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恭喜
錦姝也在他對麵坐下,指尖撫過袖口細密的金線刺繡。
“陳尚書家風嚴謹,家教自然是好的。永平侯府……將門虎女,性子怕是剛烈些,與沈大人那般沉靜的性子,倒也互補。”
她頓了頓,唇邊笑意加深,眼底卻無甚波瀾,“隻是……終究要看沈大人自己的心意。他若無意,強扭的瓜也不甜。”
“這倒是。”
薑止樾頷首,將涼茶擱下,“回頭我尋個機會問問他的意思。他也老大不小了,總這麼單著,沈老夫人在天之靈怕也難以安心。”
“你思慮周全。”錦姝垂下眼睫,拿起方纔放下的繡繃,針線卻遲遲冇有落下。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方纔那些關於舊日、關於他人的話題,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漣漪過後,水麵複歸平靜,但湖底卻留下了看不見的痕跡。
銅漏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薑止樾揉了揉眉心,聲音裡透出真正的倦意:“時辰真的不早了。歇了吧。”
“好。”錦姝放下繡繃,起身喚秋竹進來伺候。
兩人各自洗漱更衣,宮人手腳輕悄,殿內隻餘衣物窸窣和水聲輕響。
待到躺下,錦帳落下,隔出一方隻屬於兩人的私密天地。
薑止樾習慣性地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錦姝溫順地依偎過去,額頭抵著他的肩。
他的氣息溫熱,帶著熟悉的龍涎香和一絲藥草的清苦。
“錦姝。”他在黑暗中低聲喚她。
“嗯?”
“冇什麼。”他緊了緊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睡吧。”
“嗯。”
錦姝閉上眼,耳邊是他平穩的心跳聲。她想起的,是先帝崩逝前那最後一年春日。
那時,她已奉旨待嫁東宮,隻等吉期。沈知昀則在不久前高中狀元,金榜題名,春風得意馬蹄疾,跨馬遊街那日,她站在臨街酒樓的雅間裡,隔著垂落的竹簾往下望。
他穿著狀元紅袍,端坐馬上,身姿挺拔如鬆,麵上帶著少年得誌的意氣,卻又因家教涵養而顯得從容沉穩。
人群簇擁歡呼,他漸漸抬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她所在的視窗。
簾幕晃動,她迅速後退一步,心口卻莫名一緊,砰砰亂跳。
後來,謝府設宴為他慶賀。宴席散後,他在花園的迴廊下偶遇正在消食散步的她。
月色朦朧,花香暗浮。
“恭喜知昀了。”她依著稱呼,福身道賀。
“多謝。”
沈知昀還禮,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低啞。他看著她,廊下的燈籠在他眼中映出兩點暖光,卻又很快沉入更深的幽暗。“也……恭喜錦姝。”
他知道恭喜她什麼。恭喜她即將成為太子妃,未來母儀天下。
錦姝當時隻覺得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前程似錦。”
他聞言,唇角似乎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淺,也極苦:“你亦是。”
那便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在無人處說上兩句話。
不久後,先帝驟然病重,她入宮侍疾的次數增多,偶爾在宮中甬道或偏殿外,能遠遠看見他隨翰林院前輩入宮的身影。
他總是穿著青色的官服,身姿筆挺,目不斜視,規矩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再後來,便是國喪,守孝,婚期推遲。那一年的光陰,彷彿被拉得格外漫長又格外沉寂。
她困在謝府,聽著外間新帝登基、朝局初定的訊息。沈知昀的名字,也隨著他在翰林院嶄露頭角,越來越頻繁地被提及,隻是都與她無關了。
待到孝期結束,她終於鳳冠霞帔,在一片素白褪儘後的隆重與喧嘩中,踏入了這四方宮牆。
而沈知昀,憑藉在翰林院的勤勉與才乾,加上家世清貴,已穩步晉升,成為天子近臣,時常出入宮闈奏對。
宮宴、典禮,他們總有機會遙遙相見。她高坐鳳位,他位列朝班。隔著丹陛、禦階、珠簾與無數的人影,恪守著最嚴整的君臣之禮。
有時目光無意間撞上,也隻剩下一片沉靜如水的剋製與疏離,彷彿多年前迴廊下那聲帶著苦澀的“恭喜”,從未存在過。
如今,連他該娶何人為妻,都要由她的丈夫,來與她商議。
錦姝在黑暗中無聲地吸了口氣,將那翻湧而上的、帶著陳舊花香的酸楚,一點點壓迴心底最深處。
“怎麼還不睡?”薑止樾察覺到她並未入睡,低聲問。
“在想……”
錦姝頓了頓,聲音帶著睡意的微啞,將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汲取那點令人安心的暖意。
“在想明日是不是該敲打敲打內務府,春和殿那邊用度雖加了,但一應份例規製,還是不能有絲毫逾越,免得旁人看久了,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薑止樾低笑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你呀,真是片刻不肯閒。”
他拍了拍她的背,“這些小事,你斟酌著辦就是。快睡。”
“嗯。”
這一次,錦姝真的闔上了眼簾。
狀元紅袍也好,迴廊月色也罷,都已是前塵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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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大寧的皇後,是皇帝的髮妻,是兩位皇子的母親。她要看著她的孩子平安長大,要守著這後宮安穩,要在這深宮裡,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時被雲層遮去大半,隻透出朦朧黯淡的光。
窗外更深露重,宮燈的光暈在帳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錦姝閉著眼,思緒卻並未沉入睡眠,反而順著那聲“快睡”的餘音,飄向了千裡之外的懷州。
……
懷州,望江驛館。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驛館二樓東廂房內,一燈如豆,將兩個對坐的人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謝予懷卸去了白日裡應付地方官員的威儀,隻著一身半舊的靛藍直裰,眉頭緊鎖,盯著麵前攤開的幾卷賬冊和信函。
燭火跳躍,映得他眼底佈滿血絲,下頜也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
“啪”一聲輕響,他將手中一枚小小的銅鑰匙按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是從何家糧倉夾層暗格裡搜出來的,”他聲音沙啞,帶著連日奔波勞神的疲憊,“裡麵記的,是近五年來何、李、趙三家與州府、漕運衙門往來的孝敬分利,還有他們私下在各地購置田莊、商鋪的契書副本,一筆一筆,數目驚人。”
坐在他對麵的沈知昀,依舊穿著整齊的緋色官袍,隻是領口袖緣的刺繡在昏黃光線下略顯暗淡。
他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粗茶啜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何家那個管事,嘴巴倒是硬,熬了三日才撬開。”
沈知昀語氣平靜,但眼中冷意凜然,“隻是冇想到,他們膽子大成這樣。不僅田賦上做手腳,連朝廷撥下來修堤防汛的銀子也敢貪墨。去年夏汛,下遊那幾個村子……”
他冇說下去,但謝予懷知道他想說什麼。去年懷州夏汛,沖垮了幾個村子的堤壩,死傷數十,流離失所者數百。
朝廷震怒,撥下專款,責令加固堤防。可如今看來,那些銀子,怕是大半都流進了這些人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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