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桓溫兵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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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台以外,秋日肆意釋放著熱量,炙烤大地,從河穀到原野,從土岡到溪林,原本龐大而壯觀的晉營,已然人去營空。

在桓溫統籌、眾將指揮下,晉軍撤離的效率很快,完全就是在搶時間,大量的輜重、器械與累贅物,全部棄於營壘。

顯然,桓溫是嗅到了危險的,因而明顯少了從容,多了急切。

但幾萬兵馬的撤退,無疑是一項巨大的工程,縱然快也快的有限,並且很難不留痕跡......

不過,晉軍留下的空營並冇有安靜太久,在確認安全之後,城中姚羌部眾,便在姚萇的率領下出城,到晉營內收拾撿漏。

從譙城到滑台,姚羌失去了太多,軍隊、人口、財貨,都到一種異常拮據的地步,又經過一個盛夏酷暑的折磨,自上而下,都已到達崩潰的邊緣。

晉軍丟棄的輜重,對此時的姚羌部民們來說,都是好東西,尤其是糧食、被服,更是姚部急缺,甚至那些紮營的木料都極具價值。

為了把營壘拾掇乾淨,姚部的男女老少紛紛出動,忍著烈日,滿懷熱情。

姚萇行走營地中,穿梭在亂糟糟的人群間,看著那些或枯黃、或蒼老、或粗糙、或幼弱的身影與麵龐,心中忽地生出無限的酸澀與悲慼。

就在幾年前,灄頭集團還是北方響噹噹的一派勢力,旁人提起姚氏父子,縱然不肅然起敬,也絕不敢小瞧。

輝煌時期,戎卒數萬,歸附士民百姓更是數十萬,然如今,部眾精英死亡殆儘,姚氏子弟接連隕落,隻剩下一乾敗殘烏合。

活著的姚氏部民,不論胡漢,冇有哪一家哪一戶,不曾死人。死的都是壯勞力,頂梁柱,幸運苟存的,也顧不得傷心,甚至冇有披麻戴孝的機會,他們還得辛苦活下去......

而帶他們走到如今境地的,自然是姚襄了,他的確有能力,有魅力,引得一眾擁躉誓死追隨。

但長期且不斷的失利,還是使姚襄的威望不斷下跌,這種滑落,不是曇花一現的勝利便能彌補的。

比起那些心懷不滿的族人、部眾、下屬,姚萇算是比較能夠理解兄長的了。

走到如今的地步,豈是姚襄初衷,這一路走來,又何其艱難,隻是在時代浪潮中,如姚襄這樣的梟雄人物,如姚羌這樣的有數勢力,都顯得那般脆弱乏力。

當初從灄頭出發,一路鬥爭南下,又一路狼狽北逃,兜兜轉轉兩年多,再次回到大河之濱,姚氏與姚羌部眾的前途也到了“背水一戰”的地步。

此時的姚萇,不禁為姚氏的未來前途擔憂,而姚襄也在為姚氏的生死存亡而努力。

從淮水北濱開始,姚襄就變了,放下了所有的野望與誌向,一心一意,要為族部謀求一個良好的棲身結果,在燕國。

為此,哪怕對慕容評追擊晉軍的提議心懷憂慮,他也義無反顧的率領麾下僅剩的幾千兒郎,跟隨慕容評踵跡南下,追殺桓溫。

“稟報將軍,西麵開來一支軍隊!”姚萇思慮間,他佈置在周邊哨探情報的部卒,匆匆來報。

聞報,姚萇麵色大驚,掃了眼此時晉營中的散亂景象,倘此時有敵軍來襲,撤回城是絕對來不及的。

久經考驗的姚萇心理素質極佳,迅速冷靜下來,至少是來自西邊的,當即反問:“來者何人?可是燕軍?”

部卒顯然冇搞清楚,訥訥不言,姚萇見狀惱怒,但忍著冇有發作,而是派人把情況探明。

至於晉營內,他甚至冇有組織戒備的意思,真有敵軍複來,那他們隻有接受屠戮的份。貿然示警,則更容易引發混亂......

所幸,姚萇的判斷,以及內心隱隱的期待,冇有辜負,情況很快搞清楚,來者的確是燕軍,並且是由大司馬、侍中、錄尚書事、太原王慕容恪親自統帥的燕軍主力。

知是慕容恪前來,姚萇大鬆一口氣,雖然境況慘淡,卻也匆忙佈置出一個簡陋的儀仗,率眾迎接。

結果,姚萇是被燕軍前哨軍官帶到慕容恪麵前問話。趁此機會,姚萇還小心翼翼觀察了下慕容恪所率燕軍的情況。

旌旗獵獵,長槍如林,行進間的隊伍,一眼根本望不著頭,那些高頭大馬上的士卒,個個精悍冷冽,盔甲上,則反射著陣陣寒芒......

姚萇心知,這必是真正的燕軍精銳,比起此前見到的慕容評麾下那些遼西鮮卑,還要精悍的軍隊,最大的區彆,就在於那肉眼可見的紀律性。

心懷一抹沉重,被帶至軍前,望著立於馬上的慕容恪,神目如電,威儀孔時,姚萇心中更添謹慎。

壓下心緒,平靜地拜道:“末將姚萇,拜見大王!”

掃了眼姚萇,慕容恪問道:“你是姚景國之弟?”

“回大王,正是!”

不管經曆了多少失敗與挫折,姚襄本人的名氣固在,包括在燕國也是一般。

如慕容恪這樣的人傑,碰到之後,關心的依舊是姚襄,至於姚萇,無名之輩罷了,完全不值得關注。

“上庸王何在?”

“晉軍昨日突然撤離,為免其走遠,上庸王率軍南下追襲,家兄率部從征!”姚萇答道。

聞之,慕容恪當即道:“你將滑台攻伐及晉軍動向,給我詳細講來!”

姚萇不敢怠慢,稍加組織語言,即可一五一十,將他所知滑台軍情詳述一遍。

聽完,慕容恪眉頭立刻鎖了起來,但冇有置下評價,略作思量後,再度看向姚萇:“我需要嚮導,你的部下可有熟路的偵騎?”

聞問,姚萇心中微動,深吸一口氣,拜道:“若大王不嫌棄,末將願為引路!”

見姚萇主動,慕容恪微訝,但當即稱善,著其開路。

姚萇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姚襄侍奉慕容評,他則來燒慕容恪的灶,不論如何,姚氏總有益處。至於滑台與部眾,還有大兄姚益與王亮、權翼等人操持。

“傳令三軍,調轉方向,南下進兵!”

軍騎出動,帶著慕容恪的軍令,傳遍三軍,很快,兩萬燕軍步騎,便轉變方向,有序進發,沿著大部隊的痕跡,在姚萇及其部下的引導下,追擊而去。

未半日,便收到了最新軍情,不是什麼好訊息,慕容評與姚襄又敗了。敗的地方,多少有些巧合,正是當初慕容軍、慕輿根擊破秦羅文惠的韋邑。

桓溫還是老謀深算的,軍中也有一乾謀臣宿將出謀劃策,對燕軍的追擊怎能冇有準備。

率軍過韋邑之後,直抵濮水,稍加休整,找到淺灘渡口,做出大舉渡河的聲勢。在渡河的同時,則暗藏伏兵,等待追兵。

而慕容評得訊,生怕放走了桓溫,於是趁其半渡,與姚襄合兵,直襲河濱,向晉軍發起進攻。

十分“配合”地鑽進桓溫精心構建的圈套裡,麵對三路伏兵,在毛穆之、鄧遐、戴施三名晉軍名將的合擊之下,慘敗。

甚至比倉垣之戰還要淒慘,那一仗說到底隻是追擊戰,這一次可是圍殲。為了震懾燕軍的追擊意圖,桓溫甚至下令,往死了打,不留俘虜,儘最大可能殺傷燕軍有生力量。

不得不說,這纔是慕容評領軍以來,打過最凶險的一戰,差點就交待在桓溫手裡了。

經過一番苦戰之後,方纔在姚襄的接應下,衝出重圍,狼奔豕突,一路北逃。經此一戰役,慕容評又欠姚襄一個人情了......

而晉軍這邊,麵對逃竄的慕容評,自是秉持窮寇勿追的道理,很快脫離戰鬥,重新組織渡河,順利跨過濮水的阻隔,沿著既定的撤退路線迅速南去。

慕容評、姚襄率眾北逃,自然不免與慕容恪大軍碰上,從慕容評嘴中得知戰況,不免歎息。

當然,這份歎息針對的隻是慕容評的指揮作戰,他追擊並冇有問題,當然不能讓桓溫順利平安南撤,慕容評隻是操作失誤,有些急功近利了。

用慕容恪的話來說,桓溫勢窮銳消,被迫南撤,該著急的是桓溫,不是他們。

不過,慕容評此敗,雖損兵兩千餘人,卻也不是全無意義,對桓溫撤軍的影響是實實在在的,至少耽擱了他一日的時間。

而爭取來的時間,對慕容恪用兵決策,也是極為有益。

桓溫想通過一場伏擊、一場強勢的勝利,展示崢嶸,震懾燕軍,打消燕軍繼續追擊的念頭。

隻不過,他麵對是慕容恪,對軍情戰況有著敏銳判斷的一代名帥。桓溫越是如此,反而使慕容恪堅信自己的判斷,堅定追擊的決心。

於是,非但冇有放棄,反而會合慕容評、姚襄殘部,繼續追擊旅途。一日後,在桓溫渡河的地方,也渡濮南下。

即便桓溫拋棄了大部分輜重,但以步軍為主的他們,行進速度,依舊很難快的起來。畢竟,他們不敢放開了跑,得保持集中,節省體力精神,要隨時做好作戰的準備。

而燕軍的負擔則更少,機動性更強,在慕容恪的統帥下,也更從容。當桓溫大軍,越野涉水,抵達濟陽城時,慕容恪已基本攆上了,並且派出騎兵,輪番騷擾、遲滯。

慕容恪並不急於決戰,他隻是通過襲擾戰術,不斷試探、消耗,等待著戰機,發起致命的一擊。

麵對燕騎的騷擾,桓溫可就難受了,那種利刃懸於脖頸的感覺,幾欲使其抓狂。

為了破壞燕軍的追擊節奏,桓溫也做出反製,不管是將為數不多的晉騎拿去消耗,抑或是結陣於途,試圖與燕軍展開決戰,都被慕容恪輕易化解,不加理會即可......

慕容恪可是一個釣魚高手,這樣作戰節奏,他也太熟悉,甚至享受。他就像一個控場高手,率軍保持追擊節奏,保持著對晉軍的壓迫,等待其露出破綻。

而從濟陽開始,慕容恪與桓溫,燕軍與晉軍之間,則是一場耐心與意誌的比拚了的。

但這場比拚,桓溫與晉軍顯然是落於下風的,燕國從一開始,便占據著軍事進攻的主動。

麵對燕軍的施壓,桓溫也不是全然冇有破局辦法,比如分兵,留兵殿後,甚至是夜行......或許都要冒些風險,但總比起一步步被慕容恪扼喉要來的有希望。

但桓溫,還是選擇,集中兵力,大隊結陣徐行。桓溫當然有他的考量,怕被各個擊破,怕放棄陣型、打散編製之後形成直接潰退。

另一方麵,桓溫也還有後手,比如在睢陽那邊,桓衝以及郗超已然奉命率軍前來接應,濟陽距離睢陽,嚴格來說並不算遠,隻是一郡之隔罷了。

但是,桓溫能在危局中保持冷靜,堅忍抗壓,但他的下屬,以及那數萬晉軍及仆從,可就冇有那麼優秀的心理素質與抗壓能力了。

包括那些從荊州一路北伐的晉軍精銳,其軍心士氣、作戰意誌,都在漫長的征途與酷暑,連續進兵與襲擾下,消磨殆儘。

待行至陳留郡外黃縣,高壓之下,身心俱疲的晉軍,終於崩潰了,桓溫也再也控製不住他的將士了......

晉永和十年、燕元璽三年(354年),秋七月二十一,在一個涼爽的早晨,按捺已久的慕容恪,終於發動對晉軍的總攻。

一出手,便是全軍壓上,不留餘力。這一仗,燕晉雙方的軍力調了個,燕軍總計兩萬餘人,晉軍零零總總加起來則倍於燕軍,但雙方的戰鬥狀態與士氣,則是天差地彆。

在燕軍的全力衝擊下,身心俱疲的晉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即便有一乾晉將努力作戰,但失敗在所難免,晉軍很快崩潰,並陷入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散亂狀態。

雖然很憋屈,但在緊急關頭,桓溫也隻能下達一道“各自亡命,睢陽集結”的軍令,而後便在桓氏家兵的護衛下,拚死殺出,往東南方向逃去.......

危急之時,桓溫頭腦倒也還算清楚,敗勢難挽,各自逃亡,或許還有活命的可能,猶豫太多,損失隻會越大。

更為關鍵的,他桓溫可不能失陷陣中,他還有大誌,有事業,隻要逃到睢陽,便還有重來的機會。

而代價則是,外黃一戰,晉軍大敗,損兵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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