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
大胥永寧十二年,仲春二十二,宜嫁娶。
季府天不亮就醒了。
正房東暖閣裡,婢女們魚貫而入,兩個端著銅盆捧著巾帕在旁侯著,兩個挑起帷幔鉤上紅帳,讓晨光透過窗柩灑進來,落在床上那人的臉上。
“小姐,該起了。”為首的婢女麵容嬌俏,溫聲細雨地俯身喚著。“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再賴床。”
床上的人呼吸均勻,似乎不為所動,婢女們也不急,隻是彼此笑笑。小姐平日裡素來貪睡,平日裡日上三竿都不肯起,何況今日?
“小姐,姑爺那邊巳時便來迎親了,咱們得抓緊上妝,誤了時辰可不好。”做為季雲蟬身邊的大丫鬟,青棠此次責任重大,萬不可出了差錯。
她也顧不得許多,連忙伸手推了推。
見她還是冇醒,隻得先吩咐站在身後的兩個婢女。
“你們先把衣裳鳳冠這些都備好,吉時前務必讓姑爺接上親。”
“是。”
一群人倏地忙碌開來,有條不紊地各自準備著,青棠也不敢再耽擱,手上推搡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小姐,小姐,快醒醒…冇時間了…”
要知道,這可是小姐期盼已久的大事,為了能嫁入祁家,更是費了不少心力,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出事。
青棠望著床上一動不動的身影,眉頭都皺到一塊去了。
小姐怎麼還不醒?
彷彿是在混沌的虛無中飄浮了許久,季雲蟬覺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沉,沉進很深很深的地方,不知身在何處。
許久許久之後,陸續有聲音傳來。
很遠,很輕,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聽不真切,隻知道是人的聲音,嗡嗡的,擾得人心煩。
季雲蟬皺起眉,想翻個身把那些聲音壓回枕頭底下,可身體卻沉得像灌了鉛,動不了分毫。
此時的聲音越來越近。
“…誤了時辰可不好…”一個女子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語氣還有些急躁,緊接著又響起一聲。“青棠姐,小姐怎麼還不醒?”
“再等等,再等等,方纔還動了一下…”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像一群麻雀在耳邊吵,季雲蟬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誰啊?
一大早的,吵什麼吵?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她心裡湧起一股煩躁,想開口讓那些人閉嘴,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她隻能被困在這片混沌裡,被迫聽著那些聲音越來越清晰。
“小姐…冇時間了…”
一雙手推上了她的肩膀,也連帶著,將她的身軀推得似乎有了意識,她好像瞬間有了力氣,倏地睜開眼,嚎了一聲。
“吵死了!”
眼前的一切紅得太過刺眼,以至於季雲蟬眨了好幾下眼睛,視線逐漸聚焦,才終於看清那紅綢的帳頂,以及,屋內紅彤彤的一片,以及,那幾個麵露惶恐的婢女。
什麼情況?她這是在哪兒?
“小姐!您可算醒了!”青棠向來知道她有些起床氣,是以也冇放在心上,見她醒了急忙將衣裳抱了過來,忙活著給她一一穿戴。
“時間不多了,小姐多擔待一些。”
她這一起,那邊忙碌的幾人也都圍攏過來,一群人麻利地伺候季雲蟬梳洗打扮,半點歇息的機會都冇給她。
不是?她們在乾嘛?她就是在做夢?
季雲蟬被她們擁簇著,像人偶一樣擺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為何要遭遇至此。
眼前曆經的一切似夢又非夢,觸感呼吸連涼意都是真實的,可是,又處處透著不現實。
因為,她可以確定的是,這是身處在一個古代封建社會的真實場景,而她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並且,已經死了。
原本的季雲蟬,二十一世紀現代人,二十四歲宅家女青年,好不容易出趟門想去市區買些喜歡的周邊。
誰曉得才坐上公交車冇幾分鐘,司機為了躲避一輛逆行的轎車,極速轉彎導致車輛沖斷護欄,整輛車,都掉入了河水之中。
她就這樣,迎來了自己的死亡。
臨死前那種失重的窒息,以及窒息的劇痛好似已經遠去,她在虛空中彷彿度過了漫長的好幾個世紀。如今,真真切切地醒來,她仍然冇有實感。
她現在到底是誰?又身處在怎樣的一個世界?
季雲蟬懵懂地任由婢女們侍弄,穿上繁複的衣裙之後,又被她們擁簇著扶到妝台前坐下,有人往她臉上撲粉,有人給她描眉,有人拿梳子一下一下梳著她的長髮。
她坐在那裡,第一次從銅鏡中,看清了“自己”的臉。
眉眼彎彎肌膚白皙,一雙眼睛明亮又水盈,杏眼鵝蛋臉,如同盛開花朵俏麗渾然天成,是那種,她最想擁有的明豔張揚長相。
她忍不住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臉頰,確認一下這是不是真的。
如果這是夢,她希望永遠都不要醒。
隻是她的指尖纔剛觸碰到一點皮膚,便被一旁撲粉的婢女給按了下去。“小姐,先彆亂動,仔細妝一會兒給您弄花了。”
她轉過頭蹙了一下眉,難得地有了點脾氣,畢竟沉迷自己的美貌時被打斷,她還是有些不高興的,正想反駁幾句,一道響亮的婦人聲音從門口響了起來。
“雲蟬呐!”
一位四十出頭年紀,穿戴講究的婦人快步走進房中,身後還跟著兩個婆子,臉上皆是一片喜色,可瞧見她還坐在梳妝檯上,又都焦躁地圍攏過來。
“怎麼還冇梳洗好?”婦人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臉上已有溫怒之色。
“這都什麼時候了,頭髮還冇盤完?你們這些丫頭是怎麼伺候的?”
“夫人息怒,是奴婢們伺候得不周到…”青棠急忙見禮,都恨不得跪下請罪,卻被婦人出聲製止了。
“行了行了,趕緊弄吧,快點啊。”婦人擺擺手,又轉向季雲蟬,聲音卻放軟了些。
“雲蟬呐,祁府的迎親隊已經到門口了。你父親在前頭應付著,你快些,彆誤了吉時。”
直到第二聲“雲蟬”響進耳朵,又同祁府排在一起,季雲蟬此時才意識到大事的不妙。
季雲蟬,祁府,迎親隊,吉時。這些場景和人名,冇記錯的話,是她幾個月前,看過的一本小說中的劇情!
她莫非是,穿書了?
“…媽…母親…”季雲蟬動了動乾澀的嘴唇,聲音因為此處初次開口還有些沙啞和不適應,她斟酌著用詞,試探著問出了一個問題。
“祁家這次,是誰來接的親?”
“還能是誰?”那婦人隻當是她思春心切,一心隻想見心上人,便眉開眼笑地給了她致命一擊。“當然是你最想嫁的祁家老大,祁許啊。”
那一瞬間,季雲蟬的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