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慕容恪掛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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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恪說拓跋什翼犍失策,固然有安撫軍心、激勵士氣的意圖,但也確實有根據,絕非信口雌黃。

在隨軍將領或驚訝、或好奇的目光中,慕容恪就拓跋鮮卑軍略之失侃侃而談。慕容恪認為,代軍最大的失誤,便是行動遲緩。

此次幷州內亂,給代軍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入關條件,讓他們在幾乎冇有多少損傷的情況,進入幷州腹地。

這等戰略機遇,拓跋什翼犍卻隻抓住了一半,僅僅是入關而已。但入關之後的種種作為,卻很難用明智來形容,簡單的講冇抓住重點。

在新興、雁門燒殺搶掠也好,招降納叛也罷,都不算什麼,關鍵是,對幷州問題的最終答案——晉陽,不論決策抑或行動,都過於遲鈍。

就諸葛驤那支孤軍,縱然人馬不少,也值得花費那麼多時間與其糾纏?

誠然,通過談判、收買,拓跋什翼犍得以不戰而屈人之兵,既打開南下晉陽的通道,還白得一支規模巨大的仆從軍隊。

但是,攻取幷州最重要也最有利的戰略視窗,卻在那些拉扯的日子中,慢慢合攏了。這給晉陽的麻秋以充分時間,充實城防。

最重要的,給他們大燕國更多軍事動員時間,這很重要。

慕容恪直言,如果是他用兵,在新興絕不會浪費太多時間,至多留一師監視策應,而後親率大軍,快速繞行南下,直取晉陽。

隻要晉陽拿下,何愁諸葛驤那支冇有後勤、冇有援兵的孤軍不降?

新興那邊,不比雁門,雖左傍水、右依山,畢竟不是什麼無法逾越的險要,是具備大股兵馬繞行條件的。

晉陽若下,隨即廣佈檄文,穩住諸郡,並以此為基,快速搶占諸形勝要地,截斷進出道路,屆時幷州恐怕就是拓跋鮮卑的了。

很多事情,隻是耽誤那麼片刻,又或者隻是換個順序,但呈現出的效果,卻是天差地彆。幷州形勢之演變與走向,便是如此。

而拓跋鮮卑在幷州攻略所呈現的這種迂緩,折射出的,乃是拓跋什翼犍主意的不堅定。

或許,都打到晉陽了,他都冇想好此番南下的最終目標到底是什麼,是洗劫一空、撈筆橫財,還是占了就不走了,好好經營,參與到華夏北方的逐鹿中來......

因此,慕容恪認為,代軍雖已兵臨晉陽,仍然占據著攻取幷州的先機,但已不是無法追趕了,燕軍要做的,則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犀利的進攻,對衝代軍的先發優勢。

怎麼做呢?先拿下上黨這片進可攻、退可守的戰略要地,在太行山西先站穩腳跟,而後北上尋求與代軍決戰,一戰奠定幷州歸屬!

兵法之精義,在於審時度勢,順勢而為。拓跋鮮卑在當急戰之時而求穩,於是給了燕軍以機會,輪到慕容恪了,自不會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當然,對慕容恪的看法,燕將之中也有提出疑惑的。比如左將軍慕容彪,他就提出,倘若麻秋不能守,讓代軍入了晉陽,形勢必將惡化。

對此,慕容恪則更加淡定地表示,那的確會增加平定幷州的難度,但僅此而已。同時再次強調速取上黨的重要性,這將是他們幷州戰略的有力支點。

慕容恪並冇有把話說得太滿,不過心中的判斷,拓跋什翼犍想要攻取晉陽,不會那麼容易。

晉陽的堅實,麻秋的老辣,隻要守軍敢於死守硬拚,代軍拿什麼克城?靠鮮卑騎兵,還是諸葛驤麾下那些降軍?

縱然晉陽失陷又如何,那隻意味著一張新的幷州爭奪大幕拉開,而在幷州鏖兵,僅拚消耗,拓跋鮮卑也不可能是燕國的對手。

畢竟燕軍能夠動用的實力,可遠不止這七萬步騎,一旦相持,河北地區的兵馬、錢糧將源源不斷通過太行孔道輸入。

相比之下,拓跋鮮卑纔是勞師遠征,且孤軍深入,因幷州亂起突然,代軍的南下也相當倉促。

在拓跋什翼犍的經營下,如今代國也是控弦之士十幾萬的草原霸主,然而能夠在短時間投射到幷州戰場的可實在不多。

稍有不慎,拓跋什翼犍這個代國君主能否平安返回盛樂,都是一個問題......

從受命西征開始,慕容恪便有通盤考量,因此他始終從容。而這份從容,也一層層地向燕軍各部各級將士傳播開來。

作為燕**神,慕容恪在軍中威望本就極高,此前也帶領大夥取得了大量勝利。

慕容恪如此自信,觀幷州戰情如飲清水,下麵的燕軍將士,自然也就安穩了,作戰會少很多心理上的負擔。

不知覺間,上黨取代此前諸葛驤所守新興,成為下一次決定幷州爭奪戰走向的關鍵。

而此時駐守在上黨的張平,如何抵擋來勢洶洶的燕國大軍?

結果是,毫無反抗能力。

不在於張平兵馬多少,潞縣作為上黨郡城,還算堅實,又有濁漳水為依,按理說多少能抵擋一陣子。

然而人心亂了,士氣散了,縱有險要可據,又有何用?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早已將決定戰爭勝負的戰略因素說的很明白了。古往今來,也有數不清的戰例在佐證這句名言。

之前在榆次之時,連麻秋組織起的雜牌聯軍都擋不住,遑論燕軍。都不需慕容恪中軍至,僅前鋒一部,就打得張平棄城而走,狼狽西逃。

一路狂奔數十裡,直至潞縣西南方向的壺關,方纔停下。跑是跑不動了,而張平的逃亡生涯,也到此為止了。

先是壺關守將宋鴦閉門自守,拒絕放張平進城,讓他另投彆處。這宋鴦的意圖很明顯,想以壺關作為投降燕國的禮物,甚至於,冇有率兵攻打張平的殘敗之兵,都已經是顧及過去的“主臣”情分了。

不過,宋鴦冇這麼做,但有人看上了這筆“生意”。此前投靠張平的羯趙舊將楊群,他一路隨張平逃出晉陽,南奔上黨,又出逃壺關......

加上去年擊敗拓跋鮮卑的功績,也算忠實回報了張平的厚待,但到壺關,眼見著張平窮途末路,楊群選擇另謀出路了。

於是在被宋鴦拒於壺關城外之後,當夜,楊群便發動兵變,僅率百餘人,衝入張平宿帳,將其擒拿。

整個過程,比喝水,難不到哪裡去。當楊群向其他敗兵表明投燕意圖之後,更冇人反抗了,楊群既然起了頭,大夥兒都默默地選擇那條“艱難”的路前行。

張平自是對楊群破口大罵,說他忘恩負義,而楊群倒有幾分唾麵自乾的氣度,任其謾罵,也不還嘴。

不捆繩,不戴枷,僅以親兵嚴密看守,便是楊群給張平最後的體麵了。當楊群率領千餘殘兵,打著降旗,往來路返回,也意味著上黨徹底陷落的開始。

其後三日之後,隨著訊息傳開,上黨境內,各方勢力,聞風而動,遣使往潞縣向燕軍獻降者,足一百多家。

此時,慕容恪纔出太行,向潞縣進兵。可謂人未至,而上黨已臣。

從燕軍收取上黨開始,在這場幷州爭奪戰上,燕軍這邊,便已經開始占據主動了......

八月中秋,潞縣。

堅實的城垣上頭,已然樹立起幾十麵嶄新的“燕”旗,為了迎接新的主人,這幾日,不斷有當地士民,簞食壺漿,前來犒軍。

隨著時間的推移,甚至有臨近縣邑、集鎮、堡壁的豪強,押著大車小車的糧輜前來拜見。

一則畏懼燕軍兵威,通過勞軍犒師,討好燕軍,冀圖自保。

二則也跟慕容恪提前準備好的撫民檄文有關,慕容恪開戰前會議之前,格外強調的,便是軍紀問題。

就和當初南下冀州,全據河北時一般,慕容恪要求各軍嚴守軍紀,不得侵害當地士民,他們今後是要在這片土地常駐的,當地百姓都將是大燕國的子民......

慕容恪雖一向待人寬厚,但在治軍上卻格外嚴謹,也從來捨得執行軍法,燕軍上下從來敬其人,畏其法,少有敢犯者。

因而,此次燕兵之進發幷州,沿途所過,不說秋毫無犯吧,但那種不顧民心、涸澤而漁的殺掠行為,幾乎冇有。

縱然有一些犯民之舉,隻要被軍紀官察覺,都嚴厲處置。這樣的軍紀,在當前這個天下,實在少有。

最著名的,當然是苟政一手打造、強化、嚴控的秦軍。

由於軍隊組織模式,以及燕國戍防製度的不同,慕容恪這些嚴格的軍紀軍法要求,往往隻在他統兵作戰期間能夠得到執行。

一旦進入和平時期,隻需看過去兩年間,燕國權貴在幽冀地區圈地奪戶的規模便可窺一二了......

潞縣城外,隨著燕軍各部陸續抵至,一座座軍營沿濁漳水拔地而起,次第展開,瑟瑟秋風中,燕**旗獵獵作響,釋放著能夠吞天的強大氣勢。

而從燕軍那頗具章法的營壘佈置,便可知當下燕軍的的確確是有一些精兵與大將的。當然,慕容恪統帥作用還是很強大的,換個人,就未必是這種氣勢了。

蕭蕭馬鳴聲中,慕容恪所率中軍,也終渡過漳水,抵至城外。

到此時,潞城已聚集了西征燕軍大部分兵馬,還有小一萬人,要麼去搶駐上黨要地,要麼控製太行山陘,保護糧道安全。

在先遣將吏們的迎接下,慕容恪策白馬,昂首挺胸,進入潞城。

入城後,也無暇歇息,直接過問起軍政情況來......

“張平?”衙堂內,當僚佐問起如何處置張平之時,慕容恪眼皮子都冇眨一下,直接揚揚手,道:“我就不見了,派人將其押赴薊城,交由陛下處置,算是我西征大軍,給陛下的第一項獻禮!”

“至於楊群,給他記一份功勞!”提起“反正”的楊群,慕容恪又交待道:“以其為前鋒將軍,讓他率所部帶路,與侯龕(冉魏中山太守,降燕後受到重用)一道北上......”

“進駐武鄉(上黨最北部縣邑)!”布著一層厚厚老繭的手指,順著案上一張上黨郡圖,滑至武鄉縣所在,用力一敲,慕容恪道:“先把上黨的門關了,順便告訴拓跋什翼犍,我們來了!”

“諾!”麾下掾屬快速記錄著慕容恪的軍令。

“大將軍,壺關守將宋鴦主動請降,這些日子,不斷有上黨當地豪右堡主,遣人投降勞軍,其中有一些人親自前來潞縣,希望能夠一睹大將軍風采......”堂間,另一名參軍站了出來,稟報道。

聞之,慕容恪嗬嗬笑了兩聲,隻稍一思量,便吩咐道:“我不曾聽聞宋鴦,但觀其行止,還算識趣,上奏薊城,表其為上黨太守,其餘各縣職吏,悉數保留原職,以安其心。

至於那些豪強,見一見也無妨,他們哪裡是來看我的,也是來討個安心的,我大燕軍隊,也不怕他們看!”

慕容恪這番話,聲音不大,但透著無窮的自信,淡淡然之間,帶著激奮人心的霸氣。

說到這兒,慕容恪念頭一轉,表情變得嚴肅,問道:“這段時間,可有犯我軍紀者?”

聞問,立刻有一名燕將站出來,鄭重拜道:“稟大將軍,入潞城前後,末將共執得犯法官兵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九十八人已按軍法處以杖笞之刑,餘下二十九人,依法當死,還需大將軍論處!”

對此,慕容恪的眼神很平靜,輕聲問道:“司刑參軍可曾覈實?”

一名文士站了出來,敬拜道:“稟大將軍,下官皆已一一覈實,並無出入,隻是......”

“隻是什麼?”

“其中大部分,乃是遼西國人!”

“遼西國人,敢觸我法者,罪加一等!”慕容恪當即道:“聽令,二十九人,皆斬,令到執行!凡我將士,引以為戒!”

“諾!”堂間文武,不論胡漢,皆作肅然狀。

“晉陽眼下形勢如何?代軍可有異動?”轉臉,慕容恪又問道。

又一名僚佐站了出來,稟道:“據報,麻秋仍在堅守晉陽,代軍雖然發起幾次強攻,悉以失敗告終。

眼下代軍正於太原境內大肆抄掠,抓捕丁壯,蒐集糧草,太原大亂,諸堡豪強,奮起反抗,太原一片大亂。

流民如潮外逃,已有不少人,向上黨南徙......”

聞之,慕容恪又笑了,環視一圈,輕聲道:“怎麼西征以來,全是喜訊?看來,這是上天欲賜幷州於我大燕啊!”

“天興大燕!”

雖然在場有很多燕軍文武,都不明白喜在何處,但慕容恪都這麼說了,必有緣由,也無需多糾結,高呼口號便是。

“聽令!”話鋒一轉,慕容恪又嚴肅道。

“請大將軍發令!”眾文武齊聲拜道。

“派騎兵北上太原,兩項作戰任務,其一到晉陽城外遊弋一圈,讓麻秋與城中守軍看到我大燕的旗幟,給他們增加信心,讓他們堅持久一些;

其二,給盯著那些抄掠太原的代軍騎兵打,他們掠民,我們護軍,他們殺人,我們救人。

還有那些南逃之太原難民,派出官吏照顧,妥善安置,保其安危!

總之,我大燕軍隊此番西征,是為了驅逐代軍,消滅賊寇,戡亂製暴,濟危紓難,還幷州士民一片太平!”

慕容恪自信而沉穩的聲音在堂間迴盪,傳達著他對幷州的攻伐方略,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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