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風起隴西

contentstart

前年冬的苟軍大整編中,秦州方麵,除了先登、銳騎、歸義三營之外,分彆於略陽、天水兩郡建立了四個屯防營。

到夏四月初,在兩郡軍府的征召下,一應屯防將士,紛紛放下犁鋤,暫彆田畝家人,帶著刀劍,集結備戰。

大抵是出於軍事調動的機密性,秦軍的此次集結,隻是動員各營,分彆歸建,恢複訓練,但暫時按捺著,並未大規模向冀縣集結。

而冀縣,則保持著外鬆內緊的狀態,表麵上一切如常,實際上各營早已結束了一切休假,戰備早在三月中旬就完成了。

苟雄在等,等來自雍州的援兵與各項作戰物資,尤其是前者,三營中軍並不滿員,有三分之一的將士,前者都奉調長安,進行最終的授田安置。

而為了隴西攻略,苟政又以弓蠔、趙思二將,率領驍騎、昭義二營及扶風屯防營,西赴秦州作戰,以確保苟雄這邊兵力充足。

在苟雄的親自督促下,秦州的備戰工作,以一種有條不紊的節奏,全麵展開。

沉寂兩載之後,苟雄終於可以無所負擔地展露自己的獠牙,其鋒芒直指隴西。

對苟雄來說,這次隴西攻略,是對兩年多戍防生涯的回報,也是對那些辛苦忍耐將士的一次交待。

比起苟政的理解與優待,苟雄與麾下將士,更喜歡用手中的刀槍掙取功勞與財富......

冀縣城中,刺史府內,崗哨林立,森嚴的戒備已然持續半個多月了。

府堂外的廊道間,鐵鏈拖地的聲音沙沙作響,在嚴肅的氛圍中十分凸顯,在兩名軍卒的看押下,一名身著赭衣的精悍青年,緩緩府堂走去。

鐵鏈可是個稀罕物,一般的犯人,可冇有這等待遇。而此人,正是當初殺叔複仇、聞名冀縣的馮翊張唯。

旁人隻知張唯暗藏利刃,登張先家宅,在臨彆宴上,當眾刺殺張先及其二子。

而事實上,在張家堂宴上,張唯不隻襲殺張先父子,還惡鬥十餘名張先家將,身被數創,但趁著府上大亂,成功奪路闖出,被巡邏的軍卒擒下。

之後冀縣發生的風波,便與張唯無關了,在苟雄的親自關照下,張唯被下獄,在暗無天日的囹圄中待了近兩個月,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冀縣的監獄,陰暗、潮濕,最難熬的是空寂,因為整座監獄就隻有寥寥幾名犯人。

倒也非苟雄治下冀縣政通人和,民無犯禁,隻是犯了死罪的罪徒等著死刑,其餘犯眾則大多被充作苦役,為秦軍將士服務,秦州官府的糧食可貴重,不可能養一乾閒人,還是罪犯。

由此便可知,張唯受到的待遇實則很特殊,官府白白養了他近兩個月,並且還把他身上的傷治好了。

更為重要的,過程中他還親自受到苟雄的接見,雖然後來又被投入獄中,但獄吏並不敢再多折辱了......

自春入夏,萬物競生,這是時隔一個月後,張唯又一次重見天日。

被光明籠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也由於大仇得報的緣故,年輕的麵龐儘是釋然與從容,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笑意。

“罪徒張唯,參見雍侯!”堂間,看著一臉威嚴,正坐堂案後的苟雄,張唯輕撩手上鐐銬,稽首拜道。

此時的張唯,從動作到表情,都透著感激與敬服,不隻因為苟雄的聲名與地位,還因為他能感受到苟雄對自己的“善意”。

打量著麵前這個年輕的囚徒,數十日囚徒,似乎並未消磨他的意誌,那抹從容,讓苟雄感慨。

明明是世家子弟,卻頗有任俠之氣,這點很讓苟雄欣賞。

不過,苟雄並未將自己的心理波動表現出來,盯了張唯一會兒,苟雄開口了:“張唯,你可知我此次召你,所謂何事?”

聞問,張唯抬首瞟了苟雄一眼,以頭觸地,道:“是罪徒大限將至了吧!”

“你倒也敏銳!”苟雄淡淡一笑,說道:“我也不瞞你,我素愛壯士,尤其是有情有義的壯士。

我向長安求過情,不過大王回覆,你為報父仇,擅行殺戮,雖憫其情,然殺人者死,這是大王與關內父老的約定,也是我秦國之法度,不可廢!

因此,你隻有伏法受戮!我雖覺可惜,卻也不敢違背王令......”

言罷,苟雄便緊緊盯著張唯,觀察著他的反應。而在聞言之後,張唯隻身形一頓,便揖手道:“罪徒從決定複仇開始,便無活命奢望,雖苟活兩月,但隨時準備赴死!”

見張唯那一副坦然的模樣,苟雄粗眉稍揚,又問:“你尚未及冠,大好年華,就此葬送,不覺遺憾?”

對此,張唯麵色更加平靜了,笑應道:“報得父仇,何憾之有?”

“可惜了!”見狀,苟雄歎了口氣,道:“臨死之前,可有遺言?”

聞問,張唯沉吟少許,敬拜道:“雍侯之恩德,罪徒感激不儘,隻待來生,必結草銜環以報!”

“嗬嗬!”苟雄頓時輕輕地笑了兩聲,說道:“我行事看人,但憑意氣,隻求念頭通達,何需你來回報,更遑論來世?

對你家人,就冇有什麼話說?我可派人,幫你帶到!”

難得地,從張唯麵上看到一抹掙紮,不過,在深吸一口氣後,張唯還是穩住顫聲,應道:“人死即空,何必留言,徒增傷感......”

說著,張唯跪直了身體,再度恢複平靜,一副待死的從容模樣。

苟雄冇有作話了,堂間也靜了下來,良久,終一招手,厲聲道:“來人,將此人,押赴東市處斬,以儆世人,勿觸國法!”

聽此命令,哪怕做好了準備,但事到臨頭,張唯仍舊不免恍惚,不過強大的心理素質讓他控製住了心悸與身體本能顫動。

再度向苟雄行謝禮,而後冇有絲毫抗拒,被重新押下去......

張唯是做好赴死準備的,但這個過程卻讓他有些意外,頭上被當眾套了個黑布袋子,然後被帶著左拐右拐,兜兜轉轉,不知走過幾處地方,方纔停下。

黑暗籠罩雙目,但張唯感覺得到,所處之地絕非集市,因為太安靜了。當布袋解開,再度恢複視線,看見的仍是苟雄,仍是那張威嚴肅穆的麵龐。

驚愕的表情,充斥在張唯臉上。

看著張唯,苟雄嚴肅說道:“殺人罪犯張唯,已在一刻鐘前,當眾斬殺於東市,屍體也已收殮!”

“敢問雍侯,這,這是何意?”張唯腦筋一時冇能轉過彎來。

苟雄歎了口氣,道:“你這樣的年輕義士,若是死了,我實在覺得可惜,因此使了點手段,另擇死囚,替你赴死!

不過你記住,自今以後,世上再冇有張唯其人了......”

聞之,張唯嘴唇微啟,紅著雙目,磕頭拜道:“雍侯活命之恩,罪徒感激涕零,此世今生,無以為報,唯效死而已!”

見狀,苟雄擺了擺手,淡淡道:“你不必謝我,要謝,還是謝大王恩典吧!此策若無大王首肯,我又豈能違背王令?

從今以後,你隱姓埋名,到軍中當一步卒。此前耗用在你身上糧食、藥草,總不能白費。

我也直言告訴你,你所在幢隊,將會被安排最危險的戰鬥任務,能否活下來,就看你的本事了!

大王是聽過你大名的,不過,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以嶄新麵目出現在大王麵前,那時你會是我秦軍的功勳......”

苟雄此言可謂推誠相待,其中的勉勵之意,更溢於言表。張唯也深受感染,當即重重磕頭,砸得堂內地板砰砰作響:“罪徒必當奮勇殺人,誓死效忠,以報秦王與雍侯!”

看著張唯,苟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道:“你得給自己取一個新的名字!”

“少許的思量之後,張唯拜道:“小人張複,拜見雍侯!”

“張複!”苟雄呢喃了一句,似在體會這個名字中所含張唯的用意。

很快,苟雄便招呼過來一名親兵,對其吩咐道:“你帶張複前往天水營,交待薑衡,將他編在作戰幢隊!”

“諾!”

薑衡乃是步兵校尉,時任天水營督,也是苟雄到秦州後,收服了一名當地豪強。

值得一提的是,天水營便是此前張先的部曲,不過,在張先死後,又經過苟雄一番整編,改由薑衡執掌......

“君侯似乎對此人很是看重?”堂間,親眼見識了苟雄一番操作後,同樣年輕的秦州從事薑宇,不由輕笑問道。

聞問,苟雄收回目光,落在器宇軒昂、風度翩翩的薑宇身上,說道:“我喜歡忠義之士,此人雖然年輕,但性格沉穩,堅忍豁達,且勇力出眾,可有大好前途,就此殞命,實在可惜。

何況,就衝其慷慨至孝,我也相信,不會後悔今日之做法!

當然,前提還是他能由一步卒,從戰陣之上闖出來......”

對此,薑宇微微頷首,稍加思索,感慨道:“屬下相信,此人遲早會出頭的!”

“為何?”見薑宇語氣篤定,苟雄反而來了興趣。

薑宇說道:“孤身一人,報得父仇,全得性命,既達秦王天聽,又得君侯欣賞......且不提此人的品行才乾如何,就這樣的福運,豈是常人所有。

在下相信,這樣的人,不會埋冇,哪怕戰陣凶險,也能闖出來!”

隻能說,薑宇的見識,也非常人,這畢竟是苟雄的核心僚佐中,最年輕的一人,也被視作最有前途的一位,畢竟年輕。

年初苟政稱王時,薑宇還作為苟雄的代表之一,前往長安參加大典。後來,還得到了苟政的親自接見,谘以秦州軍政民情,對答如流,極顯見識,深得苟政讚譽。

堂間,對薑宇所言,苟雄隻笑了笑,而後起身,步至堂前,背手望著庭間光景,肅聲道:“此事了結,也算去我一樁心事,接下來,當全力謀略隴西之事了!”

“彭姚那邊,還冇有動靜嗎?”提及正事,苟雄眉頭微蹙,問道。

薑宇搖頭,俊逸的麵容間,也帶著一絲凝沉,說道:“此人甚是狡猾,這一年多來,雖背靠涼州,在金城恢複了些實力,但比之王擢,仍大大不如。

他雖收下了君侯禮物,也對複仇王擢動心,但以在下看來,若要讓他主動起兵金城,討伐王擢,絕非易事!”

“如此說來,我軍該動一動了?”苟雄想了想,道。

“局勢如此,不若主動求變!”薑宇道。

“大軍若久離,否則必有宵小作祟,郡內不穩。夏收將至,戍防將士,也不宜久出!”苟雄思索著說道:“隴西之事,還需速戰速決,動兵之後,也必獲捷,否則秦州難安了......”

鎮守秦州的這兩年多,彆的不說,至少苟雄對當地的形勢,有相當深刻的認識,也知道秦州目前所謂穩定的形勢源於何處。

秦軍若大舉西征,是不能失敗的。已有前車之鑒,當年苟雄遣師西攻隴西,為王擢所敗,當時就有幾家羌胡,趁機作亂,費了好些功夫方纔徹底平定。

對苟雄的顧慮,薑宇也能理解,但隴西攻略之事,到目前為止,大體已然籌劃完畢,而挑起王彭之爭,是很關鍵的一步棋。

彭姚若不上套,王擢的注意力不被牽扯,秦軍想要直接突破王擢在隴西佈置的防線,絕對不容易。

倒不是畏懼王擢,疑惑實力不足,苟雄這邊顧忌的,是戰事遷延日久,引發他變。

彆的不說,隻消王擢提前反應,將兵馬集中襄武堅守,就不是秦軍能夠輕易攻克的。

苟軍在秦州沉澱了兩年多,王擢那邊雖經過彭姚之亂,但整體上仍舊獲得了一定恢複,保持著上萬的軍力。

或許此刻苟雄起大軍西征,能一路打到襄武城下,但若久挫堅城,必傷軍威。且一旦戰事拖延,涼州的張重華,恐怕是不會無動於衷的,他與王擢的交連,並不是什麼秘密。

即便不失利,無功而返,對秦軍來說,也是一項打擊。這畢竟是苟政稱王建國後的第一仗,許勝不許敗!

“當變則變!派人通知雷弱兒,讓他率所部動一動,試探王擢!”在幾經斟酌後,苟雄終是下定決心,目光堅定,語氣嚴肅道:

“各屯防營,也向冀縣集結!陰謀終究隻是輔助,要打隴西,還需看我將士用命!”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