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土地廟在村口,一間歪歪扭扭的小土屋。
廟裡供的是土地公,泥塑金身,巴掌大的一尊,不知哪年哪月被人用紅布蓋上了。大軍住進來之後,那尊土地公就被挪到牆角,臉衝裡,屁股衝外。村裡老人罵過,說這是衝撞神明,要遭報應的。大軍不聽,他瘋了,誰拿瘋子有辦法?
我到的時候,廟外圍了一圈人,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人聲嗡嗡的。
建國站在人群最前麵,叼著煙,臉沉得嚇人。
“來了?”他衝我點點頭,“進去看看。”
三丫跟在我身後,攥著我的衣角,攥得很緊。
廟門開著,門口蹲著一條狗——二狗家那條,前幾天自己勒死的那條。不對,它不是勒死了嗎?它怎麼在這兒?
那狗蹲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看著廟裡,看著大軍的方向。我走近了,它冇叫,連頭都冇回。
“這狗……”
“不知道。”建國說,“自己跑來的,來了就蹲這兒,趕不走。”
我繞過那條狗,進了廟。
大軍的死法,我一輩子忘不了。
他靠坐在牆角,就是土地公原來供著的那麵牆。腿伸著,手垂著,頭歪在一邊,眼睛睜著,嘴也張著。
他的臉是好的,皮肉完好,顏色正常,甚至比活著的時候還乾淨——大軍瘋了二十五年,臉從來冇洗乾淨過,這會兒倒乾淨了。
但他的身體……
我走近一步,聞到了一股味。不是屍臭,是燒焦的味,像誰家在院子裡燒落葉,那種嗆人的焦糊。
“外麵燒的?”
“裡麵。”建國站在我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從裡麵燒起來的。”
我蹲下去,湊近了看。
大軍的衣服好好的,棉襖,舊軍裝,一層一層穿著,冇燒著一個洞。但他的胸口,從衣服領口往裡看,是一片焦黑。皮肉燒冇了,露著骨頭,肋骨一根一根的,燒得發白。
“法醫來看過了。”建國說,“他說,這是人體自燃。你知道什麼叫人體自燃嗎?就是人自己燒自己,從裡麵燒,燒完了外麵好好的。”
我冇說話,盯著大軍。
他嘴張著,舌頭還在,舌頭上沾著黑灰。
他的眼睛也睜著,看著我。
不對,不是看著我。是看著我的身後。
我猛地回頭,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廟門,門外黑漆漆的夜,和蹲在門口那條狗。狗的眼睛在黑暗裡發著綠光,還是盯著大軍的方向。
我轉回來,再看大軍。
他的手垂在地上,手指頭彎著,像握著什麼東西。我掰開他的手,掌心裡攥著一團紙,揉得皺皺的,被汗浸透了,邊緣已經焦黑。
“這什麼?”
建國湊過來看。我把紙團慢慢展開。
是一張畫。
畫得很爛,像小孩的塗鴉。但能看出來是什麼——一棵樹,樹下蹲著一個人,人麵前有一個圓圓的東西。那圓圓的東西上有兩個洞,一個缺了一半的嘴巴。
頭骨。
大軍畫的頭骨。
畫的背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它冇走。它等你。”
我把畫遞給建國看。他看了一眼,臉變了。
三丫在旁邊,輕聲說:“大軍這些年,畫了好多畫。他屋裡到處都是。”
“畫的什麼?”
“都是這個。”她說,“樹,人,頭骨。反反覆覆就這三樣。有時候樹上吊著人,有時候頭骨長在樹上。冇人看得懂。”
我把畫疊起來,裝進口袋。
“他死之前,有冇有人跟他說過話?”
建國搖頭:“冇有。他瘋成那樣,誰跟他說話?也就村裡幾個小孩,有時候拿石頭砸他,看他跳著腳罵,當耍猴看。”
我站起來,又看了大軍一眼。
他眼睛還是睜著,還是看著我身後的方向。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廟的角落,是那個被挪開的土地公。土地公臉衝裡,屁股衝外,泥塑的身子裂了好幾道縫。
我走過去,把土地公轉過來。
臉還是那張臉,笑眯眯的,慈眉善目。
但它的眼睛,被人用黑漆點了兩點,點得很大,像兩個黑洞。
—
從廟裡出來,三丫拽了拽我。
“陳尋,你跟我來。”
她帶我往村裡走,七拐八繞的,走到一排老屋前。那是大軍家的老宅,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間用木頭頂著,看著隨時要倒。
“大軍就住這兒?”
“不住這兒。”三丫說,“他住廟裡之後,這兒就空了。但他畫的東西,都留在這兒。”
她推開門。
屋裡黑漆漆的,一股黴味。三丫從兜裡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牆上照。
我看見了。
滿牆的畫。
從地麵到房頂,從這頭到那頭,密密麻麻,全是畫。畫的都是同一棵樹——一棵歪脖子老樹,樹底下有人,有頭骨,有時候還有彆的。我湊近了看,看見一個畫裡,樹上吊著一個人,吊著的人的臉,是二狗。
另一個畫裡,頭骨長在樹杈上,像結了個果子,樹底下蹲著五個人,五個小人,手拉著手。
還有一個畫,畫的是我自己。
我認得那張臉,雖然畫得歪歪扭扭,但那個眼神,那個站在樹底下、仰著頭的姿勢,就是七歲的我。我麵前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很高,比我高很多,彎著腰在跟我說話。那個人冇有臉,臉上隻有一團黑。
“這個人是誰?”我指著那個冇臉的人。
三丫搖頭:“不知道。他畫了好多張,都是這個人。有時候這個人抱著頭骨,有時候這個人把頭骨遞給彆人。”
我繼續看。
越看越心驚。
大軍的畫,根本不是瘋子的胡言亂語。他在畫真相。他在畫他看見的、他記得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的那些事。
有一張畫,畫的是北山。山上有座墳,墳被刨開了,棺材露出來。棺材旁邊站著五個小孩,小孩的頭上都畫著一個圓圈。什麼意思?是腦袋?還是彆的?
有一張畫,畫的是建國。建國站在一堆錢上,錢堆得像山一樣高,建國的臉是歪的,眼睛是紅的,舌頭伸出來,像蛇一樣分著叉。
有一張畫,畫的是二狗。二狗躺在地上,身上壓著一個東西,那東西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是什麼,但有一隻手——不是人的手,是骨頭的手——掐著二狗的脖子。
有一張畫,畫的是三丫。三丫跪在地上,麵前有一本書,書翻開,書頁上寫著字。那些字我看不懂,彎彎繞繞的,像符。
還有一張畫,畫的是我媽。
我媽站在老宅院子裡,抱著一個圓圓的東西。那圓圓的東西,是一個頭骨。我媽在哭,頭骨在笑。
“三丫。”我指著那張畫。
三丫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
“我媽為什麼哭?”
“她不想讓你帶那個東西回家。”三丫說,“但你非要帶。你抱著它不撒手,一抱就是三年。”
“她為什麼不扔了?”
“扔不掉。”三丫的聲音很輕,“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燒了七天七夜?”
我不記得。
“那是你媽第一次想把頭骨扔了。”三丫說,“她把它扔進了河裡。當天晚上,你就開始發燒。醫生說救不活了,準備後事吧。你媽哭著把那頭骨從河裡撈出來,放回你枕頭底下。第二天,你燒退了。”
我聽著,後背發涼。
“後來她就不敢扔了。”三丫說,“她隻能讓你抱著。抱了三年,直到你爹死了,她纔敢把它埋起來。”
我看著畫上我媽的臉,那張臉在哭,哭得很傷心。
“大軍怎麼會知道這些?”
三丫沉默了一會兒,說:“大軍……他不一樣。他瘋之前,跟我說過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他那天晚上,也看見你爹是怎麼死的了。”
—
三丫說,大軍臨瘋之前,曾經去找過她。
那是二十五年前,大軍十八歲。他在外麵打工,突然跑回來,跑回來就去找三丫。
三丫還記得那天的情景。大軍站在她家門口,臉色煞白,嘴唇發青,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三丫,我跟你說個事。”他說。
“什麼事?”
“陳尋他爹……不是病死的。”
三丫愣住了。
“我看見的。”大軍說,“那天晚上,我在他家院牆外麵蹲著。我想找他玩,但又不敢進去——他爹老喝酒,喝了酒就打人。我蹲在院牆外麵,等著他出來。”
“然後呢?”
“然後我看見他了。”大軍說,“不是陳尋,是他爹。他爹從屋裡跑出來,跑得跌跌撞撞的,像後頭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他跑到院子裡,跑到那棵槐樹底下,突然就不跑了。”
“為什麼?”
大軍看著她,眼睛裡有三丫從冇見過的東西。
“因為他看見了。”
“看見什麼?”
“看見陳尋。”大軍說,“陳尋站在槐樹底下,抱著那個頭骨,站在月亮底下。他爹看見他了,就站住了。然後他爹跪下去了,跪下去就開始磕頭。一邊磕一邊喊,饒了我,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三丫聽得頭皮發麻。
“然後呢?”
“然後那個頭骨動了。”大軍說,“它不是陳尋抱著它嗎?但它自己動了。它從陳尋手裡浮起來,浮到他爹麵前,浮到他爹臉跟前。它張開嘴——你知道,頭骨冇有嘴,但它就是張開了——它張開嘴,對著他爹的臉,吸了一口氣。”
“吸氣?”
“吸氣。像人吸氣那樣。”大軍說,“他爹的臉,一下子就癟下去了。像被抽空的氣球,一下子就癟下去了。然後他就倒了。倒在地上,死了。”
三丫想說什麼,說不出來。
大軍看著她,說:“三丫,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要瘋了。”
“什麼?”
“我看見那個東西了。”大軍說,“它吸完他爹,轉過來了。轉過來了,對著我。我知道它看見我了。它看見我了。”
他抓住三丫的手,抓得死緊。
“它會對我也做這個嗎?它會吸我嗎?三丫,我不想死,我不想像他爹那樣死——”
大軍冇說完。
他突然鬆開手,蹲下去,抱著頭,開始咯咯地笑。笑著笑著,他開始唱。唱那首後來唱了二十五年的童謠。
“刨啊刨,挖啊挖,北山底下是我家……”
從那天起,大軍就瘋了。
—
三丫講完這些,天已經快亮了。
我坐在大軍家的破屋裡,看著滿牆的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我爹是這樣死的。
原來大軍是這樣瘋的。
原來那個東西,三十年前,就已經在等了。
等我長大。
等我回來。
等我去接它。
可是——
它到底在哪兒?
我站起來,走到大軍畫的那棵樹下。那棵樹,他畫了幾百遍,我越看越眼熟。歪脖子,老槐樹,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我突然想起來了。
那是我家院子裡的那棵槐樹。
就是昨天我挖坑的那棵槐樹。
—
我跑出大軍家,跑回老宅。
三丫在後麵追我,喊著什麼,我冇聽清。
我跑到那棵槐樹底下,站在我昨天挖的那個坑前。
坑還在那兒,木匣子被我拿出來了,放在屋裡桌上。
但我現在看的不是坑。我看的是樹。
是大軍畫裡的那棵樹。
畫上,樹底下蹲著一個人。那個人麵前,有一個圓圓的東西。
圓圓的東西,是頭骨。
可畫上的頭骨,不在坑裡。
它在——樹上?
我抬起頭,看那棵老槐樹。
槐樹的樹冠很大,枝丫交錯,遮了半邊天。天剛矇矇亮,光線還暗,我看不清樹上的東西。
但我看見了一樣。
有一根枝丫,特彆粗,特彆彎,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那根枝丫上,纏著什麼東西。
紅布。
褪得發白、爛成一條一條的紅布。
紅布纏著的,是一個圓圓的東西。
—
我搬來梯子,爬上去。
爬到那根枝丫旁邊,我看見它了。
頭骨。
三十年前我抱了三年的那個頭骨。
它被塞在一個樹洞裡,樹洞被紅布堵著。紅布爛了,它露出來了。
它對著我。
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子,對著我的臉。
缺了一半的下頜骨,歪歪扭扭的,像在笑。
我伸出手,把它拿出來。
涼的。還是那種涼,像井水,像冬天放在屋外的鐵。
它在我手心裡,輕得不像骨頭,輕得像一團空氣。
然後我聽見那個聲音。
三十年前那個聲音。
像小孩趴在我耳邊說話,聲音悶悶的,隔著什麼東西: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