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老鼠見了貓

……

似乎日子就此平靜了下來。

前些日子楚令儀剛過了及笄禮。

“儀姐兒……你剛拒絕了你外祖父,今後可有打算?”莫氏見她神色淡淡,不免開口道。

楚令儀搖了搖頭,“母親,我進京皆是因為與表哥之事……如今我拒絕了,便隻能回順城了。”

“你二表哥性子雖冷淡,卻也並不是冇有可能……”

“強迫他人之事……女兒不願。更何況,女兒還未到那非要二表哥不嫁的境地。”

“你當真對你二表哥無意?”

楚令儀抬眸,“二表哥人中龍鳳,女兒不過尋常女子……”

莫氏搖了搖頭,“也罷,咱們是遠房,左不過回順城罷了。”

……

臘月廿三,小年。

宮中各處早早掛起了硃紅宮燈,廊下新糊的明角燈罩映著燭火,融融如暖玉。

宮人們踩著矮梯,將舊年的門神畫像小心揭下,換上簇新的彩繪,連簷角冰棱都被仔細敲落,以免驚了年節喜氣。

錦姝這幾日格外忙碌。年關將至,六宮事務堆積如山,各宮年節賞賜、除夕夜宴章程、正月朝賀儀軌,樁樁件件都需她親自過目。

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驅散了臘月徹骨的寒意。

錦姝剛送走內務府總管,又召了尚宮局的幾位掌事嬤嬤來覈對正月裡各處置辦的新衣料子。

案上攤著厚厚的賬冊,她執筆的手一直未停,腕間已有些酸乏。

“娘娘,歇一歇罷。”

秋竹心疼地換上一盞熱參茶,低聲道,“慈寧宮那邊遞了話,說太後孃娘今日精神尚好,傳了瑾昭儀和五殿下、三公主去說話。瑾昭儀出春和殿時,臉上總算有了些笑意。”

錦姝筆尖微頓,抬眸:“五皇子氣色如何?”

“聽說已能走了,隻是太醫叮囑不可勞累。”

“那就好。”錦姝神色稍霽,擱下筆,接過參茶抿了一口。

自順國公府接連變故,瑾昭儀便如霜打的秋菊,整個人都萎靡下去。雖有小翠之事那番鬨騰,但太後壓著,皇後也不再追查,她終究翻不起風浪。如今府中老太爺臥病,春和殿的門庭,比這臘月的天氣還要冷上幾分。

唯有太後,仍是她的倚仗。

“雲容華那邊呢?”錦姝問。

“雲容華近日很是安分。”

秋竹道,“除了例行的請安,幾乎足不出戶。前幾日陳婕妤生辰,她也隻依禮送了賀儀,並未多走動。”

“她是個明白人。”

錦姝淡淡道,“瑾昭儀失勢,她若不趕緊撇清,隻怕也要被當作同黨。如今這般不遠不近,倒是最穩妥的自保之道。”

秋竹點頭,又道:“陳婕妤那邊,二殿下每日下學後仍來鳳儀宮給四殿下請安。四殿下很是喜歡二殿下,常拉著他一道玩九連環、認字。昨日二殿下還手把手教四殿下描紅呢。”

錦姝聞言,眼中泛起一絲柔和的笑意:“雖有了煜哥兒,可宸哥兒自小孤單,有兄弟作伴是好事。靖禮那孩子……確實難得。”

她冇有說出口的是,二皇子越是懂事出色,她心中便越是對陳婕妤存著一分忌憚。

若非五皇子之事陰差陽錯斷了線索,若非太後及時壓住了瑾昭儀的發難,此刻的陳婕妤,未必還能安穩地坐在春華殿裡。

窗外飄起了細雪,悄無聲息地覆上硃紅宮牆。

錦姝望向那片素白,許久不語。

——

京城臘月,朔風砭骨。

順國公府的訊息早已傳遍朝野。老太爺病重難起,從前車馬絡繹的正門,如今門可羅雀,連年節賀儀都薄了幾分。

相府卻仍是另一番光景。

沈相乃兩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堂,如今雖漸漸淡出政務核心,聖眷卻始終不衰。臘月以來,相府往來拜謁的官員絡繹不絕,門房收帖子的匣子一日要清空好幾回。

墨雪齋內,楚令儀正臨窗習字。

她穿了身藕荷色繡折枝蘭的薄襖,外罩月白素絹比甲,烏髮綰成簡雅的纂兒,隻簪一支羊脂玉蘭簪。

腕下懸得極穩,筆尖在澄心堂紙上緩緩遊走,落下兩行清雋小楷。

“……朔風動寒林,飛霙亂空庭。”

蕊珠在一旁研墨,忍不住探頭瞧了瞧,笑道:“小姐的字越發好了。奴婢雖不懂,看著就覺得比外頭書坊賣的帖還精神。”

“就你嘴甜。”楚令儀擱筆,將紙輕輕提起,端詳片刻,眉間卻並無得意之色。

她放下紙箋,目光不經意望向窗外。院中那株老梅,枝乾遒勁,已結滿了累累花苞,隻待一場大雪,便要破寒而綻。

來京已近半載。

從榴花似火的盛夏,到如今歲暮天寒,她與母親在這相府中,安安穩穩地住了下來。

起初她以為,沈相的照拂不過是一時恩恤,待年節過後,或許便要議起歸程。

莫氏也私下與她說過,順城楚家雖非豪富,卻也是耕讀傳家的清白門第,若京中無甚牽掛,回順城過安穩日子也是好的。

可沈相遲遲不曾提及此事。

反倒是入秋後,沈相特意將母女二人喚至書房,溫言撫慰了一番。

他並未明說,隻道京中氣候雖乾爽,冬日卻有地龍暖炕,比順城的陰冷潮濕更適宜莫氏將養。

又說楚令儀年紀漸長,在京中多見識些世麵,將來於婚嫁之事亦有益處。

話說到這個份上,母女二人如何不明白。

莫氏出身旁支,於沈相而言,原也算不得至親。但亡妻早逝,沈相念及舊情,對這門遠親多有照拂。如今他親自開口留人,便不單是長輩慈愛,更是對楚令儀這個後輩的看重。

莫氏自然感激涕零,連連稱謝。

楚令儀侍立母親身後,垂首不語,隻將那點複雜心緒,儘數嚥下。

此後,母女二人便安心在相府住了下來。

沈相府規整肅,上下人等各司其職,待這位表小姐亦是客氣周到,從無半分怠慢。

楚令儀深居簡出,隻在墨雪齋與竹韻軒兩處往來,讀書習字,侍奉母親,日子過得平靜如水。

至於那位二表哥……

自初秋荷池一晤,她又有過兩回遠遠的照麵。

一回是八月十五中秋,闔府家宴。沈相素來儉樸,不喜鋪張,家宴隻設在內堂正廳,除了她們母女,便隻有府中幾位年老仆從作陪。沈知昀自然在場。

他依舊是一身素淨衣袍,神色淡然地坐在沈相下首,席間話極少,隻沈相問及戶部政務時,纔不疾不徐地答上幾句,言辭簡練,條理分明。宴至中途,他便以尚有公務為由,先行告退。

楚令儀坐在末席,從頭到尾,與他隔著一張桌案的距離,未交一言。

另一回,是十月裡她在後園亭中賞楓。

沈知昀偶然路過,遠遠見她主仆二人在亭中,便駐足略一頷首,權作招呼,隨即轉身折向另一條小徑,繞道而去。

蕊珠當時還小聲嘀咕:“二公子怎的跟避貓鼠似的,見著小姐就跑?”

楚令儀冇答話,隻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如燃似燒的紅楓。

她並不覺得這是針對她的疏遠。沈知昀此人,本就是這般性子,對誰都是溫和而疏離,不遠不近,恰如他的身份——相府嫡孫,天子近臣,前途無量的世家公子。

而她,不過是寄居在此的遠房表妹罷了。

既無青梅竹馬之誼,亦無半分情愫可言,客氣,便是最好的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