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響的時候,是淩晨兩點十七分。

我後來查過通話記錄。兩年了,那個號碼我一直冇刪。

“喂?”

冇人說話。但能聽見呼吸——不對,不是呼吸,是喘,像有人捂著嘴,憋著氣,憋得狠了,從嗓子眼裡漏出來的那種聲音。

“二狗?”

那邊終於出聲了。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瘮人的聲音——二狗在笑。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笑,你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根本冇在笑,但他嘴裡的聲帶自己動了,自己在那兒笑。

咯咯咯咯咯咯。

然後他說:“它……它出來了。”

咯咯咯咯咯咯。

“二狗?二狗!你在哪兒?!”

電話斷了。

我打回去,冇人接。再打,關機。

我在床上坐了一夜,冇睡著。天亮的時候,我給三丫打電話。

“三丫,二狗出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三丫說:“我知道。昨天死的。”

二狗的靈堂設在他家老院子裡。

那院子我二十多年冇進來過了。土牆塌了一半,用紅磚補著,補得歪歪扭扭。院裡有棵老槐樹,樹上拴著一條狗——不對,是拴著一條死狗。

那狗趴在樹底下,脖子勒著繩子,身子已經硬了。眼睛冇閉,瞪著院門口,瞪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它叫大黃。”有人在我身後說,“二狗養了八年。二狗死的第二天,它不吃不喝,第三天,自己把自己勒死了。”

我回頭,是三丫。

她老了。三十六歲的人,看著像四十五。頭髮紮得很緊,臉曬得黑紅,眼角有很深的紋。但眼睛還是那樣,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晚上。”三丫帶我往裡走,“村裡人發現的,死在灶台邊上,趴著,臉埋在灶灰裡。”

“什麼原因?”

“不知道。醫生來了,說是心臟驟停。但你知道……”她頓了頓,“農村人,不講這個。他們說是衝撞了什麼東西。”

靈堂搭在堂屋正中,一口薄皮棺材擱在兩條長凳上,棺材前頭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子細細的,火苗忽閃忽閃。兩邊擺著幾個花圈,紙紮的,紅的綠的,顏色豔得紮眼。

我往棺材裡看了一眼。

二狗躺在那兒,穿著嶄新的壽衣,臉洗得很乾淨,白得不像活人。眼睛閉著,嘴也閉著,看著挺安詳。

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三丫在旁邊問:“怎麼了?”

“他的嘴。”

“嘴怎麼了?”

我冇說話。因為我說不上來。二狗的嘴是閉著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但就是……就是看著像在笑。那種笑,抿著嘴,從眼睛裡頭透出來的笑。

我正想再仔細看看,身後突然有人喊我。

“陳尋!”

是建國。

他也老了,但老得和三丫不一樣。他胖了,黑了,脖子上掛著根金鍊子,手指上戴著兩個金戒指。開著一輛黑色的大眾,車停在院門外,半邊車身騎在土坡上。

“我就知道你得回來。”他走過來,拍拍我肩膀,力氣很大,“走,出去抽根菸。”

院子裡人多眼雜,我跟了出去。

建國遞給我一根中華,自己點上一根,狠吸了一口,吐出來:“二狗的事,你怎麼看?”

“我冇看法。剛回來。”

“嗯。”他點點頭,又吸了口煙,“我給你透個底——二狗死的時候,手裡攥著個東西。”

“什麼東西?”

“銅錢。老銅錢,發黑的,上麵有紅繩子。”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建國盯著我:“你還記得吧?那串銅錢,當年二狗從墳裡拿的。”

“記得。”

“他那串銅錢,三十年來從來不讓人碰。我去他城裡那個鹵煮攤吃過幾次飯,他把它掛在灶台上方,說是‘鎮火的’。但這回……”他又吸了口煙,“這回收屍的人說,他把那銅錢攥在手裡,攥得死緊,掰都掰不開。最後是剪斷紅繩,纔拿出來的。”

我冇說話。

建國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我就問你一句——這些年,你有冇有做過怪夢?”

“什麼怪夢?”

“夢見……”他頓了頓,好像在措辭,“夢見有人在你耳朵邊上說話,說你拿了他的東西,讓你還回去。”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但我冇露出來。我說:“冇有。”

建國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那就好。”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晚上守靈,你來嗎?”

“來。”

“行。夜裡涼,多穿點。”

守靈是從天黑開始。

按村裡的規矩,死人在家停三天,夜裡要有親人在靈前守著,不能讓油燈滅了。二狗冇兒冇女,老婆早跑了,就剩幾個堂兄弟。三丫說,咱當年一塊兒玩大的,也算半個親人,輪著守吧。

我守前半夜。

靈堂裡就我一個人。棺材前的油燈一跳一跳的,照得滿牆的影子晃來晃去。院外頭偶爾有狗叫,叫幾聲就停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坐在棺材旁邊的條凳上,盯著那盞燈。

燈芯子燒得久了,結了個燈花,劈啪響了一聲。

我抬頭,看了一眼棺材。

二狗還在那兒躺著。壽衣白得刺眼,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我突然想起來了——下午我覺得不對的地方是什麼。

是二狗的嘴。

他嘴上,有灶灰。

醫生說是死在灶台邊,臉埋在灶灰裡。可收屍的人肯定給他擦過臉,換上壽衣了。為什麼嘴唇縫裡,還嵌著那麼一點點黑?

我站起來,想走近看看。

剛邁出一步,油燈晃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門窗都關著。

燈又晃了一下,火苗矮下去,變成豆大的一點藍光,撲閃撲閃,像隨時要滅。

我盯著那火苗,一動不敢動。

老人都說,守靈的時候,油燈不能滅。滅了,死人的魂就回不來了——不是回不來,是不願意回來。燈是引路的,燈滅了,路就斷了。斷路的死人,會變成什麼,冇人敢說。

火苗又撲閃了兩下,慢慢穩住,重新燒旺起來。

我鬆了口氣。

然後我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陳尋。”

是二狗的聲音。

我猛地轉身。

靈堂裡空無一人。棺材還是那個棺材,花圈還是那些花圈。門關著,窗戶關著。

“陳尋。”那個聲音又響了,就在我耳邊,很近,近得像貼著我耳朵在說,“你回頭看看我啊。”

我脖子發硬,一點點轉過去。

棺材裡,二狗坐起來了。

他還是穿著那身白壽衣,臉還是那麼白,眼睛睜開了,黑眼珠很多,白眼珠很少,正盯著我看。

他的嘴咧開,笑了一下。

嘴角有黑灰。

“二狗……”

“陳尋。”他喊我名字,聲音和電話裡一模一樣,“我等你好久了。”

我想跑,腿不聽使喚。

他從棺材裡爬出來,壽衣窸窸窣窣地響,腳落地的時候,一點聲音都冇有。

“你彆怕。”他站直了,往我這邊走了一步,“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告訴你的。”

“告、告訴我什麼?”

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說不出的怪,像戴著一張臉皮,臉皮底下有東西在動。

“告訴你要小心。”他停在我麵前,離我不到兩步遠,“它出來了。你知道嗎?它出來了。”

“誰?誰出來了?”

“你不記得了?”他歪著頭看我,脖子歪的角度不像活人,“你小時候,抱過它。睡了三年。你忘了?”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它來找我了。”二狗說,“現在,它要來找你們了。”

他伸出手,那隻手是青灰色的,指甲很長,縫裡有泥。

“它讓我帶個話給你——”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涼的,不像冰,像冬天放在屋外的鐵。

“把骨頭還給它。”

院門突然被砸響。

“陳尋!陳尋!”

是三丫的聲音。

我猛地一掙,低頭再看——二狗不見了。棺材裡,他好好地躺在那兒,眼睛閉著,嘴閉著。油燈穩穩地燒著,火苗金黃金黃的。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氣。手腕上,有五個青灰色的手指印。

門又被砸了一下:“陳尋!開門!”

我跑過去,拉開門閂。三丫站在門外,披著件棉襖,臉凍得發白。

“你怎麼了?”她看見我的臉,“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三丫往我身後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突然抓住我的手,翻過來。

手腕上,那五個手指印還在。

三丫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把我拽出門,反手把門關上,拉著我一直走到院子最遠的牆角。

“你看見什麼了?”她壓低聲音問我。

“二狗……二狗坐起來了。他跟我說……”

“說什麼?”

“說……把骨頭還給它。”

三丫盯著我,眼睛裡有我從冇見過的東西——是怕。但不是怕鬼的那種怕,是怕一個人知道太多、又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的那種怕。

“三丫,”我反手抓住她,“你告訴我,三十年前,那天刨墳,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們幾個的記憶都不一樣?大軍為什麼會瘋?二狗為什麼會死?”

三丫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陳尋,”她聲音發顫,“你當真……一點都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

“你拿的那個東西。”

我愣住了。

“我什麼都冇拿。”

三丫搖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拿了。你拿的是頭骨。你把頭骨抱回去了,抱了三年。”

我想反駁,但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一扇門,很重很重的門,門後麵有什麼東西在撞。

“後來呢?”

三丫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說出一句話:

“後來,你爹死了。你媽帶著你搬走了。你走的那天,把頭骨埋在院子裡。埋下去的時候,你對著它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等我長大,我就回來接你。’”

夜風很涼,從北山那邊吹過來。我站在二狗家的院牆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