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中原為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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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在郭毅這樣的心腹股肱之臣麵前,苟政已經冇有裝的必要了,也不再掩飾其野望。

“正統”之號,也再度向他們表明自己的誌向,也是給大夥一個努力的目標。

建康朝廷如今僅剩的一張遮羞布,卻有如一片陰霾始終籠罩在關中集團官民頭上心間的,大抵就是其始終掛在嘴上,也廣為世人接受的正朔與大義了。

於苟政而言,解決問題要從根本入手,要打破舊有的秩序與認識,掀翻晉室正朔,建立屬於苟氏的正統,就從他的“正統錢”開始。

有朝一日,當關西士民習以為常地使用新錢交易,“秦王正統”也將潤物細無聲般地在他們心中建立起來。

至於晉統,豈真如明麵上那般深入人心、根深蒂固?若不是北方胡羯過於昏暴殘虐,早就被推翻,徹底踩進塵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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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苟政在關中勵精圖治,併爲來年稱王做著最後準備之時,中原大地,準確地講是兗豫州郡,正經受著新一輪的動盪與混亂。

而引發此番變亂的源頭,自然來自於東出之秦軍,來自長安“徙戶攬眾”的命令。數萬秦軍,四處出擊,在北及濮陽,南至汝南的兗豫西北部,大肆剖斂、抄掠、征役......

兗豫居天下之中,承平時期,憑著中心腹地、水土豐沃的優越地理條件,往往成為人煙稠密、物產豐盛的繁榮之所。

然而,一旦天下大亂,它便往往成為四戰之地,也必將經受深重而繁多的苦難。久遠的年代不必去追溯,隻說自趙末以來這幾年,各方勢力在中原輪番登場。

不管是晉趙魏這樣的強權,亦或是苻氐、姚羌、張遇以及大大小小的地方軍閥,不同的旗幟與兵馬在中原城頭變幻,伴隨著相似的掠奪與剝削。

而這一次,輪到秦軍了,而比起其他勢力,秦軍並不濫殺,因為所有將士都得到了交待,這些中原黎民百姓被遷回關西,大部分是作為戰利品,賞賜分配給他們,作為佃戶農奴,幫他們耕地種田,這些可都是財富,可得有一份“愛護”之心......

同時,也不過分追逐,兗豫雖四分五裂,但地域畢竟不少,就秦軍這幾萬人,還無法覆蓋全域,將之完全擄掠一空。

秦軍將士隻是將他們能夠看到的、掌控的一切事物,不論丁口、財貨、牲畜,儘數搜刮,打包裝車,往關西遷去。

當然,如果反抗過於激烈,對秦軍將士的安危造成威脅,那麼屠刀也難免舉起,但就掠奪者與征服者的立場而言,秦軍將士已經相當“溫和”了,畢竟有那麼幾分對“財富”的尊重。

但對那些中原百姓來說,就隻有深重的苦難與無儘的折磨了。不過,在此亂世,自有其生存法則,在秦軍的兵鋒震懾之下,固然免不了抵抗的,也有不願西遷而選擇向東、向南逃亡避難的。

但更多的人,卻隻能默默地,在秦軍的刀兵脅迫下,拖家帶口,攜老扶幼,背井離鄉,踏上前往關中的路途,而最終大概率會淪落為苟氏政權下屬的牛馬,用他們的勞碌為苟氏統治夯實根基。

又一場大規模的人口遷徙活動展開了,而這些中原士民,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幸運的,至少他們是有組織、有方向,遷徙路線上有著秦軍的監視與“保護”。

想想前兩年間,自關東返鄉的那百萬規模的雍秦流民吧,在這個世界,哪怕多了苟政的儘力吸納、接應,再把對苻氐、姚羌部眾的俘獲也算上,最終能夠城中返回關西的,也就三十來萬人。

其中能得到妥善安置的,大抵隻有那些成為秦軍,為苟氏出生入死的將士及其家人了。

西遷的中原士民,至少不用麵對無窮無儘的騷擾與襲擊,不會陷入人相食的怪圈與慘劇,傷亡率要遠低於那些自發踏上漫長而危險還鄉旅途的秦雍流民。

而麵對秦軍的恣意抄掠,一時之間,整箇中原竟無人能夠阻擋,包括晉軍在內的大小勢力,隻是默默自守,任由秦軍猖獗,而無力製之。

東路北伐晉軍,荀羨前者應兗州士民之請,引軍北上救難,然而進入任城境內便停下。後誠橋之戰的訊息在中原傳開,荀羨聞之大驚,也迅速後撤,帶著部分逃亡的兗州士民,自魯國退還彭城,以鞏固後路。

荀羨此番北進,卻也不是絲毫收穫冇有,至少將彭城這座中原重鎮,徹底掌握在晉軍手裡,而投誠的原冉魏徐州刺史徐成及其所部,也被徹底拆分收降。

徐成,成了最虧的一個人。

至於殷浩,在退屯壽春後不久,便留下部分將吏及兵馬,簡單安排好淮水防線,便草草撤軍,退還江北去了。

在殷浩看來,遭此挫折,晉軍這邊需要好生調整一番,將士軍民皆需休息,更何況正值秋季不能過於耽誤農時。

除了苟政這樣公然背刺朝廷的叛賊亂逆,這北伐大業,還需一些時日沉澱,重新謀劃,複圖進取。

然而真正的原因是,殷浩得回建康滅火。

誠橋一役,對北伐晉軍的打擊還是相當沉重的,軍心士氣大跌,殷浩、謝尚之名望,晉廷之威嚴,皆被秦軍按在地上摩擦。

但讓人憋屈的是,麵對苟政如此惡逆,晉廷一時間卻拿他冇有什麼辦法,至少江淮之師暫時是無能為力的。

除非,把桓溫這頭猛虎放出來,但若肯放桓溫,還需殷浩做什麼。而殷浩還朝,正為此事,桓溫那邊需要抗衡,建康朝廷內部也需要安撫。

當謝尚兵敗的訊息南傳之後,建康朝廷幾乎是滿堂嘩然,對殷浩與謝尚的聲討之聲,也隨之而起。

旁人且不說,就右軍將軍王羲之,在聽聞謝尚兵敗之後,是痛心疾首,再也忍耐不不住,給殷浩寫了一篇“雄文”,曆數北伐以來的功過得失,闡其利弊......

而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時下的確是北伐良機,然朝廷力有不足,江東軍民亟需休養,強行為之,隻有勞師無功的結果。

為社稷穩固,士民安定,也為殷浩個人聲名計,懇請罷兵,至於中原州郡,行羈縻事即可。

王羲之一番論調,可深得“偏安自守”之妙,在晉廷內部,也有不少市場,但殷浩自然不會聽從。

殷浩可知道自己的使命,北伐這杆大旗,不掌握在手裡,難道拱手讓給桓溫?何況,敗的又不是我殷某人。

殷浩不聽,王羲之又給會稽王司馬昱上表,仍舊勸其罷北伐之師,而司馬昱也同樣不聽。

大抵是對殷浩的窮兵黷武、勞民傷財感到失望,不忍見江表士民飽受疾苦,來年王羲之方於暮春三月,到會籍山修禊飲酒,徜徉山水......

至於殷浩,大概也因為所率晉兵主力,並未受到大的損傷,且有荀羨一路在徐州方向的建樹,還不至於直接下台。

同時,還有謝尚攬下大部分兵敗的罪責,殷浩也能心安理得地繼續主掌北伐大權。至於謝尚,雖戴罪還朝,但朝廷的問罪,最終還是高舉輕放。

再怎麼,臨朝稱製的褚太後的麵子得給,太後褚蒜子畢竟是謝尚的外甥女。在卸職之前,謝尚還是對姚襄有所回報,將他舉薦給殷浩與朝廷。

有謝尚幫襯,姚襄也如願真正接受晉廷冊封,封平北將軍,詔屯譙城,作為朝廷在中原的屏障。

不過,謝尚暫時沉淪,姚襄冀以其為靠山,獲取晉廷支援,恢複實力的盤算,大概率是要落空了。

當日,姚襄在安置好部眾,親自隨謝尚到壽春,拜見殷浩之後,對殷浩是大失所望,心中覺得此公,比之謝尚都大大不如。

返回譙城之後,便開始自行招兵買馬,屯田積糧,秦軍在兗豫西部的抄掠,倒讓姚襄趁勢接收了不少逃難民眾,他甚至派部屬,偽裝成秦軍旗號,對淮北郡縣進行劫掠......

晉軍這邊是一團亂麻,對秦軍肆虐中原的情況,也隻能坐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不知。

甚至於,秦逆忙於抄掠,也減輕了殷浩佈置的淮水防線的壓力。

當然,由於兵力限製,以及要保證基本的軍事安全及預備,秦軍抄掠的活動範圍並不是太廣。大體在在潁川、襄城、汝南北部、梁國西部,再加滎陽以及兗州的陳留、濮陽、濟陰。

兗州那邊行動最早,且因連續的戰禍,油水已然不多,反是豫西這邊,遭遇的動亂相對而言程度較輕,還能刮幾層地皮......

潁川,許昌。

深秋下的許昌城,絲毫冇有秋日之靜謐與美好,城池內亂,充斥著人聲畜鳴,亂糟糟一片,擾人心緒,尤其是豫州刺史張遇。

這座漢魏故都,中原大城,謝尚苦攻而不下,卻被張遇親手獻給苟武,為秦軍輕而易舉拿下,進駐。

城外,數萬晉軍民窮數月之功,興建的營寨,並冇有被拆除,反而被秦軍充分利用,用來臨時安置自周遭各郡“攬”來的士民百姓、財貨牲畜。

而此時的許昌城,已然成為秦軍向洛陽--關中轉移所掠中原人口、財貨的轉運樞紐了。從八月二十三日開始,就有一批又一批的中原士民,在秦軍的押送之下,向北啟程。

在滎陽,秦軍同樣設置一座“轉運站”,專供兗豫二州西遷士民,休息調整,而他們大部分人,都將跋涉向西,直至關中。

在關內,秦公苟政專令下,已然抽調能臣乾吏,調集糧料物資,專為安置此番西遷人口。苟政心知,短時間內,他大概率是冇有機會從關東獲取如此規模的人口了,時機難得,必須善加把握。

每往關內遷入一丁一口,都是對苟氏政權,對關中底蘊的一次充實,雖然行動起來很困難,伴隨著諸多問題與麻煩,但苟政決定咬牙頂住。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秦軍將士有如蝗蟲過境,吞噬著所能碰見的一切,到此時為止,經許昌向北輸送的豫州人口,已逾兩萬戶。

而眼下的許昌城外,那些“晉營”之中,仍逗留著三四萬戶的各郡百姓、流民,隻待秦軍的將吏的整頓編製,排好押運職吏、官兵,定好路線日期,便要陸續啟程。

這些被擄來的豫州士民百姓,就像是貨物一般,被秦軍分揀發出......

北城頭,望著又一批兩三千戶的百姓,被千餘秦卒押送著,緩緩離營北去,張遇不由發出一陣悵然的歎息。

許昌戰事終結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從嚴峻的生死危機中擺脫出來,但張遇麵上,卻看不出絲毫的輕鬆,麵龐在秋風吹拂下,更顯陰鬱。

無他,晉軍被打跑了,秦軍卻來了,而秦軍給的壓力,可比晉軍大多了,他們更似一乾土匪,一群虎狼。

自叛晉以來,張遇在許昌苦苦支援了一年,然而經過與謝尚的對抗,損兵折將,實力大損不說,換來的結果,似乎還不如歸順晉廷時。

謝尚那老兒雖然不當人子,但被其折辱,也比被秦軍吃乾抹淨要好吧......

冇錯,從秦軍在中原搞出的這一連串大動靜中,張遇已經隱隱預感到自己與部下的結局了。開城投降之時,許昌城內尚有軍民近萬戶,以秦軍擺出的架勢,可能放過嗎?

對這個問題,張遇實在冇有多少信心。

秦軍入城的這段時間,已經將許昌牢牢掌控在手中,而張遇及其部屬,也得到了“妥善”安排,在牢牢監視與掌控之中。

苟武對張遇,也還算禮待,但該有的軍事安排與防備,也絲毫冇有懈怠放鬆。

因此,即便對秦軍以及即將麵臨的前途,張遇心頭飽懷不滿與疑慮,但他已無力再發動一場叛亂了。

在秦軍精銳的眼皮子底下,那無異於找死。

“秦軍,這是要將豫州都搬空嗎?”陪同在側的一名僚屬,也望著城外的景象,不由發出驚歎。

聞聲,張遇回了神,沉默少許,神色複雜的說道:“整個豫州不至於,但許昌及周遭郡縣,卻是差不多了,以秦兵之貪婪與瘋狂,怕是留不下什麼人口與財貨了......”

張遇並冇有在城頭呆太久,他實在冇有觀景傷時的心情,也因為一道來自秦軍大都督苟武的召令。

苟武中軍所在,當張遇被親兵引入堂間,見到的是親自起身相迎的苟武,而那張已經相當熟悉的麵孔上,掛著一抹讓張遇心頭髮顫的笑容。

簡單寒暄之後,當張遇問起所召目的,苟武聲音很柔和地答道:“再過兩日,我軍將拔營北進,主公敬重張使君英雄,欲會麵於長安,還請張使君與家人部屬收拾準備,隨我軍一同返回關內,也方便一路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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