她被碎鏡子紮到。

蘇晚棠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突然笑出聲:\\\"我這不是算準了王爺會來英雄救美麼?\\\"她踢開腳邊的鬼手,\\\"再說了,冇點真本事,怎麼敢來探這鏡房?\\\"

顧昭珩的劍突然劃出個半圓,火焰裹著劍氣掃過,最前排的幾個鬼影發出尖叫,散成黑霧。

他側頭瞥她,眼尾壓著的怒氣散了些:\\\"本事?你布的銅錢卦被陰煞衝得七零八落,紙人引魂術差點被反噬......\\\"

話音未落,最中間那麵穿衣鏡\\\"轟\\\"地炸裂,碎鏡片像暴雨般砸下來。

顧昭珩猛地把蘇晚棠按在懷裡,後背傳來刺痛,卻連眉都冇皺一下。

蘇晚棠貼著他心口,聽見他心跳快得離譜,倒比鬼嚎還讓她耳熱。

等碎鏡聲停了,滿室隻剩月光和顧昭珩劍上的火苗。

小桃舉著重新點好的燈籠從門外探進頭,哭腔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小姐,王爺,你們......\\\"

\\\"冇事。\\\"蘇晚棠推開顧昭珩,裝作整理被揉亂的髮絲,\\\"就是......\\\"她突然頓住,蹲下身撿起塊碎鏡片——上麵沾著點青布纖維,和楚三娘今日穿的那件青衫,紋路分毫不差。

顧昭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彎腰撿起那截纖維,指腹輕輕一碾:\\\"楚三娘。\\\"他抬眼時眸色深沉如夜,\\\"她已經死了三年,為何今日才現身?\\\"

蘇晚棠摸著袖中被冷汗浸透的密信,想起母親臨終前顫抖的手,想起阿蠻說的\\\"楚三娘去過趙王府\\\"。

夜風捲著桂香鑽進鏡房,吹得滿地銅錢叮噹作響,像有人在敲一麵無形的卦盤。

\\\"或許......\\\"她望著顧昭珩手中的青布纖維,嘴角勾起抹冷冽的笑,\\\"她藏了三年的東西,該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