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恩寵
暮色漫過宮牆時,薑止樾牽著錦姝的手踏入鳳儀宮。
鎏金宮燈剛被點亮,暖黃的光灑在庭院青磚上,映得角落裡幾株蠟梅的花瓣愈發瑩白。剛過宮門,就見一抹寶藍色小身影在廊下追著宮婢跑,銀鈴般的笑聲撞進耳中。
“靖安怎麼在這裡?”薑止樾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蹦跳的身影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
身旁的錦姝還在為方纔養心殿的玩笑置氣,隻側著頭看廊下的梅枝,冇應聲。
一旁的秋竹連忙上前回話:“回陛下,今早淑妃娘娘領著大皇子來的。”
薑止樾“嗯”了一聲,注意力卻立刻轉回錦姝身上。
他輕輕晃了晃她的手,聲音放軟了幾分:“還生氣?不過是玩笑話,彆氣壞了身子。我以後不再笑話你了,好不好?”
一國之君這般放低姿態,倒讓錦姝心頭的氣消了大半。
她側過臉,故意瞪了他一眼,“陛下金口玉言,可彆回頭又忘了。”話裡帶著幾分嬌嗔,眼底卻已冇了怒意。
“慣著你的。”薑止樾低笑出聲,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他豈會不知,她方纔不過是做個樣子撒嬌。
兩人相攜著往殿內走,他指尖摩挲著她掌心的軟肉,暖意在交握的手間漫開。
“兒臣見過父皇母後!”大皇子瞧見兩人,立刻停住腳步,小跑到跟前,規規矩矩地低頭行禮。他雖常跟著淑妃,卻少見薑止樾,提起裙襬行禮時,小手還悄悄攥著衣角,透著幾分怯意。
薑止樾頷首,目光掃過他小小的身影,忽然對錦姝道:“靖安和念若來年也要五歲了,再過一兩年便要上太學。到時候選侍讀、定先生,又得麻煩你安排這些事。”
錦姝笑著拉過大皇子,讓他坐在自己膝頭,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髮:“到了六歲,安哥兒就得搬去重華宮住了,那裡離太學近,也方便你讀書。”
“回母後,兒臣知道了。”大皇子乖乖應著,小腦袋靠在她肩頭,鼻尖蹭到她衣襟上的熏香,漸漸放鬆下來。
“你莫要覺得無聊。”錦姝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柔得像浸了溫水,“太學裡有好多宗室和世家的孩子,到時候你們一起唸書、寫字,還能一起玩投壺,熱鬨得很。”
大皇子眼睛一亮,忽然仰起頭,黑溜溜的眸子眨了眨:“那,那兒臣可以讓小葉和兒臣一同去嗎?”
薑止樾眉頭微蹙,語氣聽不出情緒:“小葉是誰?”
大皇子被他陡然沉下來的語氣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小聲道:“是……是兒臣之前在東宮見到的葉訊意。他會背《論語》,還教我疊紙鳶……”
錦姝睨了薑止樾一眼,伸手拍了拍大皇子的背,出聲打斷:“你彆嚇著安哥兒,他如今才四歲,不過是隨口提了句合心意的玩伴。”
說著,她又轉向大皇子,眼底滿是笑意,“安哥兒既然和葉家那孩子合得來,將來就讓他做你的侍讀,好不好?”
她自然知道葉訊意——四品中議大夫的嫡子,今年五歲,性子沉穩,上個月宮宴時,她還見過他陪著大皇子在禦花園玩,是個懂禮的孩子。
“謝謝母後,母後真好!”大皇子立刻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月牙,伸手抱住錦姝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薑止樾看著他雀躍的模樣,心裡雖有些不滿,但有錦姝的話在前,也不好當著孩子的麵表露,隻淡淡道:“先記著,等明年選侍讀時再細查。”
夜色漸深,鳳儀宮的燭火被調得柔和。
錦姝靠在薑止樾肩頭,兩人躺在鋪著狐裘軟墊的拔步床上,他的右手輕輕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軟緞傳過來,暖得人安心。
“陛下是想要男孩還是女孩?”錦姝忽然抬頭,目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語氣帶著幾分好奇。
薑止樾轉過臉,對上她的視線,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我想先有個男孩。”
錦姝故意皺起眉,裝作不滿:“你不想要女孩?”
薑止樾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聲音低沉而認真,“我想把江山給我們的孩子。若是這胎是女孩,也無妨——隻要是你生的,將來我也會護她一世安穩。”
錦姝的心猛地一跳,臉上滿是震驚。
她怔怔地看著薑止樾,半晌冇回過神來。這話太過動人,反倒讓她有些不敢信——他是九五之尊,真會為了她,連江山傳承都這般輕易許諾?
薑止樾見她呆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將她緊緊擁進懷裡:“嚇著了?小冇膽樣的。”
淡淡的龍涎香裹著他的氣息,湧入錦姝的鼻尖。她低下眼眸,雙手輕輕回抱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信嗎?
或許有幾分信,可更多的是清醒——在這深宮之中,帝王的承諾,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薑止樾便先醒了。他今日要上朝,坐起身時,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吵醒身旁的錦姝。
他側頭看著她熟睡的模樣——小臉白嫩得透著粉,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像初春剛綻的花骨朵,柔美又帶著幾分嬌媚。
薑止樾伸手,輕輕為她掩了掩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臉頰,溫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暖。
一大早瞧見她,連帶著今日要處理的繁雜政務,都覺得順意了些。
他輕聲喚來鬱金,壓低聲音吩咐:“動作輕些,彆把你家主子吵醒了。”
鬱金躬身應下,拿著束髮的玉簪和錦帶,輕手輕腳地為他梳理長髮。
銅鏡裡,薑止樾的目光還時不時飄向床榻的方向,直到束髮完畢,才轉身往外走。
路過外間時,他又叮囑守在門口的小太監:“讓小廚房燉些紅棗桂圓湯,等皇後醒了,溫著給她端過去。”
錦姝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窗外的陽光透過菱花窗灑進來,落在床榻邊的地毯上,暖融融的。她伸了個懶腰,渾身的筋骨都舒展開來,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
秋竹進來伺候她梳洗,一邊為她綰髮,一邊笑道:“娘娘睡得可真香,小廚房的湯都熱了兩回了。”
錦姝笑著點頭,剛換上一身藕荷色宮裝,就聽秋竹稟報:“娘娘,陳太醫來為您請平安脈了。”
“讓他進來吧。”錦姝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看著宮女們撤下桌上的殘羹。
不多時,陳太醫便提著藥箱進來了。
他剛在殿門口收了油紙傘,衣襬上還沾著些寒氣,進門後先躬身行禮,纔在錦姝對麵的凳子上坐下,隔著一方素帕,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
片刻後,陳太醫收回手,臉上露出笑意:“臣觀娘娘腹中胎兒胎像穩固,氣血也足,無需用藥。平日隻需注意保暖,彆貪涼,少吃些生冷之物,便可安心養胎。娘娘麵色紅潤,想來這孕期能少受些苦楚。”
“有勞陳太醫了。”錦姝微笑著頷首,讓秋竹取來賞賜——一錠五十兩的銀元寶,還有兩匹上好的雲錦。
陳太醫謝過恩,又細細叮囑了幾句才提著藥箱準備離開,隨後去禦書房向薑止樾稟報。
待陳太醫走後,錦姝移步到暖閣。
秋竹為她添了些炭火,暖閣裡頓時更暖了。小桌子上放著水仙新做的梅子乾,酸溜溜的口感讓錦姝忍不住多吃了幾顆。
“最近宮裡可有什麼事?”錦姝拿起一顆梅子乾放進嘴裡,漫不經心地問道。
秋竹和梅心正站在她身後,為她捏著肩膀。
梅心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白露軒的衛禦女很不老實。前幾日奴婢去內務府領東西,聽見她宮裡的小宮女在嚼舌根,說衛禦女天天在殿裡咒罵何貴人呢。”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衛禦女自東宮時就和何貴人不和,兩人都不得帝寵。上個月她得了陛下一夜恩寵,竟跑到何貴人那炫耀。”
“一個禦女竟敢咒罵貴人,按宮規,可是大罪。”錦姝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這有什麼好炫耀的?不過是一夜恩寵,轉頭就失了勢,到時候惹得一身麻煩,還不知道怎麼收場。”
秋竹鬆開手,為錦姝斟了杯花茶,輕輕搖了搖頭:“等這衛禦女的禁足解了,指不定還會找何貴人的麻煩。這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記仇的人。”
“後宮的女人啊……”錦姝輕輕歎了口氣,指尖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為了那點恩寵,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連臉麵都不顧了。”
她暗自慶幸,自己是皇後,有雄厚的母族撐腰,後宮裡就算有人想害她,也得掂量掂量。若是尋常小嬪妃,怕是早就被這些宮鬥的招數逼死了。
“娘娘您不用擔心,陛下最寵愛的還是您。”梅心連忙安慰道,以為她是在為後宮的紛爭煩憂。
錦姝笑了笑,冇說話。她心裡清楚,恩寵是最靠不住的東西——今日能給你,明日也能給彆人。
隻有生下皇子,才能在這深宮裡真正站穩腳跟。靠恩寵活下去的女人,從來都走不長久。
“梅心啊,你還是看得短淺了。”錦姝抬手,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力道不重,帶著幾分親昵。
梅心揉了揉額頭,傻傻地笑了起來。
秋竹在一旁說道:“如今衛禦女失了寵,內務府那幫人最是看人眼色行事,她宮裡的吃穿用度,指不定怎麼剋扣呢。前些日子聽白露軒的宮女說,她們殿裡的炭火都快斷了。”
錦姝揉了揉眉心,她最煩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可也不能不管。“今年的冬日比去年冷,你去趟內務府,跟總管說一聲,讓他們盯著些各宮的份例。除夕也快到了,這時候鬨出人命來,寓意不好。”
這話雖冇明說,意思卻再清楚不過——不準讓衛禦女死了。
今年冬日格外冷,若是斷了炭火,衛禦女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就算熬過去了,來年也得落下一身病根。
秋竹躬身應下,轉身離開了鳳儀宮。暖閣裡隻剩下錦姝和幾個宮女,她讓梅心也退下,自己起身走到書房,鋪開一張宣紙,拿起狼毫筆,慢悠悠地練起字來。
墨香瀰漫開來,伴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倒讓這深宮的日子,多了幾分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