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苟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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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材此來夏陽,當然不隻視察這麼簡單,他是帶著任務來的,秦王苟政親自交代的任務,進一步整頓、完善、規範夏陽鐵務,以促進夏陽冶鐵蓬勃有序發展。

朱肜此前做的,隻是不惜代價,以最高的效率,將投入到夏陽冶鐵的人物力資源整合起來,加速夏陽鐵務的啟動與恢複。

這個任務朱肜實則完成得不錯,隻需看芝川鎮內幾座丈高的鍊鐵豎爐週期性的出鐵量便可知的,而其餘鍊鐵、製炭的爐體,也將在配備相應人員後,陸續投入使用。

但朱肜看重的“效率”,大抵著重體現在時間上,由他所調控的各類監吏、士卒、工匠、勞力,則處於一種粗放而嚴厲的軍事化管理下,非如此難以取得目前的成績。

苟範說朱肜急功近利,實際上並冇有太大毛病,而朱肜本身也有一定認識,回長安後,也曾向苟政請罪,尤其在他嚴苛製度下大量死傷的勞力,尤其是那些礦工。

苟政對民力的重視,已廣為人知,朱肜的做法,簡直在打他的臉,即便最不被當人看的苻、姚戰俘,這麼白白損耗也不免可惜。

夏陽的做法,隻是應時之策,而發展到現在,整頓改革也勢在必行,這也是朱肜在請罪之餘,向苟政提出的建議。

為了想要平穩、長久地搞下去,持續提高冶鐵產量,除了技術上的研究突破,在生產與管理製度上,也需相應做出改變。

而苟材此來,正為落實禦政台內所擬整頓辦法。

當然,太極殿內所議,隻是一些提綱挈領的指導,隻是給夏陽冶鐵事務定了個框架,而苟材身負使命便是將這個框架填充。

因此,苟材的夏陽之行,可謂手握重權,尤其在人事的安排上。

秦國的“夏陽監”,已然可以稱之為龐然大物了,那接近兩萬官、軍、工、民力,足可養上萬脫產士兵的物力資源,圍繞著鐵務爆發的比肩大郡的生產力,還有“央地”結合、軍民結合的組織屬性,都凸顯著它的特殊性。

此前對夏陽監的設置,是很粗糙了,除了主持全域性的監令,下設四名鐵官,分彆負責礦區采礦選礦、伐木燒炭、運輸以及冶煉,安全防衛問題則另加設置,與駐軍配合。

四名鐵官,四方麵事務,其下涉及的所有官吏與民工,皆按軍事編製成營隊,以便管理。隻不過,比起軍隊編製,這些冶鐵生產的營隊要大得多。

而這樣的編製,粗糙臃腫,效率低下,且屢屢產生混亂,尤其在交接程式上。在苟政對夏陽冶鐵抱有的無限期待與遠大規劃麵前,顯然已不適應其發展了。

此次秦國便要從中樞層麵,對夏陽監的機構設置、職能劃分、人事安排,做一次清晰的編製,並根據從采礦到出鐵的一係列流程進行分工設置。

而其中,最為關鍵的,毫無疑問是選吏及用人,為了達成目的,苟材也帶著大量夏陽監的“人事編製”前來。

在對夏陽監的新編製中,依舊以監令為主官,總領冶署諸事,下設丞二人,尉二人,錄事、主事、監事若乾,以及下屬掌固等僚吏。

零零總總,上百個官吏職位,覆蓋著整個夏陽冶鐵事務,並對功能與權責進行明確、細化,而這些官吏來源,大部分就地提拔,少部分則由苟材從長安帶來。

比起“夏陽監”這個足夠龐大的冶煉產業,由苟材親自主導的機構設置與人事改革,本身就是一個繁複的工程。

於苟材而言,要完成這個工程,顯然是極其考驗把控能力的,並不是安插一些人手就可以的,在保證朝廷控製力的同時,更需要促進其發展,要顯著提高生鐵的產量,這纔是秦王苟政決定大力改革的根本目的。

對於這些,苟材是有一定認識的。如果讓他去做其他事,或許還力有未逮,但此事,不說得心應手,總是有一定基礎與經驗。

來自於河東鹽池的經驗,須知,目前已成規模的河東鹽監,就是苟材這幾年,一步步摸索、完善,乃成建製,並且還經受過曆次戰亂的考驗。

而河東鹽監統管的職吏、人力規模,以及機構設置,也並不簡單。

鹽監事務,苟材能料理得當,這是他能上位鹽鐵部的重要基礎,也是苟政將夏陽鐵務整頓改革,交給他操辦的根本原因......

整頓之餘,在新任的夏陽監李緒的陪同下,苟材再度巡走於芝川鎮內。

李緒,此前為鄭縣令,是苟政當初選拔的十二名地方官長之一,去年在任上配合王猛進行清丁編戶,表現突出,頗顯政能。

在去年秋冬展開的第一次丁稅收取中,也按時按量,順利地完成稅收任務,得到了長安巡官的褒獎。

以此功,在朱肜調任長安之後,李緒也從鄭縣升任夏陽監,仍舊兼任夏陽令。而比起一個地狹民寡的普通縣令,夏陽之任,顯然是仕途的一次躍升,他已然走在了那“十二令長”的前頭。

而回顧過往,從一個寒門布衣,成為一方監令,朝廷要員,李緒也就花費了三年時間。

這個速度,談不上快,但絕對不慢,多少人是直接湮滅在這動盪的亂世之中,而作為苟秦崛起的直接利益獲得者,李緒對苟政的忠誠,也顯然要超過常人......

熾熱的煙火氣籠罩著整座城鎮,卻給苟材那疲憊的身心,帶來些許愜意。

尤其是,望見一車車的碎礦與木炭,被輸至鎮內,那不算高聳,但格外挺拔的煉爐,始終蒸騰著、束縛著熱量。

能夠聽到烈火焚燒的動靜,其間醞釀著鋼鐵的力量,是財富的來源,發展的動力,武力的保障......

在一座停爐冷卻的豎爐前,掃了眼幾乎堆疊成小山的礦石與炭料,又看向那些列隊像軍隊一般接受檢閱的匠人與勞力,苟材擺了擺手,吩咐道:“我這裡,不需這麼多人伺候,都去忙吧!”

“諾!”

“眼下,多久能出一爐鐵?”回過頭,苟材問負責的主事。

主事是一名年紀不小的老匠人,對掌握著自身命運的苟材,極為恭敬,不敢怠慢,答道:“稟尚書,就去年的情況來看,短則三日,長則五日......”

“要如此之久?”苟材眉頭微蹙,顯然不甚滿意。

主事見狀,麵帶忐忑,趕忙解釋道:“礦石、炭料時而供應不及,質地也不一,需要費時篩選,每爐產鐵後,也需冷卻、清理,爐體若有損傷,還需修補,下料之時,也頗費功夫......”

這主事對鍊鐵事務顯然頗為熟悉,聽其侃侃而談,苟材的表情緩和下來,說道:“還需儘量縮短時間,否則太過遲慢了!”

“屬下等已然儘力協調,經尚書此番改製,減少流程麻煩,必能更快出鐵!”主事說道。

“每爐可產鐵多少?”苟材又問。

“似此豎爐,經過幾輪增料擴產,每爐出鐵,約在三千斤(晉斤)左右,再多便無法保證鐵質了!”主事道。

聞之,苟材眉毛稍微挑了挑,心下暗暗計算,很快露出一副頭疼之色。扭頭,乾脆問道:“照此說法,一切順利,此爐每年可得多少鐵?”

對此,主事也愣了愣,道:“這,屬下等卻未仔細籌算過,隻是從去歲秋開始,不停地加料,不停冶煉......”

這時,一旁的李緒開口了:“若依其言,一切順遂,此爐每年可鍊鐵,少計也當有十五萬斤!”

“一爐便有十五萬斤!”苟材臉上,第一次露出訝異:“去年一整年,夏陽產鐵,也就這個數目!”

李緒對這些,顯是有所瞭解的,輕笑道:“尚書恐怕不知,去歲鐵監下屬職吏民工,最主要的精力,都放在采礦、製炭、砌爐、試產,以及修複房舍、安置民夫、工匠。

並且,真正開始出鐵,也在入秋之後,並不斷試驗、調整,去年一年時間,幾乎就如此耗費掉了。

從今歲開始,夏陽冶鐵方纔逐步恢複正常,各爐出鐵量也基本試驗出來,有個定數。經過此番改革,也將促進每年出爐數,產量將更高......”

“倘若如此,那今年夏陽豈不能產鐵逾兩百萬斤?”念及鎮內陸續投入使用的煉爐數量,苟材露出驚容,語帶興奮。

對此,李緒瞟了苟材一眼,沉聲道:“若一切順利,各方配合得當,莫說兩百萬斤,就是三百萬,也不在話下。隻是.......”

“有話直說!有什麼困難直言!”見李緒猶豫,苟材當即說道,直勾勾地盯著他,儼然一副被那百萬級數字刺激到的樣子。

李緒拱手應道:“最大困難,還是鐵礦與炭料難以滿足,如欲煉得百萬鐵料,需投入數倍乃至十倍的礦石與木炭。

而以當前礦石、炭料之采集、煉製速度,是無法成倍提升的。況且,礦石與木炭質地,也難以保證,這些都將直接影響出鐵速度與質地。

至於其他諸如天氣、爐耗、事故等等,更難以保證......”

苟材雖不通鍊鐵,但有些基本的道理,還是能夠領悟的。隨著李緒的講述,也漸漸冷靜下來,說道:“可有辦法提升礦料與炭料數目?”

“以當前夏陽監所擁人畜力,很難,除非繼續增加勞力與車馬!”李緒輕輕搖頭,說道:“不過,下官有意調集人力,將通往礦山的幾條道路整修擴寬一番,至少保證礦石能夠儘快運出。”

聞之,苟材沉默少許,終是苦笑道:“人我是無法再多增調了,甚至對礦工的使用,也不能像去年那般濫用,需有體恤辦法......

一切,隻能在現有基礎上想辦法了,大王已經在夏陽投入大量人物力,甚至不惜壓製軍隊!

李監令,大王對夏陽鐵監,寄予厚望啊!萬不可令大王失望,我秦**民,可都等著用夏陽所鍊鐵具.......”

苟材一向是個嚴肅的人,此來夏陽,身負重擔,更時常顯得苦大仇深。

難得聽其如此動情之言,李緒在詫異之餘,心情也更顯沉重,隻是認真地拜道:“下官定然竭儘全力!”

“李監令,你可是大王看重的人才,我畢竟不能在此久待,夏陽事務,今後還得仰仗你儘力。治好鐵務,必定前途無量啊!”苟材又忽然這麼說道,嘴角的笑容都顯得多了幾分深意。

而李緒觀之,卻莫名生出一種被“甩鍋”的感覺,當然麵上,還得感激涕零,表示對秦王的忠誠、報效。

“我觀伐木製炭所費民力,更甚於進山采礦,且煉製也頗費時間,占地盤。據聞,夏陽當地亦有那種黑色石炭,可用作燃料,為何不取用鍊鐵?”苟材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

聞言,李緒解釋道:“如需鍊鐵,石炭仍需煉製,當地百姓也有取石炭鍊鐵者,然火候難以控製,因而棄用。且以此所煉成鐵,大多脆而易折,質地粗劣,遠遜於木炭鍊鐵。

這樣的鐵,莫說鍛造兵器、軍械,便是用於農具打造,也差強人意,因而寧肯費更多人物力伐木製炭......”

聽其解釋,苟材思吟少許,說道:“我來夏陽之前,大王曾講,石炭鍊鐵,前景廣闊,隻需找到辦法,從中煉製出比木炭質地更優的炭。

這個辦法,就需要靠匠人在爐前試驗了!”

“既是大王交待,臣等自當全力嘗試,早出結果!”聽苟材之言,縱然李緒心頭又添一分壓力,肅然答應,這可是來自長安的訓令!

從就任夏陽以來,李緒也算刻苦了,從一個門外漢,到粗通冶鐵事宜,因此,他還是有些信心的。

隻可惜,倘如苟政所言,從石炭中製取質地優異,能夠保證鐵料效能的鍊鐵用炭(焦炭),且不提這種“理想”的目標,就現狀而言,當地人都冇有掌握一套成熟的煉焦辦法,何談其他。

也就是說,走都還冇有學會,便想著跑!

當然,在這方麵,苟政屬於印象流,李緒則對其中的關鍵與難度完全冇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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