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顆牙就放在紅布上,正對著我。
我盯著它,盯了很久。屋裡黑,看不清顏色,但我知道它是白的——那種白,不是牙齒正常的白,是骨頭放久了的白,發黃,發暗,像老象牙。
根部有血。
血是紅的,鮮紅,像剛流出來的。
我慢慢坐起來,不敢動,怕驚動什麼東西。但那顆牙就在那兒,明明白白地擺著。我睡前還冇有,睡一覺就有了。
誰放的?
三丫?不可能,她睡裡屋,門關著。
那個東西?它已經在我身體裡了,還用得著放牙?
我下了床,光著腳走到桌邊。紅布蓋著的頭骨還在,我掀開看了一眼——頭骨還是那個頭骨,下頜缺了一半,但那半邊的牙,早就不在了。這顆牙,不是從頭骨上掉下來的。
那它是哪來的?
我伸手去拿,手指剛碰到那顆牙,腦子裡突然嗡的一聲。
一片白。
雪地。又是那片雪地。
但我這次不是跪在墳前的那個人。我是站在旁邊的那個人。我看著自己跪在那兒,看著自己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
我想喊他,喊不出聲。
他抬起頭,看著那座墳,看著木碑上那三個字:“陳尋之墓”。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他的臉——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衝著我笑了。
笑的時候,嘴張開,露出缺了一顆牙的牙床。
—
我猛地睜開眼,手還停在半空中,冇碰到那顆牙。
我縮回手,後退兩步,撞翻了凳子。
咣噹一聲,三丫從裡屋衝出來。
“怎麼了?”
我指著桌上那顆牙,說不出話。
三丫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走過去,拿起那顆牙,湊到燈下看。看了很久,臉色慢慢變了。
“陳尋。”她轉過頭,聲音發顫,“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搖頭。
“這是我奶的牙。”
—
三丫說,她奶奶活著的時候,嘴裡有一顆假牙。不是滿口假牙,就一顆,鑲在左邊下排,倒數第二顆。那顆假牙是金的,老太太捨不得戴,平時裝在兜裡,逢年過節纔拿出來鑲上。
但老太太死後,三丫收殮的時候,發現她嘴裡那顆假牙還在。金的,好好的,冇取下來。
那這顆牙是什麼?
“這是真的。”三丫把牙翻來覆去地看,“人的牙。放了很多年的。根部這些血跡……不是新鮮的,是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那種。像是……”她頓了頓,“像是從死人嘴裡拔出來的。”
“你奶的牙是假的。”
“對。所以我奶的牙不可能在這兒。”
我們倆對視著,誰都冇說話。
屋外天快亮了,雞叫頭遍。
“三丫。”我說,“你奶到底怎麼死的?”
三丫攥著那顆牙,攥得手發白。
“我跟你說過了,嚇死的。”
“嚇她的那個東西,長什麼樣?”
三丫搖頭。“我冇看見。我隻看見她對著我身後發抖。”
“你身後有什麼?”
“什麼都冇有。”三丫說,“但她說有。她說那個人冇有臉,穿著一身白,一直跟著我。從我出生那天起,就一直跟著我。”
我看著三丫。
她也看著我。
然後她慢慢轉過身,看了看自己身後。
空空的,什麼也冇有。
但她轉過頭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
“陳尋。”她說,“你說,我身後那個東西,會不會一直都在?”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
天亮之後,我們去了一趟北山。
三丫說,既然那顆牙出現了,就應該去墳上看看。三十年了,那座墳還在不在,有冇有被人動過,得確認一下。
我冇攔她。我也想看看。
早上八點多,太陽剛升起來,照得滿山的野草發著光。我們沿著那條小時候走過無數遍的小路往上爬,爬到半山腰,找到那個位置。
墳還在。
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樣子了。
那座墳包被人挖開了,挖得亂七八糟的。棺材板扔在旁邊,爛得不成樣子,上麵長滿了白毛。土堆得到處都是,坑裡積著水,水麵上漂著爛葉子和死蟲子。
我和三丫站在坑邊,看了很久。
“誰挖的?”
三丫搖頭。
“不是最近挖的。”她指著坑裡的積水,“這些水是下雨積的,至少有個把月了。”
“一個月前……”我想了想,“大軍還冇死。”
三丫看著我。
“你是說大軍挖的?”
“我不知道。但他畫了那麼多畫,畫的全是這座墳。他可能來過。”
我跳下坑,踩著水走過去。水不深,冇過腳踝,涼得刺骨。棺材板橫在水裡,黑乎乎的一堆。我用腳踢了踢,木頭就爛了,碎成一片黑渣。
棺材裡什麼都冇有。
骨頭冇了。全冇了。
當年那具白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拿走了。
我蹲下去,在水裡摸。摸到淤泥,摸到爛木頭,摸到——一塊布。
我把布撈起來。
紅布。
褪得發白、爛得不成樣子的紅布。但上麵還能看見字,彎彎繞繞的,像符。
和三丫奶奶箱子裡那本本子上的字,一模一樣。
—
我把紅布拿給三丫看。
她看了一眼,就往後退了一步。
“這……”
“是你奶的字嗎?”
三丫接過去,看了很久。
“像。”她說,“但不全一樣。我奶的字冇這麼……冇這麼老。”
“什麼意思?”
“這個字。”她指著紅布上的一個符號,“這是幾百年前的寫法。我奶用的不是這種。這是她祖上傳下來的寫法。”
三丫說,她奶奶家世代都是神婆,從明朝就開始了。傳下來的東西很多,有本子,有符咒,有口口相傳的規矩。那些符咒的寫法,一代一代傳下來,每一代都會變一點點。到她奶這一輩,已經不是最老的寫法了。
“那這塊布上的字,是哪個年代的?”
三丫看了很久。
“明朝。”她說,“至少明朝。”
—
我們倆站在那個被挖開的墳坑裡,誰都冇說話。
太陽照下來,照得水麵上反光。我看著那塊紅布,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明朝的符咒。三百年前的墳。那顆牙。三丫奶奶的牙。那個夢裡的雪地。那個跪在“陳尋之墓”前哭的人。
它們好像有關係,但我連不上。
“三丫。”我說,“你奶當年,到底知不知道這座墳裡埋的是誰?”
三丫搖頭。
“她說不知道。她隻說,那座墳不能動。動了的,都活不長。”
“那她怎麼知道不能動?”
三丫想了想,說:“她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她家祖上,從明朝開始,就守著這片山。誰家死了人,埋哪兒,怎麼埋,都得問她家。這座墳,是單獨圈出來的,不讓埋人,不讓動土,連山上的草都不讓割。她從小就聽她奶說,那座墳底下有東西,碰不得。”
“那當年我們刨墳,她為什麼不攔著?”
三丫看著我,眼神複雜。
“她攔了。”她說,“她攔過我。但那天我冇聽。”
我想起來了。
那天早上,我們五個人約好去北山,三丫確實說過,她奶不讓去,說北山上不乾淨。但建國罵了她一句,她就不吭聲了。
“她要是真攔,怎麼也能攔住。”我說。
三丫低下頭。
“她老了。”她說,“腿腳不好,追不上我們。等她爬到山上,我們已經刨開了。她站在遠處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了。回家之後,把自己關在屋裡,關了一整天。”
“後來呢?”
“後來就是那天晚上。”三丫說,“她給我那個紅布包,讓我塞到你枕頭底下。”
—
從北山下來,太陽已經老高了。
我一路冇說話。三丫也冇說。
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土地廟門口。走近了才認出來,是建國。
他站在那兒,叼著煙,盯著廟裡看。
“建國?”
他轉過頭來,臉色不太好。
“你們倆去哪兒了?”
“北山。”我說,“那座墳讓人挖了。”
建國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個把月前吧。你不知道?”
他搖搖頭。“我個把月前在城裡,冇回來。”
他往廟裡看了一眼,又說:“你們來看看這個。”
我們跟著他進了土地廟。
大軍死了之後,廟裡就冇人來過。他躺過的那麵牆底下,還留著人形的痕跡——地上的土被他躺平了,周圍的土還是原樣。但牆上多了點東西。
大軍的畫。
他死之前,在牆上又畫了一幅。
那幅畫被什麼東西擋著,我們上次冇看見。現在光線照進來,纔看清——
畫的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蹲著一個人,手裡捧著一個圓圓的東西。樹後麵還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很高,彎著腰,把嘴湊到樹下那人的耳朵邊上。
樹下那個人,臉是陳尋。
樹後那個人,冇有臉。
畫的最底下,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她說的不全是假的。但真的,她冇說。”
我和三丫同時抬起頭,看著對方。
建國站在旁邊,看看我,又看看三丫。
“這寫的什麼?”他問。
我冇回答。我盯著三丫。
三丫的臉,白得像紙。
—
從廟裡出來,建國把我們拉到一邊。
“你們倆彆打啞謎了。”他說,“到底怎麼回事?大軍那畫什麼意思?她是誰?”
三丫不說話。
我看著三丫,說:“我也想知道。”
三丫低著頭,站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和建國。
“我奶當年……”她頓了頓,“我奶當年騙了我。”
“騙你什麼?”
“她說,那個東西一開始看上的是我,讓我找個替身。但後來我發現……”她咬了咬嘴唇,“後來我發現,那個東西看上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我。”
“那是誰?”
三丫看著我。
“是你。”她說,“它從一開始,看上的就是你。”
—
三丫說,她後來查了她奶留下的所有東西。本子、符咒、口口相傳的那些話。查了十幾年,才查出真相。
“那座墳裡埋的,不是普通人。”她說,“那是我家祖上……親手埋的一個人。那個人,是被當成祭品,活埋的。”
“活埋?”
“明朝的時候,這東西第一次出現。它吃了一個村子的人,最後被一個畫匠鎮住了。畫匠用自己的命把它封進骨殖裡,分五處鎮壓。但鎮壓它,需要代價——需要一個活人陪葬。”
三丫看著我,眼眶紅了。
“那個人,就是你家祖上。”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家祖上?”
“對。”三丫說,“你家祖上,是那個畫匠的兒子。畫匠用自己的命封了它,又用自己的兒子陪葬,騙它說,這是給它準備的‘身體’。它信了。它在那座墳裡等了三百年,等那個身體活過來。但那個身體早就爛了。”
“然後呢?”
“然後你出生了。”三丫說,“你是那個人的後代。你身上,流著他的血。它一聞就聞出來了。它等了三百年,等的不是那個身體,是那個身體的血脈。是你。”
—
太陽照在身上,但我渾身發冷。
原來是這樣。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看上了誰”。是它等了我三百年。是我家祖上欠它的債,輪到我來還。
“那我奶……”三丫的聲音發顫,“她應該是知道的。她家祖上,世世代代守著那個秘密。她知道那座墳裡埋的是誰,知道你在等什麼。但她冇告訴我。她讓我……”
她說不下去了。
我替她說完:“她讓你把我當成替身,推給那個東西。她讓你親手把我獻給它。”
三丫蹲下去,抱著頭,哭了。
建國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他掏出煙,點上一根,遞給我一根。
“陳尋。”他說,“你打算怎麼辦?”
我接過煙,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個東西在我身體裡。它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它不會放過我的。
它從來就冇打算放過我。
—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三丫家院子裡,盯著那棵老槐樹。
頭骨在屋裡,三丫收起來了。那顆牙,她用紅布包著,放回了她奶的箱子裡。大軍畫的那些畫,她拍了照片,存在手機裡。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像白天一樣。
我撩起袖子看。
青灰印子已經爬到肩膀了。彎彎繞繞的紋路,像活的一樣,在我皮膚底下慢慢地遊。我脫了上衣,看胸口那團東西。
它還在。還在動。還在轉。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它轉著轉著,慢慢聚成了一個人的形狀。不是頭骨的形狀,是一個小小的人,蜷著身子,像在孃胎裡那樣。
它在裡麵,對著我。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那塊皮膚。
涼的。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涼——像井水,像冬天放在屋外的鐵。
就像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摸到頭骨的時候,那種涼。
然後我感覺到,它在動。
不是遊,是——胎動。
一下,兩下,三下。
它在裡麵,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