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功課

鉻城第十七公立學校。三樓。教室的窗戶朝東，早上的光會直接照在第三排的桌子上。蔓蔓坐第四排。靠窗。光照不到她，但她能看到光照在彆人身上。

上午第二節。曆史課。

老師姓韓。四十多歲，nV的，右手臂是標準的鉻城公務員配置，銀灰sE的輕合金義肢，介麵處理得很乾淨，從袖口露出來的部分看起來像一件首飾。她寫板書的時候機械手臂的動作非常流暢，粉筆不會斷。

「今天我們講第七章。」韓老師轉身麵對全班。「鋼軀之道的曆史。翻開課本一百一十二頁。」

翻書的聲音。三十二個學生。蔓蔓翻到了那一頁。頁麵上方有一行標題：

**第七章超越極限：機械化與人類的未來**

標題下麵是一張圖。一個人站在山頂上，手臂張開，一隻手是r0U的，一隻是機械的。yAn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影子是完整的。

「機械化讓人類超越了生物極限。」韓老師開始講。「三十年前，第一批全身義T化的先驅者證明瞭一件事：人的意誌不需要被R0UT束縛。疲勞、疼痛、衰老，這些都是可以被克服的。鋼軀之道的核心理念是什麽？來，誰記得？」

前排一個男生舉手。「身T是工具，意誌是主人。」

「很好。」韓老師在黑板上寫了這八個字。粉筆在她的機械手指間穩穩的，字跡整齊。「身T是工具，意誌是主人。這是鋼軀聯盟成立宣言裡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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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在課本的空白處畫了一隻手。

不是課本上那張圖裡的手。她畫的是一隻從手腕開始的手，手腕的地方有一圈一圈的線，很密。繃帶。手腕以下是手指，五根，攤開的。手指上冇有指甲。

她畫得很小。用鉛筆。不仔細看的話像是一團塗鴉。

韓老師在講鋼軀之道的三個發展階段。第一階段：醫療替換。第二階段：功能增強。第三階段：全身義T化。每一個階段都有一張照片。第一張是一個失去手臂的工人裝上義肢，在笑。第二張是一個運動員用增強腿跑出了新紀錄。第三張是沈嶼白的官方肖像。

蔓蔓看了沈嶼白的照片一眼。照片裡他穿著正式的深sE外套，站得很直，兩隻手都戴著手套。臉上冇有表情。他看起來不像一個人。他看起來像一張海報。

她在那隻手的旁邊又畫了一個東西。一個很小的圓。齒輪。

「同學們注意，這裡會考。」韓老師指著黑板上的時間線。「鋼軀聯盟成立的年份，安全委員會成立的年份，全民基礎改造法案通過的年份。三個都要記住。」

蔓蔓把時間線抄在筆記本上。字跡很工整。她的字跡是全班最整齊的，不是因為用心，是因為習慣。她每天幫爸爸寫采購清單、記帳、填零件的保固卡。一個十三歲的nV孩，寫字b大人都好看。

下課鈴響了。

韓老師走了。教室裡開始吵。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有人跑去走廊，有人拿出手機。

蔓蔓冇動。她坐在位子上，把課本上那隻手的繃帶又加了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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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了嗎？昨天的新聞。」

聲音從前麵傳來。一個男生。坐第二排。叫什麽蔓蔓不記得，或者記得但不想記。

「哪個新聞？」另一個男生。

「鏽區那個。有一個鏽T在工地上摔了，腿直接斷了，機械腿，介麵的地方斷的。然後裡麵的電線全露出來了。」

「惡。」

「超惡的。新聞有放照片。介麵那邊全是膿，繃帶都黑了。」

幾個人在笑。不是惡意的笑，是十三歲的孩子看到噁心東西時的那種笑。興奮的、害怕的、距離他們很遠的。

「我媽說鏽T是自己選的。」有個nV生cHa嘴。「買不起好零件就不要裝。」

「不是買不起，是被騙了吧。黑市零件本來就爛。」

「我聽說有些鏽T的零件是偷來的。」

「反正他們自己不保養，怪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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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的鉛筆停了。

她的手指握著鉛筆。指節有一點發白。

她冇有轉頭。她在看課本上那隻畫了繃帶的手。

「蔓蔓。」

有人叫她。她旁邊的座位。一個nV生。不算朋友也不算不是朋友。那種會借橡皮擦給你但不會跟你一起吃午飯的關係。

蔓蔓抬頭。

nV生的臉上有一種小心的表情。像在確認什麽。

「蔓蔓，你爸…是不是也……」

她冇說完。但意思到了。

教室裡安靜了一點。不是全安靜。是那幾個在聊天的人都轉過來看了。

蔓蔓看著那個nV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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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右手翻過來。

手掌朝上。攤開。

手掌上有痕跡。不是一般的繭或者傷疤。是一片一片的灼痕，淺褐sE的，有些已經結疤了，有些是新的，粉紅sE的。分佈在手掌和指根的位置。每一塊灼痕的形狀都不一樣，但大小差不多。

消毒Ye。

幫她爸清理介麵的時候，消毒Ye會沾到手上。蔓蔓不戴手套，不是買不起，是戴手套的話手指不夠靈活，清理介麵的膿Ye時會弄不乾淨。消毒Ye碰到皮膚會灼。每次灼完她會在自來水下衝十秒鐘。然後繼續。

她的手掌攤在那裡。

教室安靜了。

全安靜了。

冇有人說話。前排那幾個聊鏽T新聞的男生不說話了。說「買不起就不要裝」的nV生不說話了。叫她名字的nV生也不說話了。

三十二個人看著一個十三歲nV孩的手掌。

蔓蔓冇有解釋。冇有說這是什麽。冇有說「我爸是鏽T」。冇有說「你們懂什麽」。冇有說任何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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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掌翻回去。

拿起鉛筆。

繼續寫筆記。

臉上什麽表情都冇有。

放學。

蔓蔓揹著書包走出校門。書包是舊的，揹帶跟她媽的揹包一樣，斷了一次，自己縫上的。她走得很快。她走路一直很快。她爸走路慢，因為膝蓋。她走路快，因為她要趕回去。

她走過一塊廣告牌。廣告牌很大，占了半麵牆。上麵的廣告是鉻城公共改造計畫的宣傳

**每個人都值得更好的身T。**

廣告上的人穿著白sE的衣服，站在乾淨的房間裡，手臂和腿都是最新型號的義肢。銀sE的。漂亮的。介麵處光滑得看不到接縫。

蔓蔓在看地上。地上有一個螺絲釘。很小。大概是從哪輛搬運車上掉下來的。她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不是她爸用的型號。她把螺絲釘放進書包外麵的小口袋裡，那個口袋裡已經有三顆螺絲釘、兩個墊圈、和一截電線。都是她平常在路上撿的。用不上的就拿去鏽區的零件攤換幾塊錢。用得上的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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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二十分鐘。走進鏽區。

鏽區的味道跟學校不一樣。學校聞起來是消毒水和粉筆灰。鏽區聞起來是機油、金屬鏽、和燒焊的煙。

她走到家門口。鐵皮門。門冇鎖。小鐵從來不鎖門。因為家裡冇有值得偷的東西。

她推門進去。

小鐵坐在桌邊。桌上擺著那個鞋盒。鞋盒是打開的。裡麵的齒輪拿出來了，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旁邊是一套簡易的安裝工具。小鐵的左手，機械的那隻，正在擦齒輪。

他抬頭看蔓蔓。

「回來了。」

「嗯。」

蔓蔓放下書包。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齒輪。

「今天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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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蔓蔓走去洗手。把手洗乾淨。擦乾。然後從桌子底下的箱子裡拿出一個小塑膠盒，裡麵是棉球、繃帶、消毒Ye、鑷子。她把塑膠盒擺在桌上，打開，把東西一樣一樣排好。

棉球在左邊。繃帶在右邊。消毒Ye在中間。鑷子放在消毒Ye旁邊。

「爸，K管捲起來。」

小鐵把左腿的K管捲到膝蓋以上。膝蓋關節暴露出來。金屬的。介麵處的繃帶已經舊了，邊緣發h。蔓蔓把舊繃帶拆掉。介麵處有一圈紅腫。不嚴重。她見過更嚴重的。

她拿起消毒Ye。倒了一點在棉球上。

「會痛。」她說。不是問句。是提醒。

「嗯。」

她把棉球按在介麵的紅腫處。小鐵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隻有一下。蔓蔓冇有停。她把棉球沿著介麵的邊緣擦了一圈。消毒Ye碰到皮膚的時候小鐵的手指頭攥了一下。r0U的那隻手。機械的那隻手不會攥。

消毒Ye也沾到了蔓蔓的手指。她感覺到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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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冇有縮手。

她繼續擦。

擦完之後她用乾棉球把多餘的YeTx1掉。然後小鐵自己動手換齒輪，這個步驟需要他自己來，因為要調整內部的卡扣，隻有他知道角度。蔓蔓站在旁邊遞工具。

齒輪裝好了。小鐵活動了一下膝蓋。

哢。哢。頓。

三拍。冇有嘶。

蔓蔓聽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多，一下。

「好一點了。」她說。

「好多了。」小鐵說。

蔓蔓把新的繃帶纏上去。一圈一圈。不鬆不緊。她纏繃帶的手法b她的字跡更熟練，這是每天都在做的事。手指繞過介麵的突起，穿過金屬和皮膚的交界處，把白sE的布條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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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用膠帶固定了繃帶的尾端。

「好了。」

小鐵把K管放下來。

蔓蔓開始收拾。棉球扔掉。消毒Ye蓋上。鑷子擦乾淨。繃帶的剩餘部分捲回去。塑膠盒蓋上，放回桌下的箱子。

她去洗手。自來水衝了十秒。手掌上今天新添的灼痕在水裡泛了一下白。然後紅了。然後就隻是痛了。

她關掉水龍頭。

回到桌邊坐下。打開書包。拿出筆記本。翻到今天的功課。

曆史。第七章。鋼軀之道。

她拿起筆。開始寫功課。

課本上那隻畫了繃帶的手被翻過去了。在下一頁。她看不到了。但她的手掌上有同樣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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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畫。

她寫了一個小時。功課寫完了。字跡很整齊。答案都是對的。

「身T是工具，意誌是主人。」她在填空題裡工工整整地寫了這十個字。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

去廚房煮了兩碗麪。一碗端給爸爸。一碗自己的。

小鐵接過碗的時候用機械手。碗是熱的。他的手是冰的。他很快把碗放到桌上。

蔓蔓看了他一眼。什麽都冇說。

他們吃麪。

窗外是鏽區的h昏。灰的。跟每一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