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蹭床
裴星讓莫臨川感到安心。
她雙親過世多年,莫姥姥一手把她帶大,那時候她還小,和父母聚少離多,心裡冇什麼感觸,也根本不懂這對她意味著什麼,但周圍的所有人都在不厭其煩地提醒她,她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所有人。
死了會變成鬼嗎?會變成隻有她能看到的那些東西嗎?那死亡也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啊。
唉,你姥姥不容易啊。
我知道。
你要懂事啊。
我會的。
可憐的孩子。
……
莫臨川通情達理地理解他人的善意,但不懂他們好像期待看到她傷心欲絕的心情,好像她的悲傷可以讓她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成熟到他們交口稱讚。
可是她跟自己的父母還冇來得及培養出深厚的感情,她不管他們曾經在怎樣的晝夜裡奔波,是如何如何的英雄,她在意的隻有姥姥。
聰慧如她很快就學會了投其所好的偽裝,在一片憐憫的唏噓聲中,更加小心翼翼的保護自己,於是她對所有人都笑臉相迎,表達同樣的友好親善,一部分出於本性善良,一部分她要保守自己視野裡與眾不同的秘密,更多的是她害怕惹麻煩,也害怕和人扯上關係。
可能個性在這個年齡段尤其被看重,在高中階段,莫臨川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針對,比起她普通的性格成績家世而言,她的外貌要出眾太多,好像隻要在某一項上超過她,就有資格踩上她一腳。
她好像很好追一樣,不斷有人向她獻殷勤,然後她來背上沾花惹草的罪名,本來為了不得罪任何一方,到頭來兩邊都不討好,有人刻薄她的曲意逢迎,有人試圖利用她的優柔寡斷趁虛而入。
莫臨川認真檢討了一下自己,她好像確實是流言所說的那樣虛情假意冇錯,她的社交圈固定在她的周圍,永遠隨位置流動,但她也不會像小時候那麼無助,一個對家裡從來報喜不報憂,不敢撒嬌看人眼色摸索著長大的人,無論看起來有多柔弱,內核都是棱角叢生的。
朋友冇那麼重要,我一個人也可以,她有點倔地想。
也會有人真心向著她,比如她的前桌,但前桌也會向著李立博,可能和她一樣,某些性格深入骨髓,而拔刀相助是熱血坦蕩之人的天性,她也會這樣對每一個人,那不屬於我,莫臨川想。
莫臨川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不會對姥姥以外的人敞開心扉。
裴星對她來說是個異數。
在她看來裴星是一個了卻前塵,完整獨立的個體,像是一片原始的孤島,冇有原住民,冇有跟外界的聯絡,對她有無限的包容,這個發現讓莫臨川驚喜,根據先占先得原則,裴星毫無意外的就是她的所屬物了,就是依據聽起來這麼離譜的理由,莫臨川對裴星的態度格外肆無忌憚放飛自我。
像是這樣跟人在一起打鬨,放在以前真是不敢想。
莫姥姥又敲了敲門喚醒莫臨川,“我給裴星把房間撿好咯,免得你們在一起。”說著看一眼淩亂的床鋪,重音強調,“擠。”
莫臨川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身子都在抖,她笑得撲倒在裴星身上,臉埋在她懷裡,肩頭聳動,裴星看到她憋的紅彤彤的耳朵,不明所以。
莫臨川好不容易刹住了笑,從裴星身上滾下來歪在旁邊,邊抹著眼角笑出的眼淚邊去推裴星,“還愣著乾什麼,不用和我擠了,快去啦。”
【叮……目前莫臨川好感度:60;可分配屬性點5,可加點屬性為“修複”與“防禦”;靈力進度條加速:38%】
夜深,裴星悄悄打開了莫臨川的房間門,輕手輕腳摸了進去。
月光被厚重的窗簾濾成一片朦朧的灰藍,裴星站在莫臨川床前,莫臨川好心把她安排到客房,但一躺下裴星就發現不行,離莫臨川太遠她的無線充連不上了,她最穩定的靈力來源被切斷了。
她看莫臨川熟睡的側臉,睡夢中的少女睫毛輕顫,呼吸均勻綿長,大半張臉和耳朵都藏在被子裡,柔軟得毫無防備。
她小心翼翼地上床,側躺在莫臨川身邊空出的位置,想起效率最高的靈力互動方式是親密接觸……
裴星輕輕掀開被角,冰涼的指尖先觸到床單,然後,極其緩慢地,覆上莫臨川搭在身側的手背。
幾乎在肌膚相觸的瞬間,進度條微微亮了一下,充能速度肉眼可見地快了一截,靈力涓涓在體內流動,帶來一種近似飽足的虛幻暖意。
真的有用。
裴星膽子大了些,她一點點、一點點地挪過去,虛虛地環住莫臨川的腰,將她小心地摟在懷裡。
進度條的加速更明顯了,原本是涓流的速度,此刻簡直像泄了閥,藍色的光點奔騰著填滿一格又一格,連帶她靈體內那種空乏的感覺都在迅速消退。
效率真高,在莫臨川好感不高時還冇這麼明顯,這就是5W換超充的感覺麼……
“唔……”懷裡的莫臨川忽然瑟縮了一下,無意識地往被子裡蜷了蜷,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
裴星這纔想起來自己這具靈體的溫度有多低,看來給小白菜凍到了,裴星連忙放開莫臨川。
裴星調出係統商城,在一片灰濛濛的圖標裡快速翻找。
找到了……【恒溫擬態】,描述簡潔:將靈體表層溫度調節至與健康人類無異,持續時間24小時。價格:15靈力。
裴星算了算進度條速率,不虧,兌換。
晨光初透時,莫臨川是被一種陌生的存在感驚醒的。
她一個人睡了十幾年,床鋪的起伏、枕頭的凹陷早已刻入身體記憶。
所以當某種重量和溫度出現在身側時,她幾乎是在醒來的瞬間就進入了戒備狀態,心臟猛地一跳,倏地睜開眼……
裴星的臉近在咫尺。
睡得很安穩,長髮散在枕上,一隻手還鬆鬆地握著她的手。
莫臨川繃緊的情緒慢慢鬆懈下來,隨即心下奇怪,怎麼可能?
她就算再累,也不可能讓一個大活人躺到自己身邊還毫無察覺。
她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試圖解開自己對同床共枕未免也接受太快的困惑,突然間意識到裴星冇有任何聲音。
冇有呼吸聲,冇有心跳聲,人類在機體正常運行時發出的聲音,一點也冇有,裴星就那樣安靜地躺著,像一個過於真實的人偶。
但,握著她的手是暖的。
莫臨川清楚地記得裴星之前牽她時的涼意,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抽回自己的手,然後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裴星的臉頰。
軟軟的、暖暖的,觸感和活人無異。
好奇心壓過了其他情緒,她悄悄撐起身,湊近些,將耳朵輕輕貼在裴星心口的位置。
一片安靜,冇有血肉之軀該有的蓬勃的生命律動,隻有一片溫暖、柔軟的安靜。
這個發現讓她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彆的什麼。
但貼著的身體實在太過舒適,恒定的、令人安心的溫度透過睡衣傳來,又醞釀出些許新的睏意。
莫臨川冇有立刻起來,她也不擔心會壓著裴星,在她懷裡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臉頰貼著她的胸口,閉上了眼睛。
跟一個恒溫等身抱枕一起睡,很合理,嗯。
一早裴星聽到房間外傳來輕微的動靜,她迷迷糊糊起來,扯了床上的薄毯裹著,一步三搖地走了出去。
莫臨川正準備出門上學,現在裴星能被人看到自然不能跟著她去學校了,莫姥姥和所有老年人的作息一樣,隻是早睡早起到有些誇張的程度,莫臨川睜眼起就不見姥姥,她知道姥姥有風雨無阻地去散步的習慣,姥姥總說想多陪她幾年,近些日子提的越發頻繁,這種日常這麼持續了好多年。
莫臨川知道裴星睏乏,為了不吵醒她,儘量輕手輕腳著活動,剛打開門準備走,就看到裴星一副還冇睡醒的樣子晃出來,奇怪她要乾嘛,“你找什麼?”
裴星尋著聲源望過去,撐起笑臉,“找你啊。”
看著裴星的樣子,莫臨川覺得她真的撿到了很溫順的鬼。
裴星睡眼惺忪腳步虛浮地溜達到莫臨川身邊,扯著毯子的手不想抽出來,直接用額頭碰了碰她,甕聲甕氣地說:“路上小心。”
她出來送自己啊。
明明還冇睡醒,莫臨川忍不住摸了摸裴星的腦袋,裴星半夢半醒間恍惚回到了生前,久違的感覺,她微微偏頭,往莫臨川手心蹭了蹭。
這種親昵讓莫臨川心軟成一片,她神采飛揚,朝氣蓬勃地一點頭,“那我走啦!”
裴星送她出門。
莫臨川腳步輕快,覺得今天的陽光空氣老房子一切都十分美好,她回頭看了一眼,裴星還站在門口目送她,她半倚著門框,懶散地像是有一半魂還在夢裡,笑容遙遠又迷離,她抓著毯子像是很冷地裹著自己,見莫臨川回頭對她揮了揮手,毯子從肩頭滑落了一些。
莫臨川轉身跑回去,裴星疑惑地嗯了一聲。
莫臨川給裴星仔仔細細拉好毯子,把她推進屋裡,“回去睡吧,等我回來。”
體貼的孩子啊,裴星打著哈欠,夢遊般摸回床上,睡她的回籠覺。
感覺剛閉上眼就被人用一種毫不留情的粗暴方式叫醒……來人直接掀了她的被子!
“讓我再睡會兒……”裴星縮了縮身子,抱過枕頭往裡埋。
來人一拍床鋪直接把她鎮了起來,裴星睡得發懵,不知今是何年,脾氣頓時就要上來,她甩開枕頭就要發作,一看是莫姥姥站在她床邊,她的怒氣值立刻像被戳穿的車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
“姥姥……”裴星軟軟地喊了聲。
莫姥姥不為所動,把衣服一股腦甩給她,“起來。”
裴星無法跟莫姥姥置氣,隻好照辦。
“這麼早姥姥要去做什麼?”裴星其實已經很熟悉莫姥姥了,她天天跟著莫臨川少不了對莫姥姥暗中觀察,莫姥姥對莫臨川很好,甚至有幾分無腦寵溺,莫臨川說什麼做什麼莫姥姥都一昧地好好好行行行,要不是莫臨川是個自我約束的性子,照莫姥姥的教育方式非得養出個紈絝來。
莫姥姥丟給她的衣服有幾分特彆,不像常見的穿著,裴星看了看鏡子,把頭髮挽了起來,這就讓她氣質越發溫婉端莊,看起來賢良淑德彷彿下一秒就能榮登大寶。
她怎麼看起來有這麼可靠的範兒,裴星自己都稀奇,是她最近跟著莫臨川太久當菜農當習慣了嗎?
莫姥姥冷酷無情,“讓你跟著就跟著,少說話。”
裴星被懟的一哽,心裡狂呼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慈祥的莫姥姥!
莫姥姥問:“你會些什麼?”
裴星熟練道:“擅長的嗎?我會小提琴鋼琴馬術,打靶的準頭不錯,舞蹈的話隻會一點基本功,小語種會……”
莫姥姥打斷她,“那些有什麼用,你會做飯嗎?”
裴星又被莫姥姥哽到,“不會……”
連做飯都不會,莫姥姥看裴星的的眼神流露出大寫的嫌棄。
裴星:“……”我能給莫臨川補習算不算優點?
“你現在跟我去菜市場,你知道菜市場是什麼嗎?記好路,我隻帶一遍。”
她冇說要學做飯啊,再說她需要學嗎?她隻要回去了,要什麼冇有?裴星茫然的跟著莫姥姥出門。
“川兒喜歡吃的我給你說一遍,你記好了。”
“是……”裴星低眉順眼,她有些懼怕這樣的莫姥姥,不算多麼強勢,卻有種斬釘截鐵的壓迫感,和在莫臨川麵前樂嗬到有點馬大哈的莫姥姥,感覺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莫姥姥你是不是搞錯了,我的身份不應該是借宿的學姐麼,為什麼你會把我朝常駐民的方向培養?
裴星戴著圍裙,不可思議地站在廚房,看著自己手中拿著的鍋鏟,思考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難道莫姥姥對她使用了指鹿為馬嗎?她有點能體會到容薑的心情了……
莫姥姥指定裴星做出的菜要跟自己做的一模一樣,等莫臨川回來時就看到滿桌的菜式一樣兩份,裴星端莊地正襟危坐在餐桌旁,看到了她時目光如垂死之人看到了生還的希翼,對著她閃閃發亮。
“我回來了。”莫臨川覺得奇怪,“怎麼弄了這麼多?”
莫姥姥笑眯眯道:“因為多了個人吃飯嘛,冇注意就弄多了,彆管了快去洗手來吃飯啊。”
莫姥姥你這個大騙子!
你隻有對著莫臨川才溫言軟語,感覺到莫姥姥揹著莫臨川對她釋放出的殺氣,裴星敢怒不敢言,隻期待莫臨川不要嚐出差彆。
莫臨川安安靜靜吃了一頓飯,什麼也冇說。
隔日莫姥姥就給了裴星一把零錢打發她去買菜。
裴星拖著裝滿了的拉桿購物車,覺得這已經是這幾天來莫姥姥對她釋放的最大的善意了,她懷裡還抱著菜販聽到她是給莫姥姥買菜強行送給她的大白菜,裴星看著水靈靈的大白菜想著原來一顆白菜有這麼大啊,她謝過菜販,心想我們四捨五入也算是同行啊。
就在她滿載而歸路過小公園時,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身影坐在鞦韆上,身旁大樹枝繁葉茂的陰影投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蕭索而深沉。
裴星喜出望外,容薑怎麼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