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反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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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獵秋風眾中,一隊信騎打南邊,風塵仆仆急馳而來,直至姑臧城下,麵對城門守令近似為難的盤問,領頭軍官表明身份,而後怒吼一句“河州軍情”,終於叫開了姑臧那厚重的南門。

待城門洞開,冇有絲毫停歇,又快馬加鞭,進入城中,直奔涼王霸府所在,作為當前姑臧乃至整個涼州的最高掌權者——大將軍張瓘,正在那裡辦公。

蹄角踏在石板乾道上,發出急促而密集的動靜,每一道聲響,都彷彿敲打在沿途耳聞者的心臟之上。

比起以往任何時候,王府的守備都要更加是森嚴,張瓘專門從自己的河州親軍中,挑選了一千精甲駐守。

實在是,此時的王府與姑臧難以帶給張瓘絲毫的安全感,城裡城外,從軍營到民間,隨時隨地都可能正醞釀著恐怖與危險。

張瓘正值盛年,又大權在握,但此時已無初入姑臧時的意氣風發了。哪怕將時間拉長到在枹罕反敗為勝大破張祚之時,他人生的巔峰期,也過分短暫了些。

月前膨脹的野心,也在涼州的內憂外患、風雨飄搖中,被打擊下來了。此時的張瓘,算不上冷靜,但至少不再驕狂。

不過,當信使帶著枹罕的軍情拜見,張瓘那好不容易控製的心情又被撩起來了。

盯著來人,張瓘幾乎將下頷濃密的鬍鬚一把揪下,顧不得生疼,急問道:“枹罕怎能丟了?他張肅是怎麼守的城?”

心急火燎之下,張瓘幾乎閉過氣去,好不容易方纔剋製住,但目光卻越發凶狠。

信使也是直冒冷汗,按捺住忐忑的心情,哭唧唧稟來:“五日前,秦軍西進,攻我枹罕。張將軍派兵於洮水截擊,作戰不利,被秦軍突破。

後秦軍兵臨枹罕,其前部驕狂,竟直接攻城,張將軍據城堅守,挫其銳氣,又遣兵繞襲其後,終破秦軍。

秦軍敗退,張將軍趁機率眾追殺,欲趁秦軍中軍抵達之前,將其前部殲滅。張將軍出擊三十裡,斬獲頗多。

然正當告捷之際,秦將賈虎、雷弱兒忽率秦軍出現在戰場,並迂迴迂迴夾擊,張將軍一時大意不察,為其所破,大敗。

張將軍本欲收容敗軍返回枹罕堅守,不料秦軍主將鄧羌力已率精騎,倍道而馳,直襲枹罕。

枹罕空虛,為其所趁,張將軍率軍加入激戰,欲配合守軍將秦軍趕出城,但追兵趕至,形勢惡化。

見事不為違,為免全軍覆冇,張將軍不得已率軍撤往大夏。

目下,張將軍正於大夏整頓兵馬,堅守大夏。特遣末將,兼程北來,通報軍情。

張將軍托末將告大將軍,他必定率眾死戰,誓死不降,幫大將軍拖住秦軍,請大軍速速發兵破秦......”

聽其描述,尤其是最後一句便宜話,張瓘頓時怒火攻心,直接忍不住罵了出來:“兩萬兵馬,以逸待勞,都被秦軍戰敗,他拿什麼與秦軍死戰?

枹罕都守不住,他憑什麼守大夏?憑那敗兵?還是那矮城?”

張瓘一番發作,讓來人默然,他隻是個信使,此時隻能低頭默默承受,並期望大將軍彆遷怒於他。

而張瓘的喝罵還在繼續:“當初臨行前,我是如何交待的?秦軍北犯,我又是如何叮囑的?

安守城池,安守城池,他便是這般守的?誰讓他自作聰明,擅自出兵的?秦軍若是容易對付這般易於對付,豈有今日之秦國?”

一時間,整個堂間,便隻迴盪著張瓘的怒罵聲,若是那枹罕守將張肅在眼前,隻怕能被張瓘的口水淹死。

但是,再多的憤怒也於事無補,當暴躁稍稍平複,張瓘也不由發出一聲哀歎:“張肅誤我啊!”

也怪不得張瓘破防,枹罕不僅是他鎮守、經營多年的老巢,更重要的,那是對抗秦軍、拱衛涼州的一道屏障。

那裡雖僻處側翼,但戰略價值,早在當年羯趙西征之時就充分證明瞭的。隻要有河湟之師在,對北上秦軍就是一道牽製。

甚至可以大膽暢想一下,倘若秦軍進展不利,涼軍獲得反擊的機會,屆時他在枹罕囤的兵馬,便將是決定勝負的戰略力量。

如今,城池被破,軍隊損傷,夢也可以徹底不用做了......

即便以張瓘的見識,都能一眼看到河湟地區的結局,張肅絕對守不住大夏,至於位置靠北的湟水以南地區,雖有些守軍,但佈置分散且戰力孱弱,根本無從抵擋秦軍。

也就是說,隨著枹罕之戰的失敗,涼州已經徹底喪失將秦軍牽製在大河以南的可能。

一旦讓秦軍掃平河湟,提兵北上,其兵鋒便將直接威脅到姑臧,這是當年羯趙大軍都冇能做到的事情。

顯然,涼州的危機,正在一步步加劇。雖還是初秋,但對此時的姑臧來說,真有種雪上加霜的味道。

“大將軍,事已至此,還請暫息雷霆之怒!”此時,坐在堂間的一名心腹幕僚,開口勸慰道:“河州生變,還當及時應對啊!”

大部分時候,這些當幕僚的,總能心平氣和,從容淡定,畢竟不是他們做決策,也不是他們承擔權責,而他們往往不會缺主人......

聽其言,張瓘惱火道:“如何應對?秦軍已下榆中,隨時可能渡河,難道還能再抽到兵馬,去河州支援嗎?”

聞問,幕僚卻是肯定地說道:“張肅將軍雖敗,但秦軍想要收拾河州局麵,仍需時間。大將軍,則不可讓秦軍輕易收拾局麵!”

“如何阻之?”張瓘當即反問道:“為保姑臧安全,眼下我已無兵可調!”

“大將軍手中有一支精兵,何故棄用?”幕僚輕笑道。

張瓘聞言一愣,看著幕僚,隻見他笑眯眯道:“那支讓大將軍頭疼已久的勁旅!”

“你是說吐穀渾人!”張瓘凝眉,陷入思索。

幕僚頷首,拱手拜道:“若驅吐穀渾軍南下,直奔河湟,縱然無法穩定河州局勢,其與秦軍也必有一番爭鬥!

而今吐穀渾軍,身處我涼州腹地,屢次啟釁,禍害士民,亂我軍心,上下銜怨,正可將其驅離......”

這條建議倒給張瓘打開了一條思路,意動之下,兩眼頓時放光,但很快又轉暗,提出疑慮:“吐穀渾人貪利寡義,隻怕不易驅使,而況與秦軍拚殺!”

“正因吐穀渾人貪利,方可驅使!而戎狄之所以難馴,隻是大將軍予利尚嫌不足!”幕僚說道。

麵對著張瓘擰巴的表情,幕僚躬身說道:“財貨不足以動其心,那便用城池土地!大將軍讓將河湟之地許以吐穀渾,何愁吐穀渾人不賣力死戰,與秦軍相爭?”

“你讓我割地?河湟之地我鎮守多年,更是先祖打下的基業!”張瓘悚然一驚。

幕僚大概也冇想到,張瓘竟然還有點道德潔癖?

不過,張瓘臉色雖然陰沉,但從那猶疑的目光與顫動的麵頰,都能看出,也僅僅有一點罷了。

於是幕僚再度苦口婆心勸道:“此時此景,如不許吐穀渾,也將落入秦軍手中,屆時涼州危矣!

大將軍當總攬大局,以涼州安危為重啊!隻要擋住秦軍,保全涼州,保住張氏宗祠,將來便還有複興希望。

還請大將軍痛下決斷!”

“看來,我得學習越王勾踐,臥薪嚐膽了!”張瓘終於被說服了,略顯矜持地歎息一聲,而後定定說道:“我當親自前往吐穀渾軍中說之!再遣使,去拜見吐穀渾王!”

“大將軍英明!”

“英明?隻盼九泉之下,曆代先王,不問罪於我,便足以慶幸了!”張瓘搖頭,略帶苦澀道。

雖然有足夠的理由來做出這樣的決定,但對他這個前河州刺史來說,親自把河湟地區割出去,即便尚未落實,也已感受到割肉一般的疼痛。

“還有一事!”

“講!”

“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姑臧人心喪亂,朝政動盪,除了內亂外侮,也因主上未立!”幕僚鄭重地拜道:

“大將軍,該做決定了!唯有明確主臣名分,方可重塑朝綱,凝聚人心,藉以號召涼州士民,同仇敵愾,共抗大敵!”

對此議,張瓘沉默了。

事實上,剷除張祚等亂臣之後,涼州之主的位置之所以虛懸至今,可不隻是因為“安涼眾臣”們內部的分歧。

分歧再大,還能大過張瓘戡亂除奸的威望,以及他手中掌握的武力?根本原因,還在於張瓘的小心思。

欲立新主,最順理成章的,毫無疑問是先王張重華之少子張玄靚,張耀靈被張祚殺害後,他便是最合適的繼承人。

而張瓘表示異議的理由,隻有一點,之所以生出張祚之亂,皆因國無長君,張玄靚年方五歲,尚不知事,彆說治國了,連自己都不能料理好。

事實上,此前張瓘談及此事的嘴臉,與去年的張祚,彆無二樣。在那些大言炎炎之下,則是他那顆同樣躁動不定的野心。

而張瓘暗示的所謂長君,自然也不是年紀尚小的張重華幼弟張天錫。

至於意在何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張瓘畢竟也是安定烏氏人,雖非王室嫡出,總也算沾點邊......

而這註定將引發宋混等涼臣的反對乃至反彈,畢竟,張瓘比張祚還冇資格,若非張祚實在太不堪、太不得人心,哪輪到到張瓘到姑臧來耀武揚威。

事實上,讓張瓘攬權輔政,已經是形勢所迫下,一眾涼州老臣們能夠給出最大的容忍了。

若非秦軍此番討伐,以姑臧的局麵,張瓘與眾輔臣之間,隻怕少不了一番龍爭虎鬥。

秦軍的西征,使涼州風雨飄搖、亂象叢生的同時,一定程度上,也讓姑臧形勢獲得了相對穩定,壓製了在議立涼王之事上的矛盾。

當然,對涼州來說,這也隻是兩杯毒酒,先飲哪一杯的問題。

此時,再聽此議,張瓘仍然有些心浮氣躁,不知出於表情還是膚色,一張臉黑的很。

陰晴變幻幾許,張瓘終於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沉聲道:“明日召集眾臣,再議王位,我當扶立涼武侯(張玄靚)為王!”

......

秦正統二年,秋八月初一,在一場簡單乃至草率的典禮過後,先涼王張重華之子張玄靚,在眾人的扶持下,建號稱王,成為新一代的涼州之主。

隻不過,這個年方五歲的稚童,收穫的隻是一個風雨飄搖、危機四伏的破碎山河。

張瓘以大將軍、尚書令專權輔政,此前的軍政盟友宋混得了個尚書仆射的職位,但被張瓘牢牢壓製。

張玄靚被扶上位後,姑臧城中那持續的、緊張的、壓抑的氛圍,隱隱得到了一絲緩解,似乎為涼州帶來了一絲新希望。

新王新氣象,在張玄靚稱王之後,涼州也確實收穫了兩則好訊息。

其一,吐穀渾軍主帥和輿(碎妥之弟,力主出兵乾預涼州內亂),被張瓘的大方說動了,在締結協議之後,果斷率軍南下,直奔湟中地區。

吐穀渾軍能否戰敗秦軍倒是其次,但吐穀渾人離開後,對姑臧及其周邊的涼州人來說,無異於走了一大禍害,這也有效緩解了姑臧內部不斷膨脹的軍民矛盾。

其二,則是張掖、酒泉、敦煌等西部郡縣,終於向姑臧輸送來一批糧秣與軍輜,雖仍不解決根本,但對姑臧快要爆炸的供給壓力,顯然也是一種緩釋。

姑臧的情況,似乎正在變好......

當然,這也可能隻是錯覺。

就在八月初三,又有軍情自河州北傳,大夏城為秦軍攻破,守將張肅並冇有兌現死守的諾言,在危急時刻,他選擇了向鄧羌投降。

而在攻破大夏後,鄧羌緊跟著便調轉兵鋒,北渡大河,前往湟中地區,支援在那裡作戰的雷弱兒。

在深秋到來、寒意漸重之際,唯一讓姑臧臣民感到一絲溫暖的,大抵是吐穀渾軍也進入湟水以南,與秦軍戰到一起。

不得不說,吐穀渾軍的動向,打亂了秦軍的佈置,使湟河地區持續升溫,成為左右西征大業的主戰場。

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原本遣薑宇出使,是欲借吐穀渾之力,不曾想雙方還是直接對上了,甚至先於同姑臧涼軍的決戰。

雖然意外,但對於這種情況,秦國這邊也不是冇有預案,倒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畢竟,此前做那麼多準備,就有針對吐穀渾這種周遭戎狄勢力乾涉、對抗的打算。

隻是在收到湟河地區軍情變故的時候,苟雄第一反應,是關心薑宇的安危。

這可是他看重的人,若吐穀渾人鐵了心與秦國為敵,那他的安全可就徹底得不到保障了。

鄧羌在湟河打的越狠,薑宇就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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