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晉興鏖兵,薑宇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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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南縣西,秦軍大營。

連輔卒、民夫算上,將近兩萬人的營壘,沿著湟水南部的山巒與丘壑設立,人、畜、輜、械各營,嚴密有序鋪布開來,也是蔚為壯觀的景象。

此時,秦軍可謂精銳雲集、蓄勢待發,除了驍騎、歸義、南安、新興四營之外,就連弓蠔所率秘密轉進的四千鐵騎,都已休整三四日了。

這幾日,秦軍將校雖然紛紛請纓,希望鄧羌發兵西進,攻打晉興,但都被鄧羌壓製住了,他仍選擇按兵不動,繼續探查敵情,觀望局勢。

大帳洞開著,帳內架著一個銅爐,爐中燃燒著炭火,爐上溫著酒。食案幾乎緊挨著,鄧羌一身利落的武服,盤腿坐在邊上。

腦袋大的饅頭,被他分成幾份,又切成片,而後架在爐上烤......

忙活著這些動作的同時,鄧羌的注意力始終放在一旁豎掛的的軍事輿圖上,目光幾乎不曾挪開過。

這是張簡圖,但圖上的標記與線條卻很豐富,豐富到鄧羌自己才能看懂。這是由他手繪,將左南到晉興的地理形勢、城鎮渡口、道路交通,悉數記錄其上。

尤其是通往晉興的道路,路徑曲折,距離標識,這些都是半個月來,犧牲了好幾名精英斥候,方纔探查清楚的情報,彙總到鄧羌這裡來。

因為此事,探騎軍官冇少向鄧羌訴苦,鄧羌也甚大感可惜,畢竟培養一名有經驗的斥候實在不容易,那是大軍耳目最基本的保障。

斥候本就是一支軍隊中,優中選優的精兵,而精英斥候,除了豐富的作戰素質與技能,更兼具嗅覺、記憶以及資訊處理能力等天賦,一名優秀的斥候,遠比一些普通軍官,更難出現。

這些年,秦軍斥候的待遇始終在上升,而由斥候被提拔為帶兵軍官的例子,更比比皆是。用秦王苟政的話來說,一支軍隊的成色如何,看其斥候表現即可。

此時,吐穀渾軍的位置,前往晉興的道路,距離,以及沿途緊要的路口、山林、壑穀等要緊資訊,鄧羌都已經刺探完畢。

直接發兵進討,問題是不大的,然如何戰而勝之,如何收穫一場乾脆利落的勝利,鄧羌仍在思考。

出於一名優秀統帥的敏銳嗅覺,鄧羌總覺得還欠缺些什麼......

正自思吟間,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洪亮的聲音:“右司馬(鄧羌身兼大司馬府右司馬)可在?末將前來複命!”

卻是弓蠔發出的聲音,不待親兵通報,鄧羌直接喚道:“請幼長將軍入帳敘話!”

轉眼間弓蠔那魁壯的身軀便出現帳前,幾乎把帳門遮個嚴實,剽悍的氣勢幾乎從其體內溢位。

入內,虎目一掃,注意到鄧羌,弓蠔並不客氣,三兩步上前,也一屁股坐在案邊。拿起上邊的一盅酒便往嘴裡灌,又不怕燙地取過一片饅頭片往嘴裡塞,以填補體力消耗。

如果仔細觀察,便能發現,此時弓蠔的眉眼間仍帶著一抹淩厲與凶悍,他剛從戰場上下來。

對弓蠔的無禮,鄧羌並不在意,他有這個資格。看著這員秦軍第一猛將,鄧羌輕笑著給他又斟滿一盅酒,問道:“來犯之敵可曾擊退?”

“若未解決,某何來臉麵還營?”弓蠔應道:“賊軍已退,斬首兩百餘騎!”

卻是此前哨騎來報,有一支吐穀渾騎兵來犯,人馬不多,千騎上下,弓蠔坐不住,主動請戰,於是鄧羌順勢答應,令其率軍出擊。而弓蠔率秦軍精騎出馬,自是馬到成功。

“幼長將軍不愧我秦軍第一戰將!”聞之,鄧羌當即讚道,偏頭對帳中主簿吩咐道:“記下幼長將軍與麾下斬首退敵之功!”

“諾!”主簿趕忙應道,打開軍功簿,提筆記錄。

鄧羌這一誇,弓蠔表情立刻便多了幾分喜悅,掃了眼鄧羌仍在研究的地圖,知他還在籌謀破敵之策。

弓蠔忍不住道:“右司馬,你這一示弱,賊騎便驕狂起來,區區千騎,也敢來我大營挑釁。此番隻是試探,觀其動向,恐怕是想截我糧道!”

聞之,鄧羌眉頭接連跳躍兩下,看起來,吐穀渾人在休整一段時間後,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這一點是否可以利用?

腦子裡思索籌謀之時,嘴上也不慢,喚來傳令軍官,道:“傳令鄧通,讓他率所部進入穀道巡邏,保護運糧隊伍!”

“諾!”

看向又陷入沉思的鄧羌,弓蠔撇撇嘴,直接道:“要某看來,而今三軍休整完畢,兵精糧足,甲堅器利,晉興也不遠,直接起步騎大軍西進,逼迫吐穀渾人決戰即可,何故遲疑?”

“右司馬,恕我直言,大都督與秦州那乾文武,可盯著你了!甚至長安,也在期待你破敵之日,這仗再拖下去,也無甚好處......”

聽弓蠔這麼說,鄧羌忍不住向弓蠔投以詫異之色,不曾想此人粗蠻的背後,竟有這般剔透的心思。

僅這番話,便足以證明,弓蠔絕非什麼粗魯狂妄的無腦匹夫......

見其言深,鄧羌歎口氣,也坦誠地說道:“孫子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而今我們是知己而不知彼,憑我軍之精悍,我固然有信心破敵,然完勝、小勝與慘勝,也大有區彆。

我想,不論是大都督,還是大王,希望在湟中看到的,當是一場酣暢淋漓、乾淨利落的勝利!”

聞之,弓蠔眉頭微蹙,問道:“右司馬還想知道什麼?”

鄧羌直接說道:“吐穀渾軍兵力具體如何?糧草可足備?屯於何處?可有援軍?士氣如何?”

聽鄧羌一連串的問題,弓蠔頓時苦笑道:“這都是最要緊的軍事機密,豈是侯騎所能儘數偵知?”

鄧羌當然也知道,豈能儘悉敵情而後作戰?若是強求,看似穩妥,也不過庸將罷了。

隻不過,當作戰目標高到獲取完勝之時,那戰前準備就必須更加充分,戰爭迷霧越深,往往意味著風險越大......

思忖著,鄧羌問道:“雷弱兒、邵羌說吐穀渾軍雖剽悍,然軍紀散亂,指令不明,意誌不堅,今日幼長也與之交手,感覺如何?”

弓蠔道:“我看說的不假,一兩千騎對戰,或許能鬥個旗鼓相當,一旦翻倍,滿萬,憑我將士軍紀訓練、武器裝備、沙場經驗,破之不會困難!”

微頓,弓蠔又補充一句:“吐穀渾人的馬真是好馬,高大強健,勝過我軍絕大部分戰馬。放在他們手裡,真是可惜了。

待破了吐穀渾,我定要選上幾十匹好馬......”

見弓蠔那一臉眼饞相,鄧羌不由樂了,哈哈笑道:“堂堂潞安伯,莫說幾十匹健馬,就是百匹、千匹又如何?”

聞之,弓蠔也大笑兩聲:“三五十匹也就足夠,再多,傳將開來,隻怕大王那邊不好交待啊......”

他們所言,當然不是充公的戰場繳獲,而謀做私產。

當然,若能大破吐穀渾,繳獲戰馬恐怕數以萬計,屆時區區幾十匹,在龐大的數量麵前,也確實算不得什麼了。

左右不過做個賬罷了,隻要做的不過分,也冇人會深究......而毫無疑問,勝利是一切收穫的前提。

弓蠔退下休息了,鄧羌獨留帳中,繼續權衡著。

與弓蠔一番交流,還是極具價值的,至少他再一次確定,吐穀渾軍戰鬥力不足為懼,而秦軍將士,士氣高昂,戰意強烈,這些已經具備戰而勝之的條件。

不論如何,鄧羌也知道,留給自己的戰術時間與空間不多了,對敵對己,鏖兵都是有個度的,尤其他還承擔著必勝的壓力。

就在鄧羌為破敵而絞儘腦汁之時,一個意外來客打斷了他的思路,部將來報,營門口有一行人求見,領頭的自稱秦州參軍從事薑宇。

冇錯,薑宇出使吐穀渾歸來了,就在秦軍與吐穀渾軍鏖兵湟中,即將展開決戰的關鍵時刻。

而聽聞薑宇求見,鄧羌隻覺天都放亮了,甚至有些抑製不住喜悅,趕忙令人請進營中敘話。

於鄧羌而言,最大的問題,在於對吐穀渾軍的虛實缺乏足夠的瞭解,聯絡太少,時間太短,導致認識不足。

而出使的薑宇,儼然具備補足這塊未知的可能。鄧羌有預感,薑宇的歸來,將帶給他驚喜......

軍帳內,鄧羌親自引薑宇落座,而後略顯驚奇地看著這位年輕俊朗的參軍從事。

與想象中的不同,此時的薑宇身上,除了明顯的風塵與疲憊,以及在唇周肆虐蔓延的胡茬,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似乎並冇有受多少苦的樣子。

“唷——”久置爐上的酒水,差點冇把薑宇燙得驚起,酒盅都打翻了。

見狀,鄧羌告著罪,給薑宇倒上一碗清水,待他平複下來,方纔問道:“雖說進出吐穀渾就這一條大道便於通行,然於此處見到薑參軍,仍舊令人感到驚喜。得知參軍歸來,大都督那邊,想必會很高興的。”

聞言,薑宇抬手抱拳,向東方拱了拱手:“有勞君侯掛唸了!”

客套話過後,鄧羌直接問道:“薑參軍這是自吐穀渾王廷返回?”

迎著鄧羌審視的目光,薑宇那張英俊的麵孔上,露出一抹矜持的淺笑,然回答卻讓鄧羌驚喜莫名:“稟定安伯,在下此行,是自晉興和輿軍中返回......”

一句話,直接讓鄧羌冇能反應過來,但看薑宇那從容自信的模樣,心有所感,立刻拱手請教。

在鄧羌灼熱的目光下,薑宇這纔將他出使吐穀渾部的情況述來。

此前薑宇西行,也是走的湟中路線,不過當時仍在涼州軍控製之下,為策安全,與扈從偽裝潛行,耽擱了些時間。

等西出臨羌,進入吐穀渾轄境,便順利多了。由於吐穀渾大軍在外,碎妥的王廷也正駐於海南,因而在當地部落的“護送”下,很快找尋到吐穀渾王廷。

薑宇身負使命,得到了吐穀渾王碎妥的熱情接待,對秦國表達的善意,也表現積極,但對背棄盟友涼州,轉投秦國之事,同樣遲疑。

但薑宇口舌甚利,一連三日,對碎妥詳細分析形勢、推演戰事、參謀利弊,終於將碎妥說的意動。

眼看即將功成,和輿的信使返回了,並帶回最新的情況。而後可以預想的,薑宇的一番辛苦說辭,全告白費。

畢竟,與張瓘許諾湟河地區相比,秦國的一些承諾與好處,都太薄弱了些。再怎麼樣,秦國都不可能將這麼要緊的一塊地盤送給吐穀渾人。

從地緣上看,吐穀渾占據湟中地區,對秦隴的威脅,可遠大於對涼州,因此秦國是更加不能容忍湟中失落,尤其在已經收取“河南”地區的情況下。

於是,雙方之間的“友好”,直接演變為根本性的利益衝突。和輿南下收取湟中的行動,得到了吐穀渾王廷貴族、大人們的全力支援。

甚至那些對王弟驕橫擅權心懷隱憂的大臣、僚屬,也讚同收取湟中地區,這畢竟是對整個族群有利的事情。

如此一來,薑宇的處境立刻變得尷尬起來,甚至於,既然註定要與秦軍開戰,有人提議,殺秦使以祭旗......

所幸,吐穀渾王碎妥還是一個比較有節操的胡王,拒絕了臣下的建議,而是選擇將薑宇放歸。

有意思的是,在遣返薑宇之前,碎妥還設宴給薑宇餞行,於宴上,碎妥表示,他並不願意與秦國為敵,隻是迫於國人眾情洶洶,不得不如此。

碎妥向薑宇表明,若湟中開戰,不論勝敗,待戰爭結束之後,吐穀渾仍願與秦國交好,希望在湟中隻是打一場“友誼仗”,請薑宇回國後將此情拜呈秦王......

聽到這兒,鄧羌實在忍不住樂了,道:“這吐穀渾王,究竟是迂腐,還是天真?”

對此,薑宇依舊那副帥氣淺笑:“依我看來,吐穀渾王,仁厚其表,軟弱其裡,卻也不失貪婪與猾黠。

不願大動乾戈,不願與我大秦為敵,是真。謀取湟中機會在前,又難以遏製**,更無法壓製國內主戰之首領、大人!

因而,方有如此迂化,令人啼笑之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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