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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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正統元年夏四月十九日,雍侯苟雄親率隴東三郡之師,兵臨襄武城下。

此時,距離苟雄正式自冀縣發兵,已過去半個多月,當然這段時間並不是白白怠誤掉的,苟雄不敢放鬆,一直做著三方麵的準備。

其一自是對隴西地區諸地方勢力的統戰工作,有明麵上的,如南安境內羌眾,自金城南下撿便宜的彭姚,當然還有一些暗線,包括活動於隴西境內的一支乞伏部族。

乞伏部也是西遷鮮卑部族的一支,前前後後,經過近百年的發展、兼併,已成為一支號稱有“十萬落”大部落聯盟,乞伏部為諸部之首,世襲統主。

金城以東,隴南以北的山頭、草場,多屬其勢力範圍,包括號稱“龍馬之沃土”的苑川(就在榆中東北部)。

彭姚此前劫掠的,就包括乞伏部的仆屬,而乞伏諸部中,有一個名為叱盧的部落,早年便被安排鎮守牽屯山一帶(大致在秦隴西北部),經過幾十年發展,其勢力已蔓延深根到隴西、南安部分區域。

苟雄遣人聯絡的,也正是叱盧部,過去兩年間,雙方還是建立了一些邊市貿易往來,雖然聊勝於無,但總歸有過開始

對苟雄來說,眼下正是團結大多數人的時候,甚至,他也未必需要叱盧部出兵,他要的隻是穩住對方,為自己攻滅王擢掙取更大的戰略空間。

其二,則是對略陽、天水境內“擁秦”之羌、氐及秦人豪強進行征召,此番西征,苟雄動用秦州大部分精銳,留戍後方兵馬不多。

為策安全,自然要儘可能多地將兩郡豪強部曲帶上,將他們綁在秦軍的戰車上,既充實軍前實力,也避免後方生患,否則隻需一家大族,在後方捅上一刀,便足以讓苟雄難受。

而大部分豪強勢力,最終都選擇聽從苟雄征召,畢竟秦軍勢大,追隨強者,獲取最終的勝利,他們也有好處。

更何況,苟雄過去兩年對大夥的寬容、大方與信義,可不是免費的,給他們的麵子,得兜著,否則真當雍侯手中刀劍不利?

其三,則是對已經歸附的南安幾縣豪強士民進行安撫,這很符合苟雄作風,甚至被敵對勢力批為沽名釣譽。

在大軍沿渭水南畔西進時,苟雄還親自北渡,到渭東地區接見、安撫那些響應秦軍的“義士”,與他們歃血盟誓。

實事求是地說,苟雄對雷弱兒所部期望並不高,隻要求他把戰火點起來,做到打草驚蛇即可。

卻冇想到,王擢在南安境內的統治已然薄弱到那個程度,竟被雷弱兒一推即倒,而雷弱兒對南安羌眾的凝聚力,甚至讓苟雄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究竟是秦國的背書作用大,還是雷弱兒在羌眾中的威望,當真高到了這個地步?

即便雷弱兒是南安羌豪出身,但畢竟東遷多年,如今也是近二十年時間了,能剩下多少影響力,想來還是秦軍的強大在背後支撐......

不過,心中的疑慮,並不影響苟雄直接論功行賞。

為表彰對雷弱兒等將吏的功勞,也為安撫那些新歸順的夷夏豪強,苟雄向長安上書,表雷弱兒為南安太守,有獻策之功的邵羌為行軍司馬,二者共同組織協調南安卒眾,從征襄武。

到此時,苟秦對南安郡的羈縻狀態開始打破了,雷弱兒以及他組織起的“新興營”,方正式為苟秦接納,搖身一變,成為正兒八經的秦國官兵。

就連那作為“監軍”前往新興營軍中的主簿李皞,也得到苟雄提拔,成為秦州功曹從事,隨軍參讚機務。

而經過這樣一番操作,苟雄生生拉起了一支三萬人的兵馬,其中大半,都是仆從的胡漢豪強部曲。

隴東三郡的精壯力量,縱然談不上抽調一空,也所剩無己。不要小看這三萬之眾,在久經戰亂與兵燹的隴東,能組織起這樣規模的軍隊,已經相當難得了。

滿打滿算,當地也就剩下這麼些“精華”了,並且,不是有這麼些人就足夠的,與之相比,征召並組織起軍隊的能力、實力與威望則更加關鍵。

也可以理解,當初羯趙伐涼之時,動不動搞出十萬大軍,增派數萬兵馬,是怎麼得來的了......

而苟雄征召起的仆從部隊,大多自備馬匹、武器,而苟雄這邊,隻需要提供一部分軍需,以及兌現戰爭後的賞賜與酬勞便好。

除了直接指揮權與控製權不在手中之外,這種動員模式無限靠攏苟政對秦國中外軍的設置了。

當三萬大軍,浩浩蕩蕩溯渭水北上,兵臨襄武之際,已經充分做好心理建設的王擢,並不帶怕的。

大抵是為了試探一下秦軍的強度,抑或想趁其立足未穩,討些便宜,王擢在擺出龜縮防守的姿態,竟出人意料的,向秦軍發起主動出擊。

他披堅執銳,親自率領三千騎兵,自襄武城北出,繞行十數裡,突襲於襄武城南數裡紮營的秦軍。

苟雄還真冇料到王擢竟有這樣的膽略,不過,久經訓練的秦軍,基本的行軍、紮營紀律還是有的,尤其是那幾支中軍部隊。

當王擢來襲,迅速組織列隊,以禦敵襲,王擢不敢衝撞迅速成形的秦軍方陣,轉而進攻那些仆從軍隊。

須知,仆從的豪強部曲,雖多剽悍,有些武器裝備還不錯,但紀律與組織方麵,比之秦軍官軍差了不止一籌,尤其在人數規模上來之後。

王擢騎軍的衝擊下,還真被攪亂了,不過,王擢也冇能趁機擴大戰果,使用亂軍蔓延,因為來自秦軍的反製很快就來了。

弓蠔、苟興二將,奉命率軍,左右包抄王擢,如果能將此人拿下,那隴西之戰便可以直接宣告勝利結束了。

弓蠔已經越發坐穩“秦國第一勇將”的地位了,苟興則是苟氏族部的後起之秀,雖年方弱冠,但比起幾年前的稚嫩,如今不論是帶兵經驗還是個人武力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驍騎、銳騎更是秦騎精銳,尤其是前者,自建軍以來,幾乎參與了秦國創立過程中所有重要戰爭,是打出來的精銳。

雖然驍騎營無法像弓蠔的老部隊(果騎營)那樣如臂驅使,但對付王擢,卻是綽綽有餘。

麵對弓蠔與苟興的夾擊,王擢很快就支援不住,為免陷在城外,選擇撤退,並迅速演變成潰退。

最終,三千出擊的騎兵,隻有一半出頭成功逃回襄武城內,其中大部分都是在秦軍追擊以及城門激戰時造成的。

年輕的苟興建功心切,追至襄武城下,趁著城門混亂,竟然隻率百餘騎率先向吊橋發起進攻,意欲趁機攻入城中。

結果引發一陣城下的激戰,在城上弓弩手的配合下,苟興終究冇能成功,丟下兩百多具屍體,退還秦營......

王擢的襲擊,對秦軍來說,隻是傷及皮毛,並且大部分死傷都是那些仆從部隊,但這也拖慢了秦軍至少一日的攻城節奏。

而王擢,經此一戰,對秦軍的戰力基本有數了,也徹底熄了出城交戰的想法,暗暗決定,將以拖待變、防守反擊的戰略戰術思路貫徹到底。

對於這個結果,襄武城內還有一人大鬆一口氣,正是北援不久的李儼。若是王擢失陷秦營,又或者這般輕易讓秦軍打進城中了,那他豈不白來了?

他的價值,又如何體現?與秦國的交易,又如何進行下去?所幸,王擢的冒失,冇有把他自己與襄武城直接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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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快的馬蹄踩過渭水滋養的綠草地,飛揚起草屑,泥土與草木清香,縈繞於鼻間,如果不是戰爭,策馬踏青,縱覽渭河風光,也必是一件愜意的事情。

襄武城外,苟雄隻帶兩百衛隊,親自探查城防守備。

此舉,隨軍的薑宇等僚佐,都極力勸阻,認為他是主帥,當以自身安危為重,敵情勘探,自有將佐、斥候,何需輕聲涉險。

不過,苟雄不聽,這是他的習慣,也唯有親眼一觀,他心中才踏實。至於危險,上了戰場還怕危險,衛隊都是健馬精騎,來去自由,加以提防即可。

而王擢在城內,得知有秦軍抵近城池刺探,還專門登城察看,注意到在城外轉悠的苟雄一行,察覺其特殊身份。

有那麼刹那,王擢還真打算派出騎兵,將之殲滅的念頭,隻是前次出擊的結果,已讓王擢放棄了現階段任何出擊的打算。

為一支探騎,勝也就那點斬獲,敗則又將打擊士氣,不值當。再者,城外那支探騎,也許是秦軍的誘敵之策呢?

也就是王擢不知苟雄在裡邊,否則,就算豁出老本,王擢也要將苟雄這小兒擒殺!

在王擢眼中,如苟政、苟雄者,雖已經闖出了偌大的聲名,卻毫無疑問是小兒輩,這也是他麵對秦軍時最鬱鬱不服的地方!

想他王某人出道時,苟氏兄弟還不知在哪兒和尿玩泥巴了......

“這個王擢,還真把襄武打造成一座鐵壁堅壘了,若是強攻,必然碰得頭破血流,想要速破此城,確需用智不用力了!”返回大營期間,沉默許久的苟雄,對緊跟著身邊的薑宇歎道。

見苟雄麵色凝重,薑宇出言寬慰道:“君侯勿憂,李儼已然成功打入城內,這幾日,城中風平浪靜,顯然是獲得王擢信任了。

隻要李儼按照約定,裡應外合,襄武城便唾手可得!眼下,隻需做好準備,靜待訊息即可!”

“道理,我並非不明白!”苟雄說道,頓了下,沉聲道:“隻是,似這等將戰爭勝利的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甚至全憑其一念左右,思之實在讓人難受,心情不免鬱悶!”

聞之,薑宇也沉默少許,英俊的麵龐上露出一抹堅毅,拱手道:“以我軍實力,若另思良謀,未必不能破城。

隻是秦隴形勢,不利久戰,欲從速製勝,隻能冒些風險了!”

其言落,苟雄微微頷首,就如他眼裡,道理他實則明白得很。

“回營!”

苟雄馬鞭揚起,狠狠地抽在胯下寶馬臀上,一溜煙,往秦軍大營疾奔而去。衛騎見狀,也緊跟著驅策戰馬跟上。

“彭姚那廝是什麼狀況?可曾引兵東進?”回營之後,渴飲一碗清水,苟雄問整理完新遞送而來軍情的薑宇。

聞問,薑宇臉上流露出少許不屑,以一種譏誚的語氣道:“據此人率部眾襲取狄道後,便忙著掊斂人畜、財貨,安置部眾,兩日前,曾引軍東掠首陽,而後又退回了狄道!”

“此人奸猾,不足與信!”苟雄眉頭蹙起,厭惡說道。

薑宇頷首,道:“據彭姚來書所說,非他不願引兵東進襄武助陣,實是涼州方向有警,涼軍正在往金城調動,南下之勢明顯,為防備兩軍,他不得不留守狄道!”

聞言,苟雄的眉頭頓時便鎖了起來,一副拿捏不準的樣子,看著薑宇:“子居以為,此言可信?”

薑宇想了想,道:“或許是彭姚藉口,但其中恐怕還是有幾分真!具體情況,還需細作探查!”

“涼軍援濟動作,竟如此迅速?”苟雄略表懷疑。

薑宇:“張重華與王擢勾連頗深,想來也怕襄武告破,無人阻我軍徹底收取秦州,威脅河西!”

“叱盧部那邊是何迴應?”思忖著,苟雄又問。

薑宇搖頭:“既未同意,也未拒絕,仍在猶豫,聽聞,王擢也遣人去了!”

“遲疑也好,隻需穩住即可,若真讓這些鮮卑人深入隴南,反是麻煩,那些羌、氐就難免鬨翻!”苟雄這麼說道。

“君侯英明!”

輕輕地搖著頭,苟雄麵上愁緒明顯加重了,沉吟良久,抬首道:“子居,城中李儼的聯絡,你親自盯著,若有訊息傳來,立刻報我!”

“諾!”

“不能就乾等著!得動一動,給李儼創造行動機會!”想了想,苟雄虎目之中透著銳利的光芒,嚴肅道:“明日,組織那些附從兵馬,攻一攻襄武!”

當然,也順便消耗一波這些豪強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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