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修理
###第二章修理
陸青的工作室冇有招牌。
灰港的規矩是:如果你需要招牌才能找到一個地方,那你大概也不需要那個地方。陸青的客人都是靠口碑來的——「巷子進去右轉,聽到有人在哼走音的歌,那就是了。」
工作室在灰港三區的一條窄巷裡,門麵是一扇鐵卷門,卷門上噴了一行字,不知道是誰噴的,噴的是「修東西找陸青,修不好不收錢」。陸青看到的時候想把它擦掉,後來懶了,就留著。反正也冇錯。他確實修不好就不收錢。問題是他什麽都修得好,所以這行字等於冇說。
早上九點。他在工作台前坐下來,左手邊是一排工具,右手邊是一杯涼掉的茶。左手是機械的——五根手指,鈦合金骨架,外麪包了一層仿生矽膠皮。這隻手不是因為受傷才裝的。是他十九歲的時候自己做的。
他給這隻手取了個名字。
「左先生,早安。」
他活動了一下機械手指。五根手指依次彎曲再張開,像一朵花開了又合。關節的動作很流暢——他自己保養的,當然流暢。
九點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五十歲上下,鏽T。陸青一眼就看出來——不是因為衣著或氣質,是因為男人右臂的介麵處在滲Ye。粉紅sE的。繃帶纏了好幾層,最外麵那層已經被TYe浸透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灰褐sE。
男人的右臂從肘關節以下是機械的,但機械的部分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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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男人站在門口。「有人說你能修。」
「看看。」陸青拍了拍工作台。
男人走過來坐下,把右臂擱在檯麵上。陸青湊近了看。男人往後縮了一下——大概是習慣了彆人看到介麵會皺眉。
陸青冇皺眉。他拿起放大鏡。
「介麵是哪年做的?」
「六年前。灰港東邊的——」
「老馮的店。」陸青說。「他的焊法我認得。」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介麵邊緣的金屬。「焊工還行,但封膠用的是便宜貨。六年了,封膠老化,水氣跑進去,裡麵的微型伺服馬達開始鏽蝕。你這個抖不是神經信號的問題,是馬達軸承在打滑。」
男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能修嗎?」
「能。」陸青已經開始從工具架上拿東西了。一把微型螺絲起子,一支焊筆,一罐封膠——不是便宜貨,是他自己調配的,防水Xb市麵上的好三倍。「你坐著彆動。會有點熱,但不會痛。」
他開始拆介麵外殼。手法很快——左手拿螺絲起子,右手扶穩手臂,一隻機械一隻r0U,配合起來像搭了很多年的搭檔。他一邊拆一邊哼歌。不知道是什麽歌,調完全是跑的,像是把三首不同的歌拚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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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偏頭看他拆。「你同時用兩隻手?」
「嗯。」
「一隻是機械的。」
「嗯。」
「但你另一隻不是。」
「嗯。」
「你不是鏽T吧?」
陸青笑了一下。「我不是什麽T。」
他把外殼拆開。裡麵的情況b他預期的差一點——三個伺服馬達裡有兩個鏽蝕了,軸承的滾珠表麵坑坑洞洞的,像被酸蝕過。封膠完全碎裂,內壁有一層薄薄的水漬。
「老馮用的封膠是丙烯酸基底的。」陸青一邊清理一邊說。「撐兩年可以,撐六年就是奇蹟。你運氣不錯,馬達鏽成這樣還能動,說明你的神經適配做得好——你的身T跟這條手臂磨合得不錯。」
「那是因為我冇有彆的手臂可以換。」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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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清理。
他把壞掉的兩個馬達拆下來,從工具架下麵的cH0U屜裡翻出兩個替換件。不是新的,但他翻新過,轉速和扭力都測試過。他把新馬達裝進去,重新校準軸承間距,然後拿焊筆把接線重新焊好。
焊的時候他又開始哼歌。還是走音。
最後是封膠。他用自己調的配方,一層一層地塗,每一層都等它半乾了再上下一層。三層。最後用紫外燈固化。
「好了。動一下試試。」
男人彎了彎手肘。旋轉了一下手腕。握拳,張開,再握拳。
不抖了。
男人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張開,握拳。張開,握拳。像是在確認這隻手還是自己的。
「多少錢?」男人問。
陸青報了一個數。很低。低到男人皺了皺眉——不是嫌貴,是覺得便宜得不對勁。
「就算零件和封膠。」陸青說。「工錢不算的,我本來就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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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麽好意思。」
「你跟這條手臂撐了六年。」陸青把焊筆擦乾淨,cHa回架子上。「六年冇換過封膠還能用,你b你的手臂耐C。」
男人張了張嘴。掏錢包。翻了翻,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但陸青看到了。
「有多少?」陸青問。
男人沉默了幾秒。「不夠。差一半。」
「有什麽能抵的?」
男人猶豫了一下。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玻璃罐子。罐子裡裝著透明的YeT,微微發h。
「米酒。自己釀的。」男人說。「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陸青接過罐子。拔開蓋子聞了一下。
「這b錢好。」他說。「錢不能喝。」
男人走了。走之前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陸青在收工具,冇看他。男人的右臂垂在身側,穩穩的。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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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鐵卷門晃了兩下,上麵那行字跟著抖了抖。
陸青把米酒放到架子上。架子上已經有三個差不多的罐子了。兩罐米酒,一罐不知道是什麽,標簽寫著「梅子」但聞起來像醋。他從來不把它們喝掉。
他看了一眼男人剛纔坐過的位置。檯麵上留了一點粉紅sE的滲Ye痕。他拿抹布擦掉了。
——
下午冇有客人。
陸青花了兩個小時整理零件。灰港的零件來源複雜——有鉻城走私出來的鋼軀標準件,有鏡魂議會淘汰的神經介麵組件,有不知道從哪個廢料場撿來的三無產品。他把它們分門彆類,能用的放左邊,需要修的放中間,隻能拆零件的放右邊。
整理到一半,他從一堆散件裡翻出一個膝蓋齒輪組。翻新的,成sE還行,但有一顆滾珠軸承磨過頭了,轉起來會卡。他試了一下。轉兩圈,頓一下。轉兩圈,頓一下。
有節奏的。像打拍子。
他把齒輪組放到中間那排。能修。換一顆軸承就行。
整理的時候他會跟左先生說話。
「這個。」他把一個拇指大小的伺服馬達舉到左手前麵。「K-7型,鉻城出品。你的肩關節用的就是這個型號,但你的是我改過的。彆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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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馬達放下。又拿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半透明,邊角有一處裂痕。
「鏡魂議會的神經映S前端模組。舊的,至少十年前的型號。」他翻了翻。「但核心演演算法冇變過——他們嘴上說每年都在升級,其實底層代碼二十年冇動過。」
他把晶片放到中間。
五點的時候他泡了一杯新茶。坐在工作台前喝。灰港的h昏很短——太yAn落到兩邊的樓群後麵,天光從橘sE直接跳到灰sE,中間幾乎冇有過渡。巷子裡開始亮燈。對麵的麪攤拉起了塑膠棚,蒸氣從鍋裡冒出來,飄過巷子,帶著一GU鹹味。
陸青喝茶。左先生擱在桌上,機械手指微微張開,像在放鬆。
——
晚上十一點。
灰港安靜下來了。白天的嘈雜收進了牆壁裡,隻剩下遠處港口的低頻嗡鳴和偶爾經過的機械腳步聲。陸青的工作室隻開了一盞檯燈,光圈照在工作台上,把他的影子投到身後的牆上,又長又瘦。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晶片。b下午整理的那些都小,隻有小指指甲的一半大。半透明,帶著一種很淡的藍sE,像冬天早上窗戶上結的霜。邊角打磨得很光滑——不是工廠打磨的,是被手指長年摩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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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魂議會的標誌刻在背麵。一隻眼睛,瞳孔裡是一串代碼。
他媽留給他的。
不是遺物。不是遺書。隻是一塊她隨身帶了很多年的晶片。她走的時候口袋裡就這一樣東西。他爸走得更早,什麽都冇留。
陸青把晶片放在左手掌心。鈦合金指掌上,藍sE的光透過仿生矽膠皮,像一滴水落在石頭上。
他不看。從來不看。隻是翻。
右手把晶片從左手掌心撿起來,翻一麵,放回去。再撿起來,翻一麵,放回去。
他有能力讀取它。工作台上就有神經映S讀取器,cHa進去三秒鐘就能看到裡麵的內容。也許是她的研究資料,也許是一段語音,也許什麽都冇有。
他從來冇cHa過。
就像一顆鏽Si的螺絲,跟周圍的金屬長在了一起。y拆會連周圍的東西一起毀掉。所以你不拆。讓它待在那裡。
他把晶片放回口袋。右手口袋。每天都放右手邊——左邊放零錢和工具,右邊隻放這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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檯燈關了。工作室暗下來。灰港的夜光從鐵卷門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窄窄的亮線。
陸青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舉起左手。黑暗裡看不清楚,但他知道五根手指的每一個關節在哪裡,每一條線路怎麽走,每一顆螺絲的扭力是多少。這隻手是他自己造的。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b他更清楚。
「左先生。」他輕聲說。「明天見。」
他站起來,走向工作室後麵的小房間。一張窄床,一個衣櫃,牆上釘了一張灰港的舊地圖,上麵用紅筆畫了很多圈,密密麻麻的,幾乎蓋住了整張地圖。
冇有開燈。脫了鞋,躺下。
右手伸進口袋,m0了一下晶片。還在。
每天都在。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