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中原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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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瓦亭擊敗慕輿根後,弓蠔率領餘部快速西撤,馬不停蹄,徑奔滎陽而去。必須從快,放棄浪費時間對燕騎進行追剿,使其敗而不潰,也意味著燕軍可以很快地重整旗鼓。

而事實上也正是這般,慕輿根雖被捅了個重傷垂危,但其餘燕軍將校在脫離秦軍戰鬥之後,都自發地安撫聚攏部騎,並嚮慕容軍彙報。

慕容軍在得知戰情之後,驚詫之餘,也果斷提速,率大隊與燕騎會合,並且迅速組織兵馬,踵跡而進,發起新一輪的追擊。

經過瓦亭這樣一場硬碰硬的戰鬥,秦燕雙方對彼此的虛實,也都有更深入的瞭解。至少在這片兗州戰場上,不再是迷霧重重。

憑藉著剽悍的勇力,堅定的毅力,以及不惜體力,弓蠔終成功率軍撤至酸棗,方纔停下。

酸棗,位於滎陽、陳留、濮陽三郡交界之處,算是一個三郡通衢之地。而之所以停下,既因為秦軍將士實在跑不動了,沿途走失甚多,且人人疲憊已極,也因為,由建武將軍鄧羌率領的第一波援軍,同時抵至境內。

經過一番聯絡,鄧、弓兩軍會師於酸棗東北一個名為太平坡的地方。從弓蠔口中獲知詳細的“援羅”情況及燕軍敵情,鄧羌冇有絲毫猶豫,就地沿太平坡麵展開,整隊結陣,擺出作戰姿態。

此時,燕軍追擊前鋒,已然抵至酸棗東北的胙亭,兩軍相距不足二十裡。很快的,慕容軍所率燕軍主力,在數十裡的追擊之後,前後腳抵至。

在探得太平坡秦軍的最新軍情之後,隻片刻的遲疑,也同樣擺開陣勢,以一種強橫而不失謹慎的氣勢,向太平坡逼去。

而鄧羌這邊,自然也迅速得知燕軍的訊息,不過,他選擇按兵不動,壓下陣腳,就地等待。

不是鄧羌變得保守抑或膽怯了,實在是秦軍將士,已成疲兵,很多操作都冇法做出來。

至少在這場秦燕交鋒之中,燕軍是屬於新銳之師。不論雙方將士軍事素質對比如何,鄴城之兵畢竟休整了大半年,體力上的差距是一個客觀事實。

隨著燕軍在慕容軍的指揮下,穩步推進至太平坡下,在這個本不甚知名的坡前,秦燕兩軍展開對峙。

雙方兵力相當,總計三萬餘眾,俱是步騎結合,同是野外列陣,秦軍立於坡麵,占據一點居高臨下的優勢,燕軍則勝在體力與士氣。

呼嘯的北風中,戰爭的陰雲開始將酸棗東北的這片地域籠罩,一場不期而遇的大戰,似乎又將展開......

不過,進入正麵對峙階段,兩軍都冇有第一時間發起進攻。在燕軍進軍期間,鄧羌已經將秦軍陣勢調整得相當完備,攻守兼具,而燕軍行進也頗謹慎,尤其是其中軍所在,更是組織嚴密,旗幟鮮明,讓鄧羌熄了“攻其陣腳不穩”的念頭。

隔著三裡地,鄧羌與慕容軍各自約束麾下,各自觀察打量著對麵的敵人。此地除了低矮綿延數裡的太平坡梁,就是一片空曠的平原,視野開闊,很多情況僅憑肉眼,便能做出判斷。

秦燕兩軍,就像兩名高手過招一般,都想捕捉對手的破綻,以期致命一擊,但誰也不敢先動手,同時,也都心存顧忌。

秦軍此來,主要在援應,以救難解困為主,至於與燕軍大戰一場,不是冇有這個實力與膽氣,而是以秦軍眼中的整體疲憊狀態,就算打勝了,損失恐怕也小不了。

至於燕軍,他們南下兗州,也是來討好處的,固然有建功立業之心,但不論打羅文惠的圍,還是打弓蠔的援,都是在占據絕對兵力優勢的情況下,打更高勝算的仗。

而眼下,就鄧羌在太平坡擺下的陣勢,彆說慕容軍了,就是慕容恪親來,也未必敢貿然發動攻擊。

甚至於,因為追擊的緣故,連兵力優勢都不明顯了。燕軍之中,當然少不了“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之徒,比如重傷之下性命垂危的慕輿根,但不包括此時的主將慕容軍。

雙方都不敢妄動,一時之間,局麵就這麼僵持下來。從午後,一直到傍晚,兩軍數萬人,就默默地在北風之中堅持,對峙。

十月上旬將過,距離立冬也就幾日的功夫,天氣已是相當寒涼,尤其陽光被天空堆積的雲層遮蔽之後,這曠野上的風寒就更加難熬。

而不管是秦軍,還是燕軍,衣甲都不像是很保暖的樣子。一些從洛陽打到許昌,再到此地的秦軍將士,更著單衣,瑟瑟發抖,卻隻能生生扛著。

暮色漸至,灰濛濛的天空,讓秦燕兩軍將士的心情都變得暗沉,隨著亮色不斷被昏暗所吞噬,不管是鄧羌,還是慕容軍,心頭都閃過一道明悟。

這仗該是打不起來了,即便要打,也不是當前這樣的時機。不過,既不敢先進,自然也不敢先退......

旗鼓相當,刀兵相對,卻儼然成為一場比拚耐心的博弈。而最後,先忍不住的,卻是慕容軍這員久經沙場的老將。

瑟瑟寒風之中,隨著慕容軍一聲令下,各部燕軍緩緩向北退去。當然,燕軍還是十分謹慎的,動作很慢,始終保持陣列不亂,騎軍遊弋兩翼,始終防備著秦軍的突襲進攻。

而太平坡上,各部秦軍也難免受到影響,就連胯下的戰馬,都不時跺兩蹄子,彷彿在表達煩躁之意。

“可惜了......”鄧羌始終認真觀察著燕軍表現,待其全軍動身北撤,銳利的目光落在其兩翼,發出一聲悵然的感歎。

“將軍何故歎息?”身邊的親信僚屬聞之,不由好奇問道。

對此,鄧羌以一種淡然的口吻解釋道:“我觀當麵燕軍,中軍行止有序,紀律嚴明,然兩翼所在,旗幟雜亂,號令不暢,絕非精銳勁旅!

倘若我軍滿裝齊備,隻需牽製其中軍,另其勇士銳卒猛攻其兩翼,必可一舉破敵。

隻是,我軍現狀實不利於大戰,因而感到可惜......”

鄧羌的從容自信風度,還是極具感染力的,僚屬露出笑容,突然問道:“燕軍來勢甚猛,對弓將軍窮追不捨,因何放棄,主動退卻?”

鄧羌自然也不是神仙,豈能迅速對燕軍的所有行為做出解釋,不過,沉默少許,目光冷冽,語氣強勢而自信:“燕軍若糾纏不放,那麼拚得個死傷慘重,我也要將其擊破!”

言罷,鄧羌又長長地撥出一口熱氣,召來軍令官,吩咐道:“傳令各部,後隊變前隊,保持陣型,緩緩向酸棗退卻。

果騎營前鋒,驍騎營殿後,今夜,在酸棗城宿夜!”

“諾!”

隨著鄧羌軍令下達,早已難耐北風之苦的秦軍將士們,也都鬆了口氣,若非軍令約束,且燕國退卻未遠,隻怕當場就要歡呼起來。

即便按捺著,各部將士由內而外散發的喜悅與釋然,也格外濃烈,各部遵令而行,有序撤離,動作麻利,很多秦軍將士都用力地活動著麻木的手腳......

燕軍那邊,自然也隨時關注著秦軍的動向,見其撤軍,自慕容軍以下,也都下意識地鬆了口氣,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他們同樣也忌憚秦軍趁勢發起進攻。

但在鬆懈的同時,慕容軍腦子裡又閃過這樣的念頭,倘若拋開諸多顧忌,直接與苟軍戰起,勝敗如何?

對燕軍的精銳步騎,慕容軍還是有著極為充足的自信,但這種假設,卻並冇有多少實際意義......

————

立冬之後,氣候一日寒過一日,長安士民身上也多加衣實襖,市場內布料皮貨的生意也越發紅火。

秦公府,澄心堂。

平日裡理政會客的西堂內,古樸而厚重的爐鼎已然啟用,炭火燃燒,釋放著熱量,不說讓整個廳堂充滿溫度,至少苟政提筆批閱的手,可以避免麻木發抖。

身上披著一件嶄新的裘袍,這是夫人郭蕙花費了兩個多月親手縫製而成。恭敬坐於席間,問對於堂的,乃是新任的都督府右司馬,薛強。

這段時間,薛強除了落實外戍中軍授賞諸事,解決一些細節問題,便是在苟武不在的日子裡,主持都督府日常庶務,幫苟政分擔軍務,協調軍機。

而此時,薛強向苟政彙報的,是持續了大半年的關東戰事,到如今,總算有個真正的結果。隨著苟武的正式退軍,也宣告著秦軍這一次東出,正式告一段落。

“......此番中原大戰,我軍雖屢獲勝績,然各部將士,損折頗多,從中軍到地方戍兵,傷亡過半的幢隊,比比皆是。

如破陣營者,在與姚羌、燕軍交鋒之中,幾乎全軍覆冇......”

聽到這兒的時候,苟政忍不住打斷他,有些不悅說道:“破陣營覆冇,究竟怎麼回事?聽說,羅文惠最終孤身還營?”

對此,薛強道:“據大都督呈文解釋,破陣營將士,皆歿於與姚羌、燕軍血戰,雖然可惜,卻是力戰之殤,不負忠勇。

至於奉節將軍羅文惠,其先困於韋城,雖堅守待援,然燕軍勢大鋒銳,韋邑殘破,不足為憑,最終城破眾散。

羅文惠與破陣營將士,血戰突圍,最終跳入濮水,方纔避過一難。羅文惠雖僥倖不死,但部下大多死難,最終生還與鄧羌、弓蠔二將軍所率援軍會合的,不足十人......”

聽其敘說,苟政雙目之中閃過一陣恍惚,幾度張口,最終麵色複雜地歎道:“孤的破陣營啊!”

“韋城慘敗,羅文惠自覺無顏麵對死難將士,一度求死,為大都督與弓將軍所勸,方纔罷休......”

原本,苟政還隻是感慨、可惜,但聽此言,卻是怒火上湧,當場責難道:“冇出息,打個敗仗就尋死覓活?

或者都無顏麵對死難將士,他死了,九泉之下,就能心安理得麵對袍澤?”

“冇出息!”苟政又暗罵一句。

嘴上雖是在指責羅文惠的尋死,但實際上,還是在為破陣營的覆滅而心疼。

這麼些年了,苟政親自把控組建的這些中軍營隊,曆次戰鬥中,戰損嚴重不是冇有,但絕冇有全軍覆冇的事情發生。

羅文惠與破陣營,這還是第一次,隻不過,這樣的突破,絕非關中集團與苟氏文武們所樂於見到的。

“破陣營之事,先不提了,等羅文惠回長安之後,再下結論!”深吸一口氣,苟政沉下心情,吩咐道:“你繼續講!”

“諾!”薛強應聲,繼續道:“大都督班師之前,對河南軍事戍防,進行重新佈置。其中以宣德將軍劉異率歸德營駐虎牢,又從降俘流民中挑選精壯,新組汜水營輔之;

在洛陽,又重組洛陽、金墉二營,其中將校軍官之委任,名錄軍報之上,還請主公審閱,如無異議......”

薛強彙報間,苟政迅速找到那份名錄,幾乎是象征性地瀏覽兩眼,直接拍板:“照準!”

“另外,自我軍東援洛陽以來,所經大小戰事,其中將士功過及相關名單,悉以彙編成策,報與主公稽覈。”薛強又道。

聞言,苟政又從薛強拿來的文書中挑選,很快找出幾卷文簡,每一道,都粗如碗口,拿在手裡,厚重感十足。

苟政隨機打開一道,上書一大串的名字,名字背後備註有幢隊資訊,以及軍功數字。這一道,是針對基層官兵有突出立功記錄的,他們功勞的評定,很簡單,就看斬獲多少。

相比之下,營幢級以上的軍官的功勞認定,就不是苟武及軍前將校所能評定的了,因此,苟武隻是據實把所有人的表現記錄下來,呈報長安,供苟政與都督府綜合評議、敘定。

稍微翻了翻,拿起一份名單,在手中掂了掂,感受著那沉甸甸的份量,苟政感慨道:“將士拚死賣命掙來的功勞,比山嶽還要沉重,也絕不可辜負!”

稍加沉吟,苟政道:“這些名單,都督府由你領銜,先做一次初審!孤劃一條基準,隊長以下,無明顯疑誤,一概照允!”

“諾!”薛強當即提了提神,拜道。不敢有絲毫大意,這顯然是一項嚴肅且麻煩的差事。

薛強還欲彙報,苟政大概覺得,這樣的喜事,該找更多人來分享,於是吩咐道:“威明稍歇,來人,去把三府在職僚臣都召來,一併聽聽。

此次關東大戰,也該做個總結,犒軍功賞問題,也該提前準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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