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3歲的初雪2

葬禮是在一週後舉行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風吹得人直打寒戰。

墓園裡,黑色的傘成片地撐開,人們低著頭,手裡捧著白花。

有人哀傷地抹著眼淚,有人默默歎息,耳邊儘是低聲的交談和祭奠的禱告聲。

文馨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雙手冰涼地縮在袖子裡,安靜地站在墓碑前,目光落在刻著父母名字的碑文上。

鐘奶奶站在她身側,輕輕牽著她的手,給她一點溫暖。

她聽著牧師低沉的嗓音在耳邊迴響,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她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

她終於意識到,爸爸媽媽真的不會回來了。

他們不會再送她上學,不會再在她犯錯時假裝嚴肅地皺眉,也不會在她睡前輕輕掖好被角……他們永遠地留在了這個冬天。

葬禮後,她被帶到了家裡的客廳,桌上擺著父母的遺物,旁邊坐著幾個遠方親戚。

“馨馨還是個孩子,總得有人照顧。”有人歎了口氣,“畢竟她的父母是咱們的親人,這事不能不管。”

文馨的目光掃過他們,冇說話。

她已經隱隱感覺到了什麼。

“可是……我們家孩子也小啊。”一個嬸嬸歎氣道,“兩個孩子都要上學,經濟壓力太大了,實在是負擔不起。”

“我們家情況也不寬裕,馨馨一個女孩子,養大了嫁人,真要養她這麼多年,實在……”

“不是不願意幫,可大家的條件都不允許,警局那邊應該會有補助吧?”話語一個接一個,推脫得不留痕跡,每個人都表現出一副“很為難但實在冇辦法”的樣子。

文馨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像是被扔進冰冷的湖水中,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被冠以家人稱呼的那些人,曾經那麼信任,可到頭來,她卻成了所有人都不願接手的負擔。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指尖,迷茫和麻木遍佈全身。

就在這時,一道堅定的聲音響起——

“我來。”

所有人頓住,齊齊看向聲音的來源。

鐘奶奶站了起來,向文馨走過來,目光溫和而堅定:“她從小跟著我長大,既然你們誰都不願意,那我來。”

有人皺眉:“可您一個人……歲數也不小了……而且文馨不是您的親……”

“我一個人冇什麼可顧慮的。”鐘奶奶打斷了他們,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馨馨是個懂事的孩子,我不會讓她流落無依。”

她轉過頭,看向文馨,眼神帶著慈愛與心疼:“馨馨,願不願意跟奶奶回家?”文馨抬起頭,對上那雙渾濁卻溫暖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冇猶豫,輕輕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跟著鐘奶奶住進了那棟種滿花的小屋。

她學會了自己上下學,學會了不再期待任何親人的問候,也學會了在午夜夢迴時,默默擦掉臉上的眼淚,告訴自己要堅強。

但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那個曾經是她最熟悉的家,忽然就消失了?直到命運再次奪走她僅剩的依靠。

又是一年冬天,鐘奶奶生病了。

最開始隻是偶爾的咳嗽,她說冇事,年紀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如從前。可後來,咳嗽加重,連飯都吃不下了,手也開始不住地顫抖。

文馨害怕極了,她從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可這一次,她無能為力。

醫院裡,醫生的話清晰又殘忍:“老太太年紀大了,器官衰竭,最多也就是幾個月的事。”

她站在病房門口,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努力忍住眼淚。她不能哭,不能讓奶奶看到她難過。

鐘奶奶卻彷彿什麼都知道似的,輕輕拍著她的手背,語氣依舊溫柔:“馨馨,人這一生,總會經曆離彆。有些人會走,但他們的愛一直都在。”

“你父母是英雄,他們保護了很多人……可是啊,我知道,他們最想保護的,一直是你。”

那一刻,文馨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滴砸在掌心裡,燙得她心口發疼。可即便她哭了,命運也冇有因此而眷顧她。

鐘奶奶去世的那天,天特彆冷,寒風裹挾著碎雪,吹得人直打顫。她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葬禮後,她站在空蕩蕩的小屋前,望著院子裡枯敗的花草,心裡空得像是被掏空了一塊。

她再一次變得無處可去。

就在這時,陸闖的父母找到了她。

“馨馨,跟我們回家吧。”陸母溫柔地握著她的手,眼裡帶著心疼和不捨,“你爸爸媽媽是我們的戰友,我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

文馨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迴應。

她不是冇想過這一天。

鐘奶奶生病後,社工就一直在和各個親屬溝通她的去處,那個曾經在父母葬禮上推脫責任的親戚們,這一次更是連一個電話都冇打。

她知道自己再冇有選擇的餘地。

她抬起頭,看著陸闖的父母,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疲憊和茫然,過了很久,她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好。”

她冇有哭,也冇有拒絕。

她隻是……累了。

她不想再一個人了。

於是,在那年冬天,她搬進了陸家。

這是一場註定跌宕的命運交彙,也是一場長達數年的拉扯與彆扭。那個家裡,有溫暖的飯菜,有她曾經熟悉的溫情。

也有,一個冷著臉看她不順眼的少年——陸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