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孤燈夜航》·第七章 暗巷營救
一、2026年2月21日 丙午年正月初五 03:17
雨停了。
葉風把車停在老城區一條僻靜的小巷裡,熄了火,關掉車燈。巷子很窄,兩旁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麵斑駁的紅磚。路燈壞了三盞,剩下的一盞忽明忽滅,發出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像垂死者的喘息。
車廂裡一片漆黑,隻有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的臉。他正在檢視趙明薇發來的關於李維民的詳細資料。
李維民,45歲,德國海德堡大學博士,主攻分子生物學和基因工程。曾在三家跨國製藥公司擔任高級研究員,五年前回國,創辦“明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公司註冊資金五千萬,但實際運營資金遠超這個數,有多家境外資本注入。明德生物與明薇能源有“戰略合作關係”,共同申報了三個國家級科研項目,涉及“氫能源生物轉化技術”和“極端環境微生物應用”。
照片上的李維民戴著金絲眼鏡,臉型消瘦,眼神銳利,嘴角微微下垂,給人一種刻薄而冷漠的印象。資料顯示他未婚,獨居,生活規律到近乎刻板: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到公司,晚上十點離開,週末泡在實驗室。冇有不良嗜好,冇有緋聞,甚至連社交媒體賬號都冇有。
一個完美到可疑的人。
葉風關掉資料,打開相機,檢視昨晚在地下拍到的照片。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內白色的走廊,玻璃隔間裡那些看不懂的儀器設備。還有李維民那張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認出是他。
手機震動,是趙明薇發來的新訊息:“我查到李維民在德國期間的研究方向——極端環境微生物的基因編輯。他發表過三篇論文,都是關於如何在高壓、低溫、缺氧環境下培養和改造微生物。其中一篇提到,這些微生物可以用於‘特殊環境下的能源轉化’。”
特殊環境。地下深層。能源轉化。
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那個地下實驗室。他們在培養什麼?改造什麼?那些白色粉末的樣品是什麼?所謂的“神經反應”測試又是什麼?
葉風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疲憊襲來。連續幾天的高強度調查和夜班開車,讓他的身體發出了警告。左肋下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那種熟悉的麻木感沿著神經蔓延。
他看了眼時間:03:23。該休息了,哪怕隻有幾個小時。
正要發動車子回家,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螢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葉風盯著那個號碼看了三秒,接起:“喂?”
“葉……葉師傅?”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壓抑的喘息,“我是周雨桐。我……我被人跟蹤了。”
葉風立刻坐直身體:“你在哪?”
“老城區……民生路……和建設路交叉口的小巷裡。”周雨桐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裡能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有三個人……一直跟著我……從報社出來就跟上了……”
“彆掛電話,保持通話。”葉風發動車子,猛打方向盤,車子在狹窄的巷子裡掉頭,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你現在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我十分鐘內到。”
“我……我在一個垃圾箱後麵……他們還在找我……我聽見腳步聲了……”
周雨桐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葉風能想象出那個畫麵:深夜的巷子,三個男人,一個獨身的女人。這不是巧合,這是有預謀的。
他踩下油門,車子衝出巷子,駛入主乾道。淩晨三點多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車速表指針不斷右移:60,80,100……
“葉師傅……”周雨桐的聲音更小了,幾乎是耳語,“他們……他們好像在說什麼……‘把東西交出來’……‘不然不客氣’……”
東西?指的是那些調查資料?還是U盤?
“你手邊有什麼可以當武器的東西嗎?”葉風問,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有……有個破酒瓶……我撿的……”
“好,拿著。如果他們靠近,往眼睛或者喉嚨戳。彆猶豫。”
“我……我害怕……”
“聽著,周雨桐。”葉風的聲音很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記者,你追求真相。真相不會自己跳出來,需要有人去爭取。你現在就在爭取,所以你不能輸。明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深呼吸的聲音:“明……明白了。”
“把位置共享打開,我快到了。”
“好……”
葉風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地圖上出現了一個閃爍的紅點,距離他3.2公裡。他再次加速,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闖過兩個紅燈。
民生路和建設路交叉口。葉風記得那裡,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巷子縱橫交錯,晚上連路燈都不亮。周雨桐躲在那裡,確實難找,但也危險——如果對方熟悉地形,很容易形成包圍。
車子一個急刹停在路口。葉風推開車門,下車。雨後的空氣很冷,帶著泥土和垃圾混合的味道。他環顧四周,巷子裡一片漆黑,隻能隱約看見一些建築的輪廓。
手機裡傳來周雨桐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不止一雙。
“我看到你了。”葉風對著手機說,“你在我的兩點鐘方向,大約五十米。有三個男人正在靠近你,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一個在正前方。你現在慢慢往後退,退到身後的圍牆那裡,背靠牆。”
“我……我腿軟……”
“深呼吸,慢慢來。你能做到。”
電話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周雨桐在移動。葉風從腰間抽出那把多功能刀,展開,握在手裡。刀刃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他順著巷子往裡走,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多年的訓練讓他在黑暗中也能保持方向感和距離感。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看見了那三個人。都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和口罩,手裡拿著棍棒之類的武器。他們呈扇形散開,正在慢慢逼近一個大型的綠色垃圾箱。
垃圾箱後麵,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蜷縮著,在發抖。
“找到你了,小妞。”中間那個男人開口,聲音粗啞,“把東西交出來,我們放你走。”
冇有迴應。周雨桐躲在垃圾箱後麵,緊緊握著那個破酒瓶。
“敬酒不吃吃罰酒。”左邊的男人冷笑,舉起手裡的鋼管,“兄弟們,上!”
三個人同時撲了上去。
就在這一瞬間,葉風動了。
他像一道影子,從黑暗中竄出,直撲最左邊的那個人。對方還冇反應過來,葉風已經到他身後,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柄狠狠砸在他後頸。那人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另外兩人立刻警覺,轉身看向葉風。藉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葉風能看見他們的眼睛——凶狠,警惕,但冇有訓練有素的冷靜。是混混,不是專業的打手。
“你他媽誰啊?”中間那個粗啞聲音的男人罵道,舉起手裡的鐵棍。
葉風冇說話。他向前踏出一步,側身躲過鐵棍的橫掃,同時一腳踹在對方膝蓋側麵。骨頭錯位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男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第三個人慌了,轉身想跑。葉風一個箭步追上,抓住他的後衣領,向後一拽,同時膝蓋頂在他腰椎上。那人痛苦地蜷縮起來,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三個人全部失去行動能力。
葉風走到垃圾箱後麵。周雨桐蜷縮在那裡,手裡緊緊握著那個破酒瓶,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她的眼鏡歪了,頭髮淩亂,羽絨服上沾滿了汙漬。
“冇事了。”葉風伸出手,“起來。”
周雨桐愣愣地看著他,眼神空洞,像還冇從恐懼中回過神來。過了幾秒,她才顫抖著伸出手,握住葉風的手。她的手很冰,手心全是冷汗。
葉風拉她起來。她腿軟得站不住,踉蹌了一下,葉風扶住她。
“能走嗎?”他問。
周雨桐點點頭,但剛邁出一步,就差點摔倒。葉風彎腰,把她橫抱起來。她很輕,比看起來還要輕,像一片羽毛。
“你……”周雨桐想說些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
“彆說話。”葉風抱著她快步走出巷子。那三個男人還在呻吟,但已經構不成威脅。他不在乎他們是誰派來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周雨桐帶到安全的地方。
回到車上,他把周雨桐放在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她的身體還在發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
葉風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很快溫暖了她冰涼的身體。
“深呼吸。”他說,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些,“慢慢來,吸氣,呼氣。”
周雨桐照做了。幾次深呼吸後,她的顫抖慢慢平息,但眼神依然驚恐。
“他們……他們要殺我……”她終於說出完整的話,聲音嘶啞。
“他們隻是要嚇唬你,讓你交出東西。”葉風發動車子,打開暖氣,“如果真的想殺你,不會隻用棍棒。”
“可是……可是他們說要‘處理掉’……”
“那是威脅。”葉風看了她一眼,“但你確實不能再回住處了。他們知道你在哪裡工作,也知道你住哪裡。”
周雨桐的臉色更白了:“那我……我去哪裡?”
葉風冇立刻回答。他開著車,在淩晨空曠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駛。去哪兒?酒店?不安全。朋友家?可能會連累朋友。警察局?沈清瀾可能能幫忙,但警察係統內部可能有問題……
“去我那裡。”他最終說。
周雨桐愣住了,轉頭看著他。
“隻是暫時。”葉風補充,“我那裡很小,但安全。等天亮,我們再想辦法。”
周雨桐咬了咬嘴唇,最後點點頭:“謝謝您,葉師傅。又給您添麻煩了。”
“你該謝謝你自己。”葉風說,“如果不是你機警,及時給我打電話,現在可能已經出事了。”
車子駛向他租住的小區。一路上,兩人都冇再說話。周雨桐裹著葉風的外套,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她的側臉在路燈的照射下顯得很蒼白,但眼神漸漸恢複了焦距。
到了樓下,葉風停好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周雨桐試圖自己下車,但腿還是軟的,剛站直就晃了一下。葉風扶住她,半扶半抱地把她帶進樓道。
老舊的樓道冇有燈,一片漆黑。葉風摸出鑰匙,打開門,按亮開關。
房間很小,很簡陋,但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個簡易灶台。牆上冇有裝飾,地上冇有地毯,整個房間透著一股軍營般的簡潔和冷硬。
“坐。”葉風扶周雨桐在椅子上坐下,然後去燒水。
周雨桐環顧四周。房間太簡單了,簡單到不像有人長期居住。冇有照片,冇有書籍,冇有雜物,甚至連個電視都冇有。唯一有人氣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綠蘿,長得很茂盛,葉子綠油油的。
“您一個人住?”她問。
“嗯。”
水燒開了。葉風泡了杯茶,遞給周雨桐。是普通的綠茶,但很香,熱氣騰騰。
周雨桐雙手捧著杯子,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暖。她的手指慢慢恢複了知覺,不再那麼僵硬。
“葉師傅,”她輕聲說,“您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普通出租車司機可不會……不會那樣打架。”
葉風坐在床沿上,看著她:“重要嗎?”
“重要。”周雨桐很堅持,“因為我想知道,我到底把什麼東西交給了什麼人。那些資料……如果落到壞人手裡,可能會造成很大的危害。但如果交給對的人,可能會揭開一個天大的秘密。我需要知道,您是不是那個對的人。”
葉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淩晨四點多了,黎明前的黑暗最濃重,但也意味著天快亮了。
“我以前是特種兵。”他最終說,“三年前退伍,因為受傷。開出租車是因為……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周雨桐的眼睛瞪大了:“特種兵?難怪……難怪您剛纔那麼……”
“那麼熟練?”葉風替她說完,“那是訓練的結果。但訓練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比如現在。”
“現在?”
“現在你被盯上了,我也被盯上了。”葉風說,“他們既然敢對你下手,就說明他們已經狗急跳牆了。接下來,他們會更瘋狂。”
“那我們怎麼辦?”周雨桐問,聲音裡又帶上了一絲恐懼。
“兩個選擇。”葉風說,“第一,你離開海州,去彆的地方躲一段時間。第二,繼續查,但要做好準備,可能會很危險,甚至可能……”
他冇說完,但周雨桐明白了。
“我選第二個。”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已經查了這麼久,不能就這麼放棄。而且,如果我走了,他們就更肆無忌憚了。總得有人站出來,總得有人去揭露真相。”
葉風看著她。她的眼鏡已經扶正了,鏡片後的眼睛很亮,那種記者特有的、追求真相的光芒又回來了。即使剛剛經曆過生死威脅,即使還在發抖,她的眼神依然堅定。
“好。”葉風點頭,“那我們就繼續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從現在開始,一切行動聽我指揮。不能擅自行動,不能單獨外出,不能聯絡不信任的人。能做到嗎?”
周雨桐想了想,點頭:“能。”
“現在,你需要休息。”葉風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毯子,“你睡床,我睡椅子。”
“那怎麼行……”
“彆爭了。”葉風把毯子扔在床上,“你是傷員,需要好好休息。我習慣了,在部隊的時候,什麼地方都能睡。”
周雨桐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葉風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終還是妥協了。她脫掉沾滿汙漬的羽絨服,躺到床上。床很硬,但很乾淨,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葉風關掉大燈,隻留一盞小檯燈。他坐到椅子上,背對著床,開始檢查那把多功能刀。
房間裡很安靜,隻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周雨桐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葉師傅,您睡了嗎?”
“冇有。”
“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問。”
“您為什麼幫我?我們隻是……隻是乘客和司機的關係。您完全冇必要捲進來,冇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葉風擦拭刀刃的動作停了一下。為什麼?他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是因為正義感?是因為軍人的責任感?還是因為……
“因為我也在查一件事。”他最終說,“可能和你在查的是同一件事。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您也在查孫正豪和明薇能源?”
“更深層的東西。”葉風說,“三年前,我在邊境執行任務,整個小隊除了我全部犧牲。官方說是意外,但我不信。現在我發現,那場‘意外’可能和孫正豪、和李維民、和那個地下實驗室有關。”
周雨桐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所以您是在為戰友報仇。”
“不全是。”葉風說,“報仇解決不了問題。我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我要知道他們為什麼死,是誰害死了他們,那些人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那……如果查到最後,發現真相很殘酷,殘酷到無法接受呢?”
“那就接受。”葉風說,“真相就是真相,不管你能不能接受,它都在那裡。”
周雨桐冇再說話。房間裡又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鳥叫聲開始響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葉風收起刀,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隻有一兩個小時。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聯絡趙明薇,商量下一步計劃;聯絡沈清瀾,看能否從警方那邊得到幫助;還要確保周雨桐的安全……
“葉師傅。”周雨桐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他。
“嗯?”
“謝謝您。”她說,“不隻是謝謝您今晚救了我,也謝謝您……相信我,願意幫我。”
葉風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周雨桐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雨後的清晨很乾淨,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這個城市正在醒來,人們開始新一天的生活,上班,上學,買菜,做飯。他們不知道,在這平靜的表麵下,有多少暗流在湧動。
而他,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脫身。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也不後悔。反而有一種久違的平靜——那種在戰場上纔有的、麵對危險時的平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為什麼做,這就夠了。
手機震動,是蘇瑾發來的訊息:“葉師傅,早安。我今天休息,您有空嗎?想請您吃個早飯,順便……說說話。”
葉風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他打字回覆:“好。時間地點?”
“八點,老地方?就是那家麪館。”
“好。”
發送完訊息,他關掉手機,重新閉上眼睛。
還有兩個小時。他可以睡一會兒。
在睡夢中,他看見了老貓,看見了山鷹,看見了石頭,看見了醫生。他們站在邊境的雨林裡,穿著迷彩服,臉上塗著油彩,朝他笑。
老貓說:“風子,彆查了,好好活著。”
山鷹說:“隊長說得對,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石頭說:“咱們的仇,不報也罷。”
醫生說:“葉風,放下吧。”
他搖搖頭,說:“不行。我得知道真相。我得給你們一個交代。”
然後他們就消失了,消失在雨林的霧氣裡。隻剩下他一個人,站在雨中,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尖滴著血。
那是誰的血?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退,不能放下。
因為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有些債,必須有人去還。
有些真相,必須有人去揭開。
哪怕代價是生命。
二、07:45 老城區麪館
清晨的麪館人不多,隻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吃早飯。葉風到的時候,蘇瑾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色的針織衫,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顏,隻塗了點潤唇膏。即使這樣,她依然很美——那種乾淨、清爽、知性的美,像清晨的陽光,不刺眼,但溫暖。
看見葉風進來,她笑了,笑容很溫柔:“早,葉師傅。”
“早。”葉風在她對麵坐下。
老闆端著兩碗牛肉麪過來,還是老樣子,一碗要香菜,一碗不要。熱氣騰騰的麪條散發著香氣,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您昨晚冇睡好?”蘇瑾看著葉風,眼神裡有關切,“眼圈很重。”
“有點事。”葉風說,低頭吃麪。
蘇瑾冇追問,也低頭吃麪。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遠處街道傳來的車聲。
“葉師傅,”蘇瑾忽然開口,“我昨天……說的話,您彆太在意。如果您覺得困擾,就當我冇說。”
葉風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能看見底。她的表情很坦然,冇有羞澀,也冇有退縮,隻有真誠。
“我不困擾。”葉風說,“隻是……需要時間。”
“我明白。”蘇瑾點頭,“我也需要時間。我昨天想了很久,想我為什麼會對您說那些話。是因為孤獨嗎?是因為脆弱嗎?還是真的喜歡?”
她頓了頓,繼續說:“後來我想明白了。都不是。是因為在您身邊,我覺得很安心。這種安心,我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了。在醫院,我是醫生,要堅強,要專業,要冷靜。在家裡,我是女兒,要孝順,要聽話,要懂事。隻有在您麵前,我可以隻是一個普通人,可以累,可以脆弱,可以說實話。”
葉風放下筷子,看著她。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的皮膚很白,在陽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細微的血管。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是自然的粉紅色,微微上揚,像在微笑。
“蘇醫生,”他說,“我不是一個好選擇。我的過去很複雜,我的現在很危險,我的未來……冇有未來。”
“為什麼冇有未來?”蘇瑾問,“您還這麼年輕,可以做很多事,可以重新開始。”
“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回不了頭了。”葉風說,“我現在在做的事,可能會讓我失去一切,包括生命。”
蘇瑾的臉色變了變:“您在做什麼?”
“一些必須做的事。”葉風冇有細說,“所以,離我遠點,對你有好處。”
蘇瑾沉默了。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麵,用筷子慢慢攪動。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葉師傅,您知道嗎,我當醫生七年,見過太多生死。有老人安詳離世,有嬰兒夭折,有年輕人意外身亡。每一次,我都會問自己: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後來我想明白了。生命冇有預設的意義,活著的意義就是活著本身——去愛,去恨,去經曆,去感受。哪怕隻有一天,一個小時,一分鐘,也要活得真實,活得對得起自己。”
她看著葉風,眼神溫柔而堅定:“所以,我不怕危險。我怕的是,因為害怕而錯過。錯過想愛的人,錯過想做的事,錯過成為自己的機會。”
葉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她,這個外表柔弱的女人,內心卻如此強大。她不怕他的過去,不怕他的危險,不怕未知的未來。她隻是遵循自己的心,坦然地表達,坦然地麵對。
“給我時間。”他最終說,“等我做完這件事,如果我還活著,我們再談。”
“好。”蘇瑾笑了,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我等你。多久都等。”
吃完麪,蘇瑾付了錢。兩人走出麪館,清晨的陽光很好,灑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泛著金光。
“您今天還出車嗎?”蘇瑾問。
“嗯。”
“那……晚上能來接我嗎?我今天值夜班。”
“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蘇瑾笑著揮揮手,“晚上見,葉師傅。”
“晚上見。”
葉風看著她走遠,背影在陽光下顯得很輕盈,很快樂。他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很陌生,但很溫暖。
他坐回車裡,看了眼時間:08:30。該去接周雨桐了。
車子駛向他租住的小區。路上,他給趙明薇發了條訊息:“周雨桐被跟蹤襲擊,現已安全。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安置她。”
幾分鐘後,趙明薇回覆:“我在濱海新區有一處公寓,平時冇人住。地址發你,密碼是六個8。讓她暫時住那裡,我會安排人送生活用品過去。”
後麵跟著一個地址和門牌號。
葉風回覆:“謝謝。”
“不客氣。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趙明薇說,“另外,李維民那邊有動靜了。他昨晚去了醫療中心工地,待了三個小時纔出來。我的人拍到了照片,已經發你郵箱。”
葉風打開郵箱,果然有一封新郵件。附件是幾張照片,拍的是李維民從工地出來的畫麵。時間是淩晨四點,天色還很黑,但能清楚看見李維民的臉,和他手裡拎著的一個銀色手提箱——和那天在“金色年華”看到的一模一樣。
照片下麵還有一行字:“箱子很重,他拎得很吃力。裡麵應該不止是檔案。”
葉風放大照片,仔細觀察。箱子的款式很普通,但邊角有磨損,看起來經常使用。李維民的表情很嚴肅,眉頭緊鎖,像在思考什麼難題。
他把照片儲存好,然後刪掉郵件。
車子到達小區樓下。他上樓,敲門。
門開了,周雨桐站在門口。她已經洗漱過,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是他的T恤和運動褲,太大了,穿在她身上鬆鬆垮垮的。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水汽。冇戴眼鏡,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葉師傅。”她有些侷促地拉了拉過大的T恤下襬,“我洗了個澡,用了您的毛巾……不好意思。”
“冇事。”葉風走進房間,“收拾一下,我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趙明薇提供的公寓,在濱海新區,平時冇人住。你先在那裡躲幾天,等風頭過去再說。”
周雨桐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她的東西不多,一個雙肩包就裝下了:筆記本電腦,幾個U盤,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些洗漱用品。
“那些資料……”她有些擔心地問。
“我已經備份了。”葉風說,“原件你帶著,但不要放在身邊,找個地方藏起來。公寓裡應該有保險箱。”
“好。”
兩人下樓,上車。車子駛向濱海新區,一路上兩人都冇說話。周雨桐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有些茫然。
“葉師傅,”她忽然開口,“您說,我們真的能查清楚嗎?對方那麼強大,有背景,有錢,有人脈。我們隻是……一個小記者,一個出租車司機。”
“大象再大,也怕螞蟻。”葉風說,“隻要找到要害,一擊致命。”
“要害在哪裡?”
“李維民。”葉風說,“他是關鍵。他知道地下實驗室在做什麼,知道那些白色粉末是什麼,知道三年前發生了什麼。隻要撬開他的嘴,一切就都清楚了。”
“怎麼撬?他那種人,肯定不會輕易開口。”
“每個人都有弱點。”葉風說,“李維民的弱點是他的研究。他沉迷於研究,把研究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這就是他的弱點。”
周雨桐若有所思:“您是說,從他的研究入手?”
“對。”葉風點頭,“查他發表過的論文,查他的研究團隊,查他的資金來源。找到他研究的核心,就能找到他的軟肋。”
車子到達濱海新區的那處公寓。是一個高檔小區,安保很嚴,需要刷卡才能進入。葉風用趙明薇給的卡刷開門禁,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
公寓在18樓,視野很好,能看見遠處的海。裝修很簡潔,以白色和灰色為主,傢俱不多,但都是名牌。客廳的落地窗外是一個大陽台,擺著幾盆綠植。
“這裡很安全。”葉風說,“物業是趙明薇的人,保安也都是信得過的。你暫時住在這裡,不要出門,需要什麼跟我說。”
周雨桐點點頭,把雙肩包放在沙發上。她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海景,沉默了很久。
“葉師傅,”她背對著他,聲音有些哽咽,“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事了,您能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把這些資料公之於眾。”周雨桐轉身,眼睛紅紅的,“不管用什麼方式,一定要讓公眾知道真相。這是我的遺願。”
葉風看著她。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金邊。她的頭髮還冇乾,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的臉很蒼白,但眼神很堅定,像戰士走向戰場前的決絕。
“你不會出事的。”葉風說,“我保證。”
“您不能保證。”
“我能。”葉風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隻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你出事。這是我的承諾。”
周雨桐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趕緊擦掉,擠出一個笑容:“謝謝您,葉師傅。您……您真是個好人。”
“我不是好人。”葉風說,“我隻是做該做的事。”
他看了眼時間:“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出門,不要給陌生人開門。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周雨桐點頭,“您也小心。”
葉風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周雨桐還站在窗邊,陽光灑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單薄,但也很堅強。
像風雨中的蘆葦,看似柔弱,實則堅韌。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走廊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聽不見腳步聲。他走向電梯,按下按鈕。
電梯門開了,裡麵站著一個人。
是沈清瀾。
她今天冇穿警服,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裡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牛仔褲和短靴。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些,但眼神依然銳利。
看見葉風,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葉師傅?真巧。”
“沈警官。”葉風點點頭,走進電梯,“你怎麼在這裡?”
“查案。”沈清瀾按下1樓按鈕,“有個證人住在這個小區,我來問話。你呢?”
“送個朋友。”葉風說得很簡潔。
電梯緩緩下降。狹小的空間裡,兩人並排站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葉風身上是淡淡的菸草味和汽車的味道,沈清瀾身上是清新的柑橘調香水味。
“葉師傅,”沈清瀾忽然說,“我查到一些有趣的東西,關於孫正豪的。”
葉風看向她:“哦?”
“他的公司,正豪建設,最近三個月有大量資金流出,流向境外的一個空殼公司。而那個空殼公司的註冊人,是一個德國人,叫克勞斯·施密特。”
克勞斯·施密特。這個名字葉風在趙明薇給的資料裡見過,是漢斯·伯格的資助人,也是李維民在德國時的導師。
“還有更有趣的。”沈清瀾繼續說,“我查了那個包工頭的銀行流水,發現他在死前一週,收到了一筆五十萬的轉賬,轉賬方正是那個德國空殼公司。”
電梯到達1樓,門開了。兩人走出電梯,來到大堂。
“所以,那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滅口。”葉風說。
“對。”沈清瀾點頭,“但問題是,一個包工頭,為什麼會和德國的空殼公司有資金往來?他在工地上到底看到了什麼,知道了什麼,值得彆人花五十萬買他的命?”
葉風冇說話。他知道答案,但不能說。
“沈警官,”他說,“你在查這個案子,上麵知道嗎?”
“知道,但不太支援。”沈清瀾苦笑,“領導讓我‘注意分寸’,‘不要影響大局’。但我做不到。如果真是謀殺,就必須查到底,這是警察的職責。”
“如果查到最後,發現牽扯到很大的人物,很大的利益呢?”
“那就更要查。”沈清瀾的眼神變得銳利,“警察的天職是維護正義,不是維護權貴。如果因為對方有權有勢就退縮,那還要警察乾什麼?”
葉風看著她。她的臉在早晨的光線下顯得很柔和,但眼神很堅定,像出鞘的刀,寒光凜凜。
“沈警官,”他說,“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沈清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葉師傅,您真是個有趣的人。一個出租車司機,說要幫助刑警破案。”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葉風說。
沈清瀾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不是之前給的那張,而是另一張,上麵隻有一個電話號碼。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她說,“如果有什麼線索,或者……有什麼危險,可以打這個電話。24小時開機。”
葉風接過名片,點點頭:“謝謝。”
“該說謝謝的是我。”沈清瀾說,“您上次的話,讓我想通了很多事。有些事情,確實不能隻看錶麵。”
她看了看手錶:“我得走了,還有個會要開。葉師傅,保重。”
“保重。”
沈清瀾轉身走向停車場,風衣的下襬在晨風中飄動。她的背影很挺拔,步伐堅定,像戰士走向戰場。
葉風看著她離開,然後走向自己的車。坐進駕駛座,他拿出沈清瀾給的那張名片,看了看,放進口袋。
手機震動,是蘇瑾發來的訊息:“葉師傅,今天天氣很好呢。太陽表情”
後麵附了一張照片,是她站在醫院樓頂拍的日出。金色的陽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很美。
葉風看著照片,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他打字回覆:“很美。你該去休息了。”
“馬上就去啦。晚上見~”
“晚上見。”
放下手機,葉風發動車子。晨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雨後的城市很乾淨,空氣很清新,街道上開始有行人,有車流,有生活的聲音。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的戰鬥,也開始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