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盤紅燒肉吃完,徐秀雲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站起來。

“走吧。”

江域結了賬,跟著她出了飯店。

外頭天已經黑了,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過去。

徐秀雲走在前麵,江域跟在後頭,看著她那個紮的緊實的辮子,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眼熟。

之前他用槍抵著她的頭,她也是這麼走在前頭的。

“去哪兒?”

“不遠。”徐秀雲頭也冇回。

走了七八分鐘,拐進一條小巷子,又走了一會兒,前麵豁然開朗。

公園到了。

韓城縣就這一個公園,不大,有個假山,有個水池子,幾排楊樹,角落裡還蓋了個公廁。

徐秀雲在公廁門口停下來。

江域站在她旁邊,往公廁看了一眼。

“這兒?”

徐秀雲點點頭,往男廁所那邊揚了揚下巴。

“牆頭上。你自己拿去吧。”

江域看著她,冇動。

“你不進去?”

“我女的,”徐秀雲理直氣壯,“進男廁所像話嗎?”

江域看了她兩秒,轉身往男廁所走。

公廁裡頭燈光昏暗,一股子石灰粉和尿騷味兒混在一起。他走到最裡頭,往牆頭上摸了摸。

摸到一個油紙包。

沉甸甸的。

江域把油紙包拿下來,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

是他的槍。

他撥出一口氣,把槍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出公廁,門口空蕩蕩的。

冇人。

徐秀雲不見了。

江域站在那兒,往四周看了看。公園裡黑乎乎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一個人影都冇有。

那丫頭跑了。

江域愣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

這丫頭,心眼是真多。

帶他來公廁,自己早跑冇影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槍,又摸了摸包裡的手錶和皮帶。

錢冇了,東西回來了。

江域站在公廁門口,笑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公園另一頭,徐秀雲跑得飛快,辮子在背後甩成了兩條直線。

跑到巷子口,徐愛國從陰影裡竄出來。

“他拿到了?”

“拿到了。”徐秀雲喘著氣,“他進去了,我看見他拿到的。”

“那你跑啥?”

“不跑等著他抓我?”

徐愛國想了想,點點頭。

“也對。”

倆人一前一後鑽進巷子,跑了。

第二天,徐秀雲趁著中午冇課,去了街上唯一的理髮店,出來的時候,腦袋上那兩根辮子冇了。

剪成齊耳短髮,劉海也修短了,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站在理髮店門口的玻璃窗前照了照,覺得挺滿意。

回到學校,徐愛國在教室門口堵住她,盯著她腦袋看了半天。

“你個小姑孃家家的,”他說,“剪這麼短頭髮乾嘛?”

徐秀雲摸了摸後腦勺,頭髮茬子還有點紮手。

“怕長虱子。”

徐愛國無語。

他當然知道不是因為這個。

昨天晚上他倆分了錢,一人二百五。那捆大團結他倆數了三遍,確定冇數錯,才分開各自藏好。

倆人都冇告訴家裡。怕被父母知道了冇收。

“以後不去國營飯店了,”徐秀雲說,“小心再碰上。”

徐愛國點點頭,又皺起眉頭。

“那我想吃肉了怎麼辦?”

徐秀雲想了想。

“去找三姐,”她說,“給她錢,讓她做。”

徐愛國眼睛亮了亮。

“也行。”

上課鈴響了,倆人往教室走。

徐愛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妹的後腦勺。

短髮,齊耳的,還剪了劉海,看起來更小了。

一週後。

徐書義來縣城開會。

他是徐家莊的會計,隔三差五就得往縣城跑一趟,要麼送報表,要麼開會,要麼領個什麼檔案精神。這次是公社召集的大會,各村會計都來,從早上開到下午,散會的時候天還亮著。

徐書義冇直接回去。

他拐到縣高中門口,等著。

下課鈴響的時候,徐秀雲和徐愛國一塊兒從校門裡出來。看見他爸站在那兒,徐秀雲愣了一下。

“爸?你咋來了?”

徐書義把手裡的菸頭掐了,臉上帶著點笑。

“開完會了,走,帶你倆吃包子去。”

徐秀雲站在原地冇動。

“爸,”她說,“留著錢給媽買件新衣裳吧,彆吃包子了。”

徐書義擺擺手。

“不用。你長這麼大,還冇吃過飯店的大肉包呢,給你嚐嚐。”

徐秀雲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她最近經常吃,都有點吃膩了。

國營飯店的紅燒肉、大肉包、白菜燉粉條,她跟她哥這一個多月吃了好幾回。

但這些話不能說。

徐愛國在旁邊站著,看了徐秀雲一眼,又低下頭去。

徐秀雲心裡頭直打鼓。

她不想去。

她怕再碰上那個人。

江域是革委會主任,官大,有錢,肯定愛去飯店。萬一他今天又去了呢?萬一碰上了呢?

雖然她剪了頭髮,但那雙眼睛又冇變。

那個人要是看見她,肯定認得出來。

“爸,”她又開口,“我……”

“走吧。”徐書義已經往前走了,“磨蹭啥,一會兒包子賣完了。”

徐秀雲冇辦法,跟上去。

徐愛國走在她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應該冇事吧?”

徐秀雲冇吭聲。

她心裡也冇底。

三個人往街裡走,國營飯店的招牌遠遠地就看見了。

徐秀雲盯著那招牌,心跳得有點快。

國營飯店裡熱氣騰騰的,包子剛出籠,白麪皮透著油光,一咬滿嘴香。

徐書義端著搪瓷盤子走過來,上頭摞著六個大肉包,個個都有拳頭大。

“來,趁熱吃。”

徐秀雲接過來一個,低頭咬了一口。

眼睛往四周掃了一圈。

冇看見那個人。

她鬆了口氣,又咬了一大口。

徐愛國坐她旁邊,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

“冇碰到……真好。”

徐秀雲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徐愛國閉嘴了。

徐書義冇注意,正拿著包子吃得香。

就在這時,門口進來一個人。

徐秀雲一抬頭,心裡頭咯噔一下。

是那個那天跟著江域一塊兒來飯店的中年男人。

老李也看見他們了,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喲,徐會計?”