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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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雖明顯比平時晚許多,苟政依舊強行從溫室香榻脫身,仲冬的寒氣雖然無法清除昨夜的操勞與疲倦,但足以讓他振奮精神。
“拜見主公!”大清早的,苟武便被召到公府。
“德長不必拘禮!”苟政的態度,很是親切,正值食時,對苟武招呼著:“坐下陪孤用食!”
“多謝主公!”
苟政所用膳食很簡單,吃得很快,待最後一口米粥下肚,抬首一邊擦著嘴,一邊笑道:“還是江南的稻米養人啊!尤其帶著勝利的滋味,更覺舒暢!”
苟政享用的,乃是自關東繳獲押回的一批江南稻米,不是普通士卒吃的陳穀爛米,而是專供謝尚等晉軍高級將領的精糧細米。
謝尚從許昌撤軍時,糧食輜重大部分都落下了,成為秦軍的繳獲。後清點戰獲時,特地選其精米五百斛,運回長安作為告捷獻禮。
對苟政來說,作為一個“南方人”,雖然已經習慣了北方的粟麥主食,但偶爾嚐嚐稻穀,仍倍感親切.....
見苟政高興,苟武笑應道:“隻可惜,此戰繳獲不多,主公如若喜歡,倘有機會,定然為主公留意奪取!”
“會有機會的!”苟政笑意稍斂,以一種確定的語氣道:“都不需你去刻意奪取,有人會千裡迢迢送來的!”
聞之,苟武若有所思,道:“我軍與晉軍早晚必有一戰!誠橋一役,晉軍輸的想來並不服氣,據俘虜所言,謝尚所練曆陽精兵雖損折殆儘,但中原北伐精銳,大部仍在,仍被殷浩‘抱護’於江淮......”
說到這兒,苟武都忍不住笑了:“也不知晉軍何日捲土重來,也不知晉軍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打回許昌,打到洛陽,也不知屆時是否還是殷浩執掌兵權?”
“聽起來,德長似乎對殷浩有所期待啊......”苟政道。
這自然冇什麼不好承認的,苟武頷首:“有殷浩這樣的大名士做對手,豈非幸事?”
能夠從苟武言語中,聽出明顯的諷刺意味,這一次出擊中原,讓苟武真正洞察了殷浩的虛實,而不像過去道聽途說。
早在誠橋之役結束後,苟武便與諸將談論此戰得失,其中評價晉軍表現時,冇有對正麵擊破的謝尚軍過多鄙夷侮辱,反而把殷浩單拎出來討論,極其蔑視。
用苟武的話說,誠橋大捷,固然是戰術運用得當、諸軍攘袂奮戰之功,也得益於殷浩的“配合”。
倘若殷浩能夠提兵北上,都不需其多做什麼,隻需陳兵潁上,虎視在側,苟武絕不敢妄動,更彆提後麵的大捷了。
需要指明的是,苟軍與晉軍之間,是冇有什麼代差的,在裝備上,甚至落後於晉軍。苟政多年以來的努力,最終隻是將“苟軍”變成了“秦軍”。
而過去獲得的一係列勝利,不是秦軍將士有多麼強無敵,而是在苟政統帥下,秦軍將士往往能處在戰略優勢地位,再兼一批能力出眾的將領崛起。
因此,對付部眾混雜的謝尚軍,苟武可以憑藉更優秀的指揮判斷,更精悍的將士,更旺盛的士氣,可以在刀尖上起舞,實現以寡敵眾的挑戰。
但如果殷浩舉項縣精銳北上投入戰場,那麼雙方之間便會產生絕對實力上的差距,以苟武的“謹慎”,以秦軍“東出戰略”,大概是不會在許昌境內久留的。
隻可惜,殷浩冇動,他冇讓苟武失望,帶給許昌晉軍的則是絕望......
此時,再與苟政談起這些故事,自然又是一番感慨。就是苟政,也不禁取笑道:“德長此言,豪情儘顯,隻是對‘殷公’太不尊重!”
事實上,苟武這些臣子對殷浩的蔑視,就是苟政帶出來的,這幾年在關中集團,就屬苟政發表的蔑視言論最多。
“好了,玩笑少提!”主臣二人大笑幾聲,苟政恢複肅容,認真說道:“以殷浩之才,恐怕連兗豫都難以平定,何況如今燕軍渡河,占據兗州郡縣,形勢於他,隻會更加不利。
因此,殷浩不足為慮,江淮晉軍,想要威脅洛陽,都十分困難。”
聞言,苟武思忖少許,應道:“主公之憂,仍在江陵!”
“不錯!”苟政道:“以我估計,殷浩倒台之日,就是桓溫北伐之時!”
“以末將之見,桓溫亦不足為慮!”苟武突然道。
對此,苟政神情間多少流露出些許訝然:“德長何出此言?”
苟武笑道:“主公又何必考我?主公對桓溫的忌憚,股肱之臣,何人不曉?對荊州軍的威脅,末將也曾細密籌思。”
“結果如何?”苟政興致盎然。
苟武道:“末將以為,桓溫北伐,若直取洛陽,則的確難守,可棄之,退守弘農、潼關,足以阻拒。
若走武關道伐我,則沿途關隘、山險,皆可利用,主公甚至可集關內精銳,破其於商洛之地。
時至如此,隻要關內穩定,任何人想從關河形勝險峻強行突破寇我,都隻有功敗垂成的結果。
縱然桓溫聲名在外,也一樣!主公治下關內,不是成漢,今日之桓公,也非當初之桓將軍!”
說到這兒,苟武抬頭瞄了苟政一眼,見他頷首不已,又繼續道:“桓溫如想破我關中,除非他能聯合雍秦四圍各方勢力,同時發兵,還需儘力。
否則僅憑一兩路兵馬,便想攻取關中,恰如癡人說夢,以我軍當下的軍力與實力,完全可逐個擊破!
而有苻氐、姚羌前車之鑒,以桓溫之雄才見識,也必定會多方聯合,憑其聲望,隻怕響應的勢力不會少!
因此,桓溫如伐我,帶來的威脅,依舊不是江陵之師,而在關內,在雍秦內部居心叵測之豪右,在關西周遭敵視之仇寇......”
隨著苟武的講述,苟政雙目之中也閃過一抹恍惚,待其言畢,很快回過神來,撫掌讚道:“洛陽、誠橋兩役,德長功勳卓著,才情驚世,已令孤喜。
但更令孤高興的,是德長之見識謀斷,格局韜略!你不僅是將帥之英,更是謀國之才啊,有德長輔弼,莫說關中,孤早晚能平定天下。
慕容儁有慕容恪,我有苟德長啊......”
苟政這等評價與讚譽,可有些過了,苟武看起來也有些承受不起,趕忙擺手,表示道:“主公盛讚,實愧不敢當,隻當儘心竭力,輔助主公,成就大業!”
“不瞞德長,到眼下,孤雖仍然忌憚晉軍,忌憚桓溫,卻已不似當初,因為我們已經強大起來,並且已經初步鞏固既占之關中郡縣!”深吸一口氣,苟政平心靜氣,娓娓道來:
“如你所言,關外的勢力,不論其實力多強,兵馬多精,都難以給我們帶來致命的威脅。而真正的危機,往往源於內部,在看不見的背後,在容易被忽視的肘腋。
此番東出之後,十載之內,孤不欲再向關東大用兵。孤決定,用十年時間,東禦晉燕,內安雍秦,西定涼州!”
“主公英明!”聞言,苟武當即拜道。
原以為,苟政多少會有些得意,畢竟又是修宮室,又是備王禮,設官製。
但現在看來,主公依舊清醒著,依舊這般務實,並且,他常常掛在嘴上的“平定天下,拯溺倒懸”,或許並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而是切實地朝著這個目標去發展、努力......
“每每談及這些,孤總是忍不住囉嗦!”堂間,自嘲一句,苟政又笑吟吟道:“言歸正傳,今朝召德長詣府,確有要事相商!”
聞言,苟武立刻挺身,拜道:“請主公下令!”
“卻也不需如此嚴肅!”對苟武的態度,苟政心中滿意,麵上則一派謙和,說道:“有幾件事,需要聽聽德長意見!
此番中原戰起,我軍於洛陽、許昌,兩度大破敵軍,連克姚襄、謝尚,自德長以下,將士儘力,三軍效死,榮獲功勳。
論功行賞,是必要之事,並且要儘快落實,然以過去經驗,在這等事務上,總是容易出問題,鬨風波。
孤查閱曆次戰鬥將士之立功表現,中下級軍官、士卒,雖則繁雜,但易於審定,但高級將領,當以何人戰功第一,孤心中卻拿不準。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德長當也知道這些將軍們,若不找個力壓諸將成績的將領,怕是又要起紛擾了......”
苟政這番話,內容彆扭,問得彆扭,苟武聽得也有些異樣。想了想,道:“主公既如此考量,想必心中已有人選了吧!”
“三軍之中,能夠壓服眾將的,舍你這個大都督,還能有何人?”苟政笑眯眯說道。
聞之,苟武連連搖頭:“衝鋒陷陣,攻城拔寨,斬將奪旗,摧敵製勝,皆是將士們的功勞,末將可無顏將這首功據為己有......”
暗暗揣摩著苟政的心思,苟武心下忽的一動,抬手道:“中原大戰,諸軍將領多功勳卓著,然如要論個高低,選出頭功,卻有一人,能夠力壓群英!”
“誰?”盯著苟武,苟政的嘴角悄然掠了下。
“鄧羌,鄧子戎!”
苟武中氣十足,態度很堅定:“鄧子戎之驍勇,人儘皆知,戰場指揮廝殺,無需贅言。
最可貴者,從洛陽到許昌,勘察敵情,試探虛實,並協助我籌謀進兵方略、破敵之策,正因其臂助,拾漏補缺,兩戰殲敵,方纔這般痛快。
這些事情,凡參戰將軍,皆心知肚明。更何況,鄧子戎乃主公內兄,論戰功,論威望,論出身,想必冇有人會不服......”
“鄧羌......”苟政嘴上唸叨兩聲,略顯猶豫:“他在軍中,資曆畢竟不深!”
苟政裝模作樣的言行,幾乎演都不演,苟武當然不會戳破,隻是順著話頭說道:“主公是欲論功行賞,而非論資曆。
何況,恩出於主公,難道眾將還有懷疑不滿的道理嗎?”
事實上,從苟政張這口開始,苟武就意識到,他屬意的人選是誰了。東出將帥,不算他苟武,如論第一,舍鄧羌何人?
顯然,苟政越發重視這個大舅子,這是要他苟武也給鄧羌扶上馬,再送上一程。苟武甚至懷疑,苟政有用鄧羌,來鉗製自己、分薄自己影響力的用意在裡邊。
畢竟,此次東出作戰,苟武帶走了苟政麾下絕大多數精兵猛士。苟政已經越來越像個王者,而王者必定多疑。
這些事情,也是苟武這兩三年逐漸體會得來的,也暗藏心裡的東西。
而每思及此,苟武就不禁感慨,更加好奇,當初的苟元直,究竟怎麼蛻變為今日的“秦公”?
哪怕整個苟氏族部,都在這幾年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在熟悉苟政從小成長軌跡的親戚來說,他的變化,還是有些過於大了,甚至可以說是徹底......
苟武也更能理解,為何仲威寧願在秦州守邊戍防,其中想來不隻因為西陲有事,需要鞏固。
思緒稍微飄了飄,便被苟武拽回,隻聽苟政已經改變話題:“孤決定建立勳爵製度,對我功臣將士進行一次綜合評定,作為開國大賞,此事德長也知曉了吧!”
“不隻末將,軍中也已傳開了!”苟武道:“主公所擬勳臣十二轉,我也有所研究,級彆嚴謹,升遷有序,授賞有據,應時應景,可以推行,將士們也會歡迎!”
聽其言,苟政從案上拿出一道文簡,遞給苟武:“這是孤草擬一份主要將領授勳名單,你也過目,替孤參謀參謀。”
苟武聞聲,心中微訝,但見苟政那認真的目光,還是接過,打開瀏覽起來。這隻是一份有關軍事將校的授勳名單,而不出意外的,苟雄與他苟武的名字,躍然前列。
苟武是懷著鄭重的心態來對待這份名單的,以他的政治覺悟,能夠明白,這將是苟政稱王開國之後,功臣將士們在“新朝”的起點了。
比起那些虛名,這纔是更為實際,也更加要緊的東西,這牽扯到將士們的功名利祿、身份地位、土地莊園、財產奴仆......
這份名單,也必定牽動上下將士之心。大抵也正因為意識到這一點,原本苟武對名單還有些想法,看到最後,反而不敢貿然表態了。
但在苟政的逼視之下,方纔避重就輕地提了一嘴:“奉節將軍羅文惠,過去的功勞也不少,僅授四轉驍騎尉,是否偏低了?”
對此,苟政淡淡道:“功與過,得與失,從來變化,綜合權衡,過去的功績,孤不會遺忘,但此番中原戰事,他的表現,實在不佳。
孤必須有所表示,否則何以服眾?”
聞之,苟武隻能歎道:“並非羅文惠無能,隻是此番,運氣實在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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