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天資
訊息傳到鳳儀宮時,已是午後。
秋竹將張侍講告假、周編修暫替的事稟報完,又低聲道:“娘娘,奴婢還打聽到一件事——戶部那邊,前幾日忽然催了張侍講的舊賬,催得急,張侍講四處告貸無門,這才遞了告假摺子。”
錦姝正倚在榻上看宸哥兒擺弄九連環,聞言指尖微微一頓。
“戶部催賬?”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平淡,“張侍講的賬,欠了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麼偏偏這時候催?”
秋竹低聲道:“奴婢也覺得蹊蹺,便多問了幾句。說是戶部一個姓孫的郎中,忽然翻了舊賬,說官銀拖欠太久,不合規矩,催著還。奴婢查了查,這位孫郎中——是順國公府的旁支遠親,跟瑾妃娘娘那邊,沾著一點關係。”
錦姝眸光微動。順國公府的人催賬,逼走了三皇子的授課侍講——這事若是傳出去,旁人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瑾妃在打壓三皇子。
可瑾妃有孕在身,日日閉門養胎,連慈寧宮都少去,哪裡顧得上一個翰林院侍講的賬?
“不是瑾妃。”錦姝淡淡道。
秋竹一怔:“那會是誰?”
錦姝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宸哥兒把九連環拆開又裝上,裝錯了,急得小臉通紅,卻不肯讓人幫忙,自己咬著嘴唇,一個一個鐵環重新試。
她伸手,輕輕撫了撫兒子的頭頂,聲音卻依舊平靜:“戶部催賬,是順國公府的人。可順國公府的人,未必隻聽瑾妃的話。順國公府二房、三房,枝枝葉葉,各有各的心思。有人想借瑾妃的名頭辦事,辦完了,臟水潑到瑾妃身上——這種事,不是頭一回了。”
秋竹想了想,低聲道:“娘娘是說……”
錦姝眸色微沉,“動了三皇子的功課。張侍講一走,新來的周編修學問平平,三皇子的課業若因此落下,旁人隻會說——三皇子資質平庸,不堪造就。到時候,江昭容第一個恨的,不是幕後之人,是瑾妃。”
秋竹心頭一凜:“這一箭雙鵰的手段……娘娘可要出手?”
錦姝沉默片刻,輕輕搖頭:“不急。先看著。周編修隻是暫替,教得好不好,三月後見分曉。至於戶部那邊——”
她頓了頓,聲音清淡:“讓府裡留意著。順國公府的人,最近在戶部動作不少,該記的,都記下來。”
“是。”秋竹應了,轉身出去。
錦姝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宸哥兒身上。小傢夥終於把九連環裝對了,興奮地舉到她麵前,眼睛亮晶晶的。
錦姝接過九連環,仔細看了看,“裝得很好。宸哥兒是怎麼裝上的?”
宸哥兒爬到榻上,挨著她坐下,認認真真地比劃。
錦姝有些驚訝。九連環這東西,除了二皇子,五歲孩子都未必解得開,宸哥兒才四歲,竟也能摸出門道來。
“是誰教你的?”她問。
宸哥兒搖頭:“冇人教。兒臣看侍衛大哥玩過一次,就記住了。”
錦姝看著他,心中又驚又喜。這孩子自幼便比旁的孩子聰慧些,不愛哭鬨,隻喜歡看人做事、聽人說話,看過聽過,便能記住七八分。她原以為是年紀小的緣故,如今看來——
“宸哥兒,”她輕聲問,“你想不想現在就讀書?”
宸哥兒眼睛一亮,使勁點頭:“想!兒臣想跟父皇一樣,看好多好多書!”
錦姝笑了,將他攬進懷裡,柔聲道:“好。那隻能等你滿了五歲,便讓太傅教你讀書。現在嘛——母後先教你認幾個字,好不好?”
宸哥兒高興得直拍手,立刻從炕上滑下去,蹬蹬蹬跑到書案前,踮著腳夠筆。錦姝讓秋竹拿了宣紙來,鋪在炕桌上,握住他的小手,一筆一劃寫了個“宸”字。
“這是你的名字。”
宸哥兒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忽然指著最後一筆說:“母後,這裡是不是應該再重一點?兒臣看父皇寫字,最後一筆都要按一下的。”
錦姝徹底愣住了。這孩子才四歲,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竟能看出筆鋒的輕重?
“你父皇寫字,你看過?”
“看過!”
宸哥兒理所當然地點頭,“父皇在暖閣寫字,兒臣在旁邊磨墨,看了好多次了。”
母後教你。這一筆叫頓筆,寫的時候要輕輕按一下,再提起來……”
宸哥兒學得極認真,一遍寫不好便寫第二遍,第二遍不好便寫第三遍,小臉繃得緊緊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卻一聲不吭。
寫到第七遍時,那個“宸”字已經像模像樣了,雖然筆力稚嫩,結構卻大致不差。
錦姝看著那張宣紙,心中又欣慰又感慨。她想起先帝曾說過一句話——皇子之中,天資高低,不在年歲大小,在心性是否沉穩。
宸哥兒這般年紀便有如此定力,將來……
她冇有往下想。她是皇後,嫡子聰慧是好事,也是天大的壓力。她不能讓宸哥兒太早顯山露水,也不能讓他被人比下去。
這其中的分寸,比什麼都要緊。
“宸哥兒,”她將兒子攬進懷裡,輕聲說,“你很聰明,母後很高興。但你要記住,聰明要藏在心裡,不要到處說。旁人問你會不會寫字,你就說——母後教了一點,還在學。”
宸哥兒仰起小臉,有些不解:“為什麼不能說?”
錦姝想了想,選了個他能聽懂的說法:“因為有些哥哥弟弟還不會寫,你說你會了,他們會不高興。不高興的人,可能會做不好的事。”
宸哥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那父皇問呢?”
錦姝笑了:“父皇問,你就寫給他看。父皇是天子,不會不高興。”
“好!”
宸哥兒鄭重點頭,像是接了一個極重要的任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字,又抬頭問,“母後,兒臣可不可以再寫一個‘煜’字?弟弟的名字,兒臣也想學會。”
錦姝眼眶微微一熱,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好,母後教你。”
窗外秋風輕拂,吹動廊下的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
暖閣內,燭火融融,映著母子二人的身影,一室的安寧溫暖。
……
午後,沈昭憐抱著玥姐兒來串門。
一進門便看見炕桌上鋪著宣紙,上頭歪歪扭扭寫了好幾個字,湊近一看,竟是“宸”“煜”“玥”三個字,雖稚嫩卻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這是……”她驚訝地看向錦姝。
錦姝笑著指了指正趴在炕上翻畫冊的宸哥兒:“他寫的。”
沈昭憐倒吸一口涼氣,壓低了聲音:“他才四歲!”
“我知道。”
錦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欣慰,“他偷偷學的,今日才告訴我。”
沈昭憐看著宸哥兒小小的背影,心中又驚又歎。她進宮這些年,三四歲的皇子便能寫字的不是冇有,可能寫得這般端正、這般沉得住氣的,一個都冇有。
“你藏得倒深。”她輕聲道,似笑非笑地看著錦姝。
錦姝搖頭:“不是我藏,是他自己藏。這孩子性子沉,不愛張揚,今日若不是我問起,他還不肯寫給我看。”
沈昭憐沉默片刻,低聲道:“這是好事,也是大事。你得小心。”
錦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嫡子聰慧,是社稷之福,也是後宮之禍。多少人盯著鳳儀宮,盯著宸哥兒的一舉一動。
“我知道。”
錦姝放下茶盞,聲音平淡,“所以我才讓他彆往外說。他雖小,卻懂事,答應了。”
沈昭憐點了點頭,又歎道:“說起來,三皇子那邊,近來也不太順。張侍講告假,新來的周編修學問一般,三皇子的功課怕是要耽誤。”
錦姝眸光微動,冇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