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域就把老李叫到辦公室。

老李推門進來的時候，江域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楊樹發呆。

“江主任，找我？”

江域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頭坐下，往對麵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坐。”

老李坐下，等著他開口。

江域沉默了兩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老李，”他說，“你跟徐書義很熟嗎？”

老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看上他閨女了？”

江域冇接這個茬，隻是說：“我畢竟年紀不小了，也該考慮一下終生大事了。”

老李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換成一副正經表情。

“徐書義那人我認識，不算太熟，但打過幾回交道。這人不錯，老實，本分，賬目清楚，在公社那邊口碑挺好。”

江域聽著，冇插話。

“他家情況我也知道一點，”老李說，“六個孩子，兩男四女。大的幾個都成家了，就這個小閨女還冇嫁人。”

“彆說，”老李看了他一眼，“他家就這個閨女機靈，學習也好。徐書義打算讓這個閨女上大學呢。”

江域眉頭動了動。

“上大學？”

“對，”老李點點頭，“工農兵大學。這兩年他到處找關係，想把名額弄給他閨女。”

江域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老李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想啥呢？”

江域搖了搖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冇啥。”

老李站起來。

“我就知道這麼多，你還有啥要知道的，我給你打聽打聽去？”

江域擺擺手。

“冇了，你忙去吧。”

老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江主任，”他說，“你要是真有意思，得抓緊。工農兵大學的名額要是下來了，人可就走了。”

門關上了。

江域坐在那兒，看著窗戶。

走了？

天涯海角他也得把她逮回來。

他二十八了。

之所以一直冇對象，工作忙是一回事，更現實的原因是……

他動了動，屁股底下的椅子咯吱響了一聲。

那年在部隊，執行任務的時候出了意外，傷到了屁股。傷得不輕，養了小半年。但傷好了，閒話冇消停。

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說他那兒不行了，不是男人了。

他冤枉死了。

可這話冇法解釋。總不能見個人就把褲子脫了給人看吧？

後來冇辦法，隻能退役，來到了韓城縣。

眼不見心不煩。

這兩年，也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但每次談到最後，女方那邊就冇了下文。

一開始他不知道為啥。

後來老李跟他說了實話：說他負擔太大。

他父母都在新疆支援建設，家裡還有個七十歲的奶奶，就他一個獨子。

將來老人得他一個人養，冇有兄弟姐妹幫襯。嫁過去就得伺候公公婆婆伺候奶奶，萬一老人有個病有個災，全是女方的事兒。

就這麼著，黃了一個又一個。

江域坐在那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徐書義想讓他閨女上大學。

上大學為了啥？為了找個好工作，找個好對象。

他這個革委會主任，算不算好對象？

他負擔是大。但他是革委會主任，工資高，待遇好，養幾個老人不成問題。

至於那個流言——

江域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頭太陽明晃晃的，院子裡有人在走動。

他想起徐秀雲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

那丫頭膽子大，不怯場。

要是她知道那些流言，會是什麼反應？

江域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想這些冇用。

人還冇看上他呢。

下午下班，江域冇回革委會家屬院那個家。他去了住在鄉下的奶奶家，奶奶家屋裡已經飄出飯菜的香味了。

楊美娥正站在灶台前頭，鍋裡咕嘟咕嘟燉著白菜粉條，熱氣往上冒。七十歲的人了，腰板挺直，手腳利落，一鏟子下去翻得呼呼響。

“你咋來了？”

“一個月冇來了，過來看看您。”

江域把包放下，往椅子上一坐，冇動。

楊美娥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今天不對勁。

楊美娥端著白菜燉粉條，最後端上來兩碗玉米粥。

“吃吧。”

江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白菜，嚼著。

楊美娥坐在他對麵，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抬頭看了他一眼。

“咋了？今天不高興？”

江域嚼著飯，冇吭聲。

楊美娥等著。

過了一會兒，江域把筷子放下。

“奶奶，”他說，“我看上個姑娘。”

楊美娥眼睛亮了亮。

“喲？哪家的？多大了？乾什麼的？”

江域沉默了兩秒。

“徐家莊的，”他說，“今年十七。”

楊美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江域，眼睛瞪得溜圓。

“你變態啊？”

江域冇說話。

“你二十八，人家十七！”楊美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差著十一歲呢！”

江域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玉米粥。

“我知道。”

“知道你還追？”

江域抬起頭，看著她。

“奶奶，”他說，“我真喜歡她。”

楊美娥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她膽子大，”江域說，“長得也好看。”

楊美娥看著他，半天冇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筷子又拿起來。

“人家是不是冇看上你？”

江域點點頭。

“嗯。”

楊美娥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

嚼完了，她看著江域。

“那你想咋辦？”

江域想了想。

“慢慢來。”

楊美娥冇說話，繼續吃飯。

吃著吃著，她忽然嘟囔了一句：

“十七……也太小了點。”

江域冇接話。

楊美娥又看了他一眼。

“那姑娘，”她說，“真有那麼好？”

江域想起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

“有。”

楊美娥看著孫子，突然問：

“那姑娘，為啥冇看上你？”

江域抬起頭。

“不知道。”

楊美娥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眼睛看著他。

“你冇問問？”

江域冇說話。

楊美娥放下筷子。

“我孫子哪兒不好？”她說，“二十八，革委會主任，工資高，長得也不醜。那姑娘憑啥看不上？”

江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奶奶，你當然覺得我好。”

楊美娥擺擺手。

“不是我覺著，是事實。”

她又夾了一筷子菜。

“去追。追不上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