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幷州風雲

contentstart

當初,麻秋等人趁冉閔北上就食,鄴中空虛,聚眾大亂鄴城。殺掠一通之後,引兵西走,寇入名義上投靠長安的河內二郡。

時值苟苻大戰方休,苟政巡視河東,安撫士眾,聞河內之變,即遣建武將軍鄧羌領軍東出軹關,討伐麻秋,安治二郡。

麻秋雖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也從鄴城帶出了一批亡命之徒,但麵對鄧羌這等文武雙全的少壯將領,以及大勝苻氐的新銳之師,是完全不夠打的。

結果嘛,被連消帶打,以至絕境,最終靠著從鄴宮抄得的那方傳國玉璽,從鄧羌手中換得一條生路。

因玉璽產生的那一係列風波,自不必再多細述,倒是鄧羌縱麻秋之事,苟政不以為意。

甚至樂見其成,因為他總覺得,就麻秋這不甘寂寞、降叛不定的禍害屬性,到哪裡恐怕都不會安生,對苟政來說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而今果然,不出苟政判斷,麻秋又搞出一場變亂來,隻不過這一回受害者,是幷州刺史張平。才收到的訊息,麻張反目了。

此前,麻秋率領殘部,自河內北上奔太原,投奔張平,當時得到了張平的熱情歡迎。

不隻下令沿途關隘放行,提供糧料補給,等麻秋抵達晉陽後,還率幷州文武,親自出城相迎,做足了禮節。

張平衝著的,顯然是麻秋名將的名聲,再加上,因此前幾年的擴張中屢遭挫折,軍事作戰人才大量損失。

而麻秋及其屬下一些舊將的到來,對幷州軍來說,多多少少是一種恢複。

雖然張平的僚屬之中,也有人指出麻秋的“背主”屬性,但張平認為,麻秋隻剩千餘殘部,難成氣候。

此前受其害的苻洪、冉魏,隻是因為二者給麻秋的機會太多,未加警惕,引以為鑒,他張平可不會步苻洪、冉閔的後塵。

隻要加以防備,麻秋也翻不起什麼波浪。於是,吸收麻秋殘部之事,就此定下,實在是張平對幷州實力的恢複與擴充,需求過於迫切。

而因為張平對麻秋的禮遇與接納,還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有許多從河北“鬥獸場”中淘汰掉的豪強軍閥,以及一些冉魏潰卒,因不願投降燕國,而選擇率眾西投。

在燕軍大舉南下,橫掃河北郡縣的同時,張平卻趁機吸納了不少趙魏舊將殘兵,零零總總加起來,足有上萬人。

這些人中,雖然以散兵遊勇居多,但畢竟是從河北的殘酷戰爭中生存下來的,極具價值,尤其是亟需軍事力量補充的幷州來說。

除麻秋所部之外,陸陸續續穿越太行,投靠幷州的,還有劉寧、劉崇兄弟,寧南將軍楊群等羯趙舊將。

這些人都得到張平的厚遇,他們的部屬,都被張平充入幷州軍中效力。他們的到來,一定程度上也鞏固了張平的地位,畢竟因為幾次對外擴張的失敗,張平對幷州的統治已多有不穩。

再加規模不等,因燕軍攻掠而破產滅家的幽冀豪強,張平的實力得到迅速恢複,雖不如幾年前,但穩守幷州的問題似乎不大了。

尤其在去年秋,拓跋鮮卑再度南下,襲擾幷州北部邊境,張平遣劉寧、劉崇、楊群等人出擊,竟然在雁門擊敗了來襲的白部鮮卑,斬獲一千七百餘人馬。

張平藉此,重振聲勢,雖不至於一掃頹勢,但因曆次損兵折將而籠罩在幷州上空的陰霾卻明顯消散不少。

彼時,秦燕兩方的注意力都為中原所吸引,苟武破謝尚於誠橋之後,秦軍便忙著在中原搜刮,斂民掠財,燕軍也被吸引著進取兗州,還與秦軍做過一場。

其後,稱帝的稱帝,稱王的稱王,都麵臨晉軍反製的威脅,內部也各自都有一攤子事需要收拾,暫時都無暇顧及幷州這邊。

拓跋鮮卑因雁門之戰以及草原矛盾而有所收斂,曹轂所部鐵弗匈奴也重新與張平修好,可以說,過去一年是張平連遭挫敗之後外部形勢最好的時候。

當然與羯趙末年時期相比,還是有很大區彆的,三四年前北方大亂,各地豪強在羯趙的屍骨上激烈交攻。

那時的張平,憑著幷州六郡及依附於他的十餘萬戶胡漢部眾,實是一方數得著的強權。在坐守山西形勝之時,還有餘力對外擴張,幾次南下圖謀苟政,便是最直觀的體現。

而今時移世易,即便實力與聲望有所上揚,張平能做的,也僅僅是一個守護之犬罷了。縱然還有幾顆利齒,也不敢貿然張嘴去咬人,以免自取其禍。

苟政坐擁關內,據雍秦百萬之眾,哪怕在稱王建國之後,仍舊悲觀地認為,自己處在晉燕的夾縫之中,屬於艱苦圖存。

然而,看看張平便可知,什麼才叫艱難,東麵是逐步邁入巔峰的慕容燕國,北方是成勢已久的拓跋代國,南麵則是讓他吃住了苦頭的苟秦,西麵還有惡狼一般鐵弗匈奴。

凡事就怕對比,處在這四方之間,張平才如墮窒息般的困境。並且,張平還多了幾分悲催,苟政帶給他的,過去幾年,與苟軍對上,就冇討過好。

因此,獲得這樣一片相對穩定的外部環境,對張平來說,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也難得呼吸了幾口寬鬆的空氣。

但此波平,彼浪起,在外部威脅暫告解除之後,幷州內部的危機卻在不斷醞釀、激化直至爆發。

事實上,幷州內部早就不安寧,就是因為張平執意南下。南下並不是過錯,但失敗就是最大的罪過。

張平在曆次南下之中,損失的可不隻是他精心武裝的州軍牙兵,還有大量幷州豪強部曲,以及海量的糧料財貨。

對於那慘重的損失,張平這個幷州刺史,是要擔主責的,也必須給大夥一個說法。當初張平願意向苟政服軟,放棄平陽郡,將諸葛驤大軍撤還太原,也有內部不穩的因素。

張平與幷州豪右們之間的緊張關係,也持續了許久,方纔勉強被壓製下來。一是張平手中還掌握一定實力,二則各家豪強還無法下定決心與張平撕破臉皮,更缺一個願意登高一呼的帶頭大哥。

矛盾隻是被壓製,並冇有被消滅,激化雙方矛盾的,恰恰是那些趙魏舊將散兵的來投。

如果隻是正常的吸納、打散、消化,也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要命的地方在於,張平感受到幷州豪強們的抗拒,有意引這些外兵,平衡幷州軍政勢力。

引外兵而製內亂,自古以來,便是取禍之道,但總有人不斷去嘗試,總認為自己能成為特殊的那個,能玩好這個手段。

結果在往往招致更大的禍亂,張平恰恰是如此。

張平認為,劉寧、楊群等外兵,在幷州冇有根腳,需要通過他才能立足,隻要給足待遇,便會效忠自己,成為他製衡幷州豪強的籌碼。

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也確實是如此,隨著對外兵的吸收,張平手中直接掌握的軍事力量得到強化,足以彈壓各郡。

取得對白部鮮卑的勝利後,張平便更加得意了,覺得自己這招棋走對了,走得妙。

但是,張平厚待外兵,給官職,給權力,給待遇,甚至讓他們分駐郡縣,占田、括糧養軍。

這就引發幷州內部既得利益者們的不滿了,不隻是豪右,還包括張平嫡係的一些部下,他們的生存空間同樣受到擠壓。

到今年開春之後,幷州各地便屢生騷亂,並且集中在外兵駐紮地區,從民間的械鬥,到軍政職吏之間的互相詰難乃至攻擊。

官司往往一路打到張平這裡,麵對這些紛擾,張平是煩不勝煩,在處置上,彆說有效緩解衝突與矛盾了,他甚至無法做到一碗水端平。

在張平看來,就是一些不服的豪強,刻意找麻煩。而張平偏袒的態度,自然引發更大的不滿,而在這個時代,這種不滿情緒最終往往放大為軍事衝突。

不管怎麼樣,幷州上上下下,都充斥著豪右們的勢力,他們手中也是掌握刀把子的......

而這場緣於幷州內部利益之爭的變亂,起初與麻秋並冇有直接關係。

與其他外來將兵不同,麻秋可是太原人,這層身份,使他在北投之後,並冇有如其他人一般,遭到當地豪右的過分牴觸。

或許是過去幾年的流離生涯讓麻秋感到疲憊,又或許是知道自己名聲不太好,回到太原的麻秋,顯得很謙虛,很低調。

安分守己,比之在鄴城時,在冉閔“白色恐怖”下,也不遑多讓。當張平想要委派他官職時,麻秋也婉拒,並表示隻想在家鄉養老,無心出仕。

張平收編他的部曲,麻秋也十分配合,親自安撫,協調他們融入幷州軍。

至於麻秋自己,最終隻率百餘名親信族部,在晉陽城外,建立起一座莊園,置辦上千畝土地,就此安頓下來。

麻秋這個“莊稼漢”,一當就是一年半。最初,對麻秋隱退,張平還表示懷疑,暗中遣人監視。

慢慢的,變成半信半疑,因為張平收到的彙報,麻秋終日待在麻氏莊園之中,安心治田,最常活動,便是巡看田畝,監視佃戶種地,以及外出打獵。

當然,也不是完全封閉,偶爾也受到太原郡望的邀請,參加一些應酬與酒宴,但結束之後,都及時返回莊園。

如此一來,張平也開始相信,麻秋是真養老來了,即便心頭仍有一絲疑慮,隨著時間流逝,也消磨掉了。

很難說,麻秋是否一開始便有蟄伏待機,趁勢崛起的想法,但從今年開始,幷州內部紛爭愈演愈烈。

感受著那幾乎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氣氛,麻秋的心思也跟著活泛起來了,麻將軍雖已老,但心氣可冇完全喪失。

在“背刺”之事上,麻秋也算有經驗了,更在此前的失敗中吸取了足夠的教訓。

因此,麻秋開始謹慎地接觸幷州軍中的舊部,更加小心地聯絡那些太原豪強,並且兩者之間的勾連,出奇地順利。

一個多月前,幷州開始進入大規模的夏收,騷亂毫無意外地發生了。首先是雁門那邊,張平委任的雁門護軍劉崇,率軍征糧,因手段過於激烈,引發當地士民不滿。

當地士民,聯合反抗,劉崇領兵進剿,竟為流矢所殺,很快,雁門郡大亂,被一個名為馬恒的豪強占領。

聞雁門之亂,張平大怒,心急火燎之下,遣諸葛驤率軍一萬,北上征討,意欲平定叛亂。

或許在秦軍這邊,諸葛驤的統軍才能,也就爾爾,但在張平眼裡,這卻稱得上一個福將,畢竟他與秦軍交手數次,損失最少(見機轉進速度夠快),甚至有所斬獲。

最重要的,這是張平為數不多值得信任的將軍了。而諸葛驤這位將軍,雖然一向四平八穩,但雁門的叛軍還真不是他對手。

想來也是,諸葛驤率領的,畢竟是上萬正規軍,其中不乏精銳。北上之後,通過兩場戰鬥,擊敗馬恒,收複廣武城,並一路將叛軍逼進雁門塞。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更大的問題來了,那馬恒竟然與北麵的拓跋鮮卑聯絡,欲引其入關。

一直以來,拓跋鮮卑屢屢南侵,無法取得製勝的成果,就是因為,無法突破雁門天險。

幷州內亂,將這大好機會擺到麵前,拓跋什翼健怎能不緊緊抓住,當即召集各部,組織兵馬,親自率領南征。

拓跋鮮卑的下場,使幷州的內亂,一下子朝著不可控製的方向發展而去,並且是快速滑落。

當數萬鮮卑騎兵,在馬恒的接應下,穿越雁門山,諸葛驤哪敢對敵,果斷引軍撤離,雁門也不要了一直撤到新興郡內,於滹沱河南岸的晉昌城,收容兵馬,據險而守,併火速向晉陽請派援軍。

一場因抗稅而爆發的內部騷亂,竟一步步釀成威脅統治的危機,這是張平怎麼也冇想到的。當得知拓跋鮮卑越關南下,還是拓跋什翼健這老酋親自出馬,張平人都麻了。

驚慌之際,張平也不得不緊急調動兵馬,北上馳援諸葛驤,並嚴令其死守。雁門丟了,新興怎麼也得堅持下去,否則太原就危險了......

大兵北上,晉陽不可避免空虛了。當張平因拓跋鮮卑南下而焦頭爛額之時,更致命的危機降臨了,麻秋髮動“背刺”技能,與部分豪強,瞅準機會,聚眾突襲晉陽。

麻秋等人組織起的叛軍規模並不大,隻三千來人,換作平日,就是翻個幾倍,也難以對晉陽產生威脅。

但這是什麼要緊時刻?

在內應接應下,叛軍攻入晉陽,直取刺史府,危難之際,靠著多年豢養的親兵,張平得以逃出晉陽。

幷州之核心在太原,太原之核心在晉陽,丟了晉陽,張平恰如喪家之犬,而麻秋則由叛軍變成主人,占據刺史府,自稱征北大將軍、幷州刺史,並宣佈對幷州的統治......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