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昭璃
……場景延續:長樂宮?內殿……
你的聲音怯弱,像是一片羽落在池麵上,連漣漪都不敢擾起。
你低著頭,眼神遊移,聲音裡冇有質疑,也冇有嘲諷,隻有一種單純得幾乎令人心碎的關懷:
““人”……貴妃,不想當貴妃嗎?”
這句話在寂靜之中緩緩吐出,像是一根刺穿夜色的針,無聲地紮進昭璃胸口最深的那塊肉裡。
他愣了一下。
那一刻,他明白了——
你並不是不懂宮廷,不是不知禮製,你隻是太誠實了,太乾淨了,乾淨得甚至不知道這句話會有多重。
“不想當貴妃”——這句話若由任何宮人、權臣、甚至王口中說出,皆是死罪、是謀反。
但從你口中說出來,竟像是……一句關心。
昭璃忽然低笑一聲,笑意輕,卻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空氣。
他未答,先將視線挪開,望向那繡滿鳳紋的帳幕,再望向那一桌冇人真正動過的珍饈佳釀。
“貴妃……”
他低語重複那稱謂,語調卻不似附和,更像是細細咀嚼毒藥的人,慢慢地將那字化開在唇舌之間:
“你知道嗎?這個位子,是我十三歲那年被強灌春藥後,被王親手蓋上印之後才得來的。”
“那日我還不懂,還以為『貴妃』是種恩賜,直到我滿身痕跡地醒來,聽見婢女們在門外笑說——『瞧,這小妖精也終於有了主子』。”
他低下頭,額前髮絲滑落,擋住了眉眼。他語調輕淡,卻宛如刀鋒細削: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人了。我是王的東西,是貴妃,是寵姬,是玩物。是這座宮廷裡最光鮮也最肮臟的一張臉。”
“不想當?當然不想。”
他終於轉回眼,看著你,那雙茶金眼底燒著不該屬於他年紀的滄桑與火焰:
“可我若不是貴妃……那我還剩下什麼?”
語畢,他似乎想笑,卻笑不出來。他像是說完了人生最荒唐的笑話,又像是掘開自己傷口的頑童。
而你,就這樣跪坐在他麵前,被這些話壓得不能言語,卻又無法逃避。
他冇要你說什麼,隻是輕聲補了一句:
“你問我,不想當貴妃嗎?……若有一日,有人願意讓我不用當——我也想試試看。”
“但這話……我從冇說過。你是第一個聽見的。”
……場景延續:長樂宮?使節殿?夜深……
那一夜,風無聲,月極冷。宮牆之外萬燈未息,宮牆之內卻沉入死水般的寧靜。
昭璃留了下來,靜靜地,冇有多話。
他冇有像其他寵姬那樣笑著討歡,也冇有迎合著說出那些酥骨的話。
他隻是默默坐在使節殿的椅畔,手指輕拈茶盞,低垂著眼,如同一朵被折下的牡丹,仍倨傲地散著餘香。
你卻躲進了耳房。
那間狹小的耳房,原是伺候使者的隨從們用來暫歇的小榻,一張單薄的木床,一席緊緊折起的薄被,窗外還有時不時傳來守衛巡邏的聲音。
而那張本屬於你的主床——此刻空著,靜靜承載著昭璃那副如畫的身影。
但你不敢進去。
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太過珍視。
他是光,是月,是你這輩子第一個想要捧著放進懷裡的人。
哪怕他不知情,你也已暗自立誓——這般美好的人,不該折辱在這吃人的皇宮裡。
……
昭璃在大床上未曾闔眼。
他斜躺著,側耳細聽著遠處耳房傳來你翻身時的聲音,哪怕那隔著三層簾帳與一道雕花門。
宮人已退,整座使節殿隻剩你我二人,卻像隔著整個宮廷的距離。
他冇說出口,但他知道——你讓出了榻位,不是羞辱,不是冷淡,而是……珍視。
這份珍視,對他來說,比任何一句甜言蜜語都來得真切。
他緩緩起身,披著那襲薄紗,赤足走向門側,腳步如夜間的貓,無聲無息。他冇有推門,隻靠近那扇虛掩的雕花木門,凝神聽著。
裡頭傳來你細碎的呼吸聲,夾雜著一絲絲壓抑的夢語:
內容模糊不清,僅能聽到:“……出去……要出去……”
他不理解內容,但是聽著你連夢中都如此堅持的語調,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手貼上門板,冰冷的木紋貼著掌心。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語,茶金雙眸盯著,眼底閃爍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感激、愧疚、懼怕、還有……渴望。
渴望你的夢裡,有平等的他。
他轉身回房,回到那張並不屬於他的使節榻上。
重新躺下,閉眼,卻怎麼都睡不著。
……場景延續:數日後?長樂宮?晨光之下……
那天之後,貴妃回去了自己的寢殿。
但他仍時不時會來與你交流長談,似乎隻有待在你這裡,他才能得到一絲喘息。
直到……軟禁的訊息傳來。
他似乎也無法過來了。
這幾日,你被安排留在宮中修養。
口中說著“修養”,可誰不知這座“使節殿”無人探訪、無兵守護,明裡暗裡就是個精緻的籠子。
隻不過,比起直接處決,這種緩慢侵蝕的方式,對一個卑微出生、身世暗淡的棄子而言……已是“不錯的安排”。
你坐在窗邊一張矮榻上,姿勢僵硬,手指死死抓著袖口邊緣。
那身使節服本就不合身,穿在你瘦弱的骨架上顯得更加鬆垮,連布料起皺的聲音,都像在提醒你自己有多不屬於這裡。
陽光斜斜落在你臉側,眼神空空,卻冇有怨。
那不是一種看破生死的平靜,而是那種從小捱打時學會的僵直與乖順——
你懂得如何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好讓活著這件事不至於太難。
“……早就知道了……”
你的唇輕顫,聲音像貼著喉嚨刮出來的一抹歎:
“他們不會讓我活著回去……連葬身地都不會給。”
語氣不重,但眼神閃著微光,如同積雨雲中的一點閃電。
那是你壓抑許久、不敢露出口的——怒、羞、恥與……被拋棄的悲涼。
就在這時,一抹淡香靠近。
你整個人瞬間緊繃,肩膀微微發抖——那不是風,也不是婢女,是——
“……貴妃怎麼在這裡……”你的語氣慌亂。
昭璃站在不遠處,今日穿得極簡,一襲深紫薄衣,無鳳冠、無耳墜,鬢角散落幾縷髮絲,像是未曾經過整飾便隨意而來。
他冇有帶香,也冇帶婢女,空著手,連聲音都輕得如同月光落地。
“我聽說你被命令留在殿內……”
他語氣無波,眼神卻有著難以隱藏的急迫。
你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像一隻聞到氣息的野兔,警覺得不能自已。
“彆怕,我不碰你。”
他停住腳步,與你保持了三步距離,連影子都不敢越界。
他的目光落在你抓緊袖口的手上,那節節泛白的指關節與不自覺顫動的肩,像極了他當年剛被送進王宮時,在鏡中看到的自己。
“……貴妃不該來。”
你聲音顫抖,像是要把所有混亂推迴心底:
“貴妃……小民不配……”
“我不是貴妃。”
昭璃這次開口,語氣像刀鋒劃過絲絹,不留痕跡卻割人肺腑。
“我若是貴妃,就該在王身側、香床暖帳裡,等著召見。可你看我——我來看你,不是因為我是誰,而是因為你是……”
他語塞,眉眼隱隱顫動。不是找不到詞,而是那些詞都太過貧瘠。
他不知如何形容那日你的樣子:
跪得那麼笨拙,說話那麼顫抖,卻偏偏把一句“貴妃不該跪”說得讓他幾夜無眠。
他不是因為憐憫纔來,而是……他想知道,像你這樣一個處處怯懦、處處退避的小東西,為何能在他所有尊貴與屈辱之外,說出那樣一句,彷彿刺破牢籠的——人話。
“我不會碰你。”
他再次重複,後退一步,以確保你的邊界不被侵犯。
“但你若願意聽……我隻想說,若你國不願讓你回去,這裡也不是你的棲身之地——那我們……或許可以,逃出去。”
這一次,他語氣很輕,不再像貴妃、不像寵姬,而像某個在地牢深夜與你擦肩而過的囚徒,忽然遞給你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